第二百五十章小官巨贪案来了
水库项目开工一个月后,工地上出了一件大事。不是大坝垮了,不是设备坏了,是一个人被带走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写信访报告,电话响了。是水利局的老赵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防着谁。
“陆主任,出事了。马队长被纪委带走了。”
我的手停了一下。“哪个马队长?”
“江河公司的施工队长,马德胜。不是柳河镇那个马德胜,是另一个。纪委的人直接到工地上把人带走的,说是涉嫌贪污。”
我放下笔,点了一根烟。马德胜,施工队长。他贪污?他一个施工队长,能贪什么?材料款?工人工资?还是工程款?
“赵站长,知道具体原因吗?”
“不清楚。纪委的人没说。只说是协助调查。”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飞速运转。马德胜被带走,会不会影响工程进度?会不会牵扯出更多人?江河公司会不会被调查?项目会不会停工?一连串的问号,像炸弹一样在我脑子里炸开。
我去了工地。大坝基础已经挖好了,正在浇筑混凝土。工人们还在干活,但气氛明显不对。有人低头干活,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心不在焉。刘局长站在坝顶上,脸色铁青。他看到我,走过来。
“陆主任,您来了。”
“刘局长,马队长的事,您知道多少?”
“纪委的人没跟我说。只说是协助调查。我打听了一下,好像是材料款的问题。马队长虚报了材料用量,把钱装进了自己口袋。”
“虚报了多少?”
“不知道。可能几十万。”
几十万。一个施工队长,虚报材料款几十万。这不是小数目。他一个人,能瞒天过海?背后有没有人?江河公司知不知道?监理知不知道?水利局知不知道?
“刘局长,工程不能停。你安排人接替马队长的工作。进度不能耽误。”
“陆主任,我已经安排好了。副队长老周接替。”
“好。你盯着点。不能再出事了。”
从工地回来,我去找赵国栋。他正在看文件,看到我进来,放下笔。
“小陆,马德胜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赵书记,您怎么看?”
“看什么?一个施工队长,贪了几十万。小官巨贪。贪了,就要抓。抓了,就要判。判了,就完了。”
“赵书记,会不会牵扯到别人?”
“牵扯到谁?谁参与了,谁就跑不掉。没参与,就不用怕。”
“赵书记,江河公司那边……”
“江河公司那边,有纪委去查。你不用操心。你操心工程进度和质量。”
从赵国栋的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小官巨贪,不是个案。这些年,查了多少?抓了多少?但还有人在贪。为什么?因为诱惑太大,监管太松。马德胜只是一个施工队长,手里有点权,就能贪几十万。那些权力更大的人呢?会贪多少?
第二天,纪委的人来了。带队的是县纪委的周主任,后面跟着吴同志和那个年轻女人。他们直接去了水利局,调阅了江河公司的所有账目。材料采购单、设备租赁合同、工人工资表,一摞一摞地搬走。
刘局长被叫去问话。他在里面待了将近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
“刘局长,问您什么了?”
“问我知不知道马德胜虚报材料款的事。我说不知道。他们又问,监理是谁?我说是省水利设计院的。他们又问,监理有没有发现问题?我说没有。”
“那您没事吧?”
“没事。但马德胜的事,可能会牵扯到江河公司。如果江河公司被调查,工程就要停工。”
“停工?不行。老百姓等不起。”
“等不起也要等。纪委的事,谁敢拦?”
我沉默了。
第三天,江河公司的王总来了。他四十多岁,白白胖胖,说话慢条斯理的,看起来很和善。他找到我,说马德胜的事是个人行为,公司不知情。希望县里能帮忙说说话,不要影响工程进度。
“王总,你们公司有没有责任,纪委说了算。我说了不算。”
“陆主任,您帮帮忙。工程停了,损失很大。”
“损失大,也不能违规。违规了,责任更大。”
王总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陆主任,您这个人,我服。不是服您的能力,是服您的原则。”
“王总,原则不能破。破了,就乱了。”
他走了。我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原则不能破,但工程不能停。怎么办?等。等纪委的调查结果。结果出来了,才能决定下一步。
一周后,纪委的调查结果出来了。马德胜虚报材料款,贪污了八十多万。钱被他存在了外地的银行账户里,准备给儿子买房。江河公司监管不力,被罚款五十万。监理单位没有尽到责任,被通报批评。水利局刘局长,虽然没有参与,但负有领导责任,被诫勉谈话。
马德胜被移送司法机关。他的案子,还在审理中。
消息传开后,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摇头叹息。拍手称快的,是恨贪官的人。摇头叹息的,是觉得马德胜运气不好,被抓了典型。
我去工地看了一圈。工程还在继续,但进度明显慢了。不是因为资金问题,是因为人心散了。工人们觉得公司不靠谱,怕拿不到工资。干活没劲,磨洋工。
我找到老周,他是新接替的施工队长。
“周队长,进度慢了。怎么回事?”
“陆主任,工人们怕拿不到工资。江河公司被罚款,资金紧张。怕发不出工资,干活没劲。”
“资金紧张?不是有工程款吗?”
“工程款是按进度拨的。现在进度慢,拨款就慢。拨款慢,资金就更紧张。恶性循环。”
“周队长,你想想办法。先把进度赶上来。资金的事,我来协调。”
“陆主任,您怎么协调?”
“我去找王总。让他先垫一部分资金。保证工人工资。”
“王总愿意吗?”
“不愿意也要愿意。工程停了,他损失更大。”
我去找了王总。他在省城的办公室里,正在跟几个客户谈生意。看到我进来,让客户先出去。
“陆主任,您来了?”
“王总,工程进度慢了。工人们怕拿不到工资,干活没劲。您能不能先垫一部分资金?保证工人工资。”
“陆主任,我资金也紧张。被罚款五十万,材料款被马德胜贪了八十多万。加起来一百多万。一时拿不出那么多钱。”
“王总,您不垫,工程就停了。停了,损失更大。”
王总沉默了一会儿。“行。我先垫五十万。保证工人工资。剩下的,等工程款到了再补。”
“王总,谢谢您。”
“别谢我。谢您自己。不是您来,我不会垫。”
从省城回来,我把五十万到账的消息告诉了老周。老周很高兴,把工人们召集起来,当场发了上个月的工资。工人们拿到钱,干劲又回来了。进度赶上了,质量也没出问题。
但我的心里,还是不踏实。马德胜的案子,只是冰山一角。水下还有多少鱼,不知道。但我知道,鱼不会自己跳上岸。要有人去捞。
一天,小吴来找我。他拿着一份材料,表情凝重。
“陆主任,您看看这个。”
我接过材料,是一份匿名举报信。信上说,水利局的刘局长,在招标过程中收了江河公司的好处。具体多少钱,没写。只写了“数额巨大”。
“小吴,这封信是谁送的?”
“不知道。塞在信访科的门缝里的。”
“你给周主任了吗?”
“还没有。先给您看。”
我点了一根烟。举报刘局长,说他收了好处。有证据吗?没有。没有证据,就是诬告。诬告,要负责任。但万一是真的呢?万一刘局长真的收了钱呢?查,还是不查?
“小吴,你把信交给周主任。让他处理。”
“陆主任,您不怕得罪刘局长?”
“怕。但怕也要交。不交,就是包庇。包庇了,我也是共犯。”
小吴拿着信走了。我坐在椅子上,把那根烟抽完。刘局长,我在平川镇的时候就认识他。他是水利局的老人,干了二十多年。技术不错,为人也不错。他会收好处吗?不知道。但我知道,人心会变。
一周后,纪委的人又来了。这次,直接找刘局长谈话。谈了整整一个上午。刘局长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刘局长,您没事吧?”
“没事。他们问了我几个问题。我回答了。没事了。”
“问您什么?”
“问我认不认识江河公司的王总。我说认识。问我有没有收过他的钱。我说没有。问我能提供证据吗?我说银行流水可以证明。”
“那您提供证据了吗?”
“提供了。他们走了。等结果。”
结果等了三天。纪委通报:刘局长没有收受好处。举报信不属实。刘局长清白。
刘局长清白,但举报信是谁写的?马德胜?还是别人?不知道。但我知道,举报信不是空穴来风。有人想整刘局长。整他,是因为他挡了别人的路?还是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晚上,刘局长请我吃饭。在县城的一家小饭馆,点了四个菜,一瓶酒。
“陆主任,谢谢您。”
“刘局长,谢我什么?”
“谢您把举报信交给了纪委。您不交,他们也会收到。但您交了,说明您信任我。”
“刘局长,我不是信任您。我是信任程序。程序走完了,清白就清白了。”
“程序?程序有用吗?马德胜贪了八十多万,程序没发现。是有人举报了,才发现的。”
“刘局长,程序不是万能的。但没有程序,是万万不能的。”
他端起酒杯。“陆主任,我敬您。”
我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从饭馆出来,我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月光照在地上,白晃晃的。小官巨贪,不是个案。查了一个,还有下一个。下一个,是谁?不知道。但我知道,查不完也要查。查一个,少一个。
第二天,我去工地检查。大坝已经浇筑到了十米高。工人们正在绑扎钢筋,准备下一层的浇筑。老周站在坝顶上,手里拿着图纸,指挥施工。
“周队长,进度怎么样?”
“正常。月底能浇到十五米。”
“质量呢?”
“质量没问题。监理天天盯着,不敢马虎。”
我蹲下来,看了看钢筋的间距。符合设计要求。又看了看混凝土的配比,也符合。
“周队长,马德胜的事,对你们有什么影响?”
“影响大了。工人们怕拿不到工资,干一段时间就想跑。我天天做工作,累死了。”
“辛苦了。等工程款到了,就不愁了。”
“陆主任,工程款什么时候到?”
“下个月。省里的配套资金到了,就拨。”
“那就好。我等着。”
从工地回来,我去找赵国栋汇报。他正在看文件,看到我进来,放下笔。
“小陆,工地怎么样?”
“正常。进度质量都没问题。”
“刘局长的事呢?”
“查清了。他清白。”
“清白就好。不清白,我也不会保他。”
“赵书记,您觉得举报信是谁写的?”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知道了,又能怎样?打他一顿?不行。骂他一顿?也不行。只能查。查清了,该抓的抓,该放的放。”
“赵书记,您不怕有人继续举报?”
“怕。但怕也要查。不查,就是纵容。纵容了,贪官更多。”
从赵国栋的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小官巨贪案,来了。走了。但下一个,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还有贪念,就会有贪官。只要还有贪官,就会有举报。只要还有举报,就会有查办。只要还有查办,就会有正义。
晚上,赵琳打电话来。
“陆主任,听说你们县又出了贪官?”
“你听谁说的?”
“我爸。他说,一个施工队长贪了八十多万。”
“对。被抓了。”
“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又不是贪官。”
“你不是贪官,但你瘦了。脸都凹进去了。”
“赵琳,你别操心我了。你操心你自己。”
“我操心你。你是我爸的得力干将。你倒了,我爸就没人用了。”
“赵琳,你打电话来,就为了说这个?”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你了。”
我沉默了。
“你不想我吗?”
“想。但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就会想见你。见了,就会动心。动了,就收不住。”
“那就不要收。”
“不能。”
她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手在抖。赵琳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疼,但不想拔。
(第二百五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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