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二章实名举报国土所长
匿名举报信上报纪委后的第七天,我接到了刘德厚的电话。他的声音很急,像是怕被人听见。
“陆主任,我要实名举报。”
“刘大叔,您想好了?”
“想好了。我等了十八年,不想再等了。”
“那您来县委办。我陪您去纪委。”
当天下午,刘德厚坐班车从平川镇赶到了县城。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脚上是沾着泥巴的解放鞋,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张发黄的纸,是他这些年保存的证据——借条、收条、申请书,还有一封他亲手写的举报信。
我给他倒了一杯水。他没喝,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手还在发抖。
“陆主任,这些证据,我攒了十八年。我怕丢了,用塑料袋包了好几层。”
我打开塑料袋,拿出那些发黄的纸。一张借条上写着:“今借到刘德厚人民币伍仟元整,用于办理宅基地手续。借款人:孙德才。日期:2008年3月15日。”没有还款日期,没有利息,只有孙德才歪歪扭扭的签名。另一张收条上写着:“收到刘德厚宅基地材料费壹仟元整。收款人:孙德才。日期:2010年6月20日。”还有几张申请书,是刘德厚这些年向镇政府、县政府、市国土局提交的宅基地申请,每一份都被退回,上面盖着“材料不全”的章。
“刘大叔,这些借条,是孙德才亲笔写的吗?”
“是他写的。当时他让我把钱给他,我说要写借条。他写了,盖了手印。但钱给了,事没办。我去找他,他说‘再等等’。等了几年,还是没办。我去告,没人信。”
“刘大叔,您今天实名举报,不怕他报复?”
“怕。但怕也要告。不告,他继续当所长,继续收钱。我告了,他进去了,别人就不受骗了。”
我带着刘德厚去了纪委。周主任在办公室里,看到我带着一个老人进来,愣了一下。
“陆主任,这位是?”
“刘德厚,平川镇柳树沟村民。实名举报平川镇国土所所长孙德才。”
刘德厚把塑料袋里的证据一张一张地摆在周主任的桌上。借条、收条、申请书,每一张都发黄发脆,像是随时会碎掉。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周主任,我等了十八年。我家的宅基地手续,到现在还没办下来。孙德才收了我的钱,不给办事。我去告,没人理。你们纪委要是不管,我就去市里、去省里、去北京。”
周主任看着那些证据,沉默了很久。
“刘大叔,您放心。这些证据,我们收了。您回去等消息。我们会尽快调查。”
“等?我等了十八年了。还要等多久?”
“刘大叔,办案需要时间。但我们会抓紧。”
从纪委出来,刘德厚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根旱烟。烟雾在阳光下缓缓升起,像一条灰色的蛇。
“陆主任,您说,这次能办成吗?”
“能。人证物证都有了。孙德才跑不掉。”
“跑不掉就好。我等了十八年,就等这一天。”
我送刘德厚上了回平川镇的班车。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还攥着那个塑料袋。车开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眶红红的。
第二天,张桂花也来了。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她这些年攒下的证据——三千块的借条,还有一份被退回的建房申请。
“陆主任,我也要实名举报。”
我带着她去了纪委。周主任看到又来了一个老人,眉头皱了一下。
“陆主任,这是?”
“张桂花,鹰嘴岩村民。实名举报孙德才收了她三千块,不给办建房手续。”
张桂花把借条和申请放在桌上。借条上写着:“今借到张桂花人民币叁仟元整,用于办理建房手续。借款人:孙德才。日期:2012年9月10日。”没有还款日期,只有签名和手印。
“周主任,我一个人带三个孩子,日子苦。省吃俭用攒了三千块,给了孙德才。手续办了,房子盖到一半,又被叫停了。说是违规占地。其实不是违规,是他嫌我送少了。他想要五千。”
“张大姐,您放心。我们会调查。”
从纪委出来,张桂花站在院子里,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默默地流泪。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张大姐,您别哭了。”
“陆主任,我不是哭。我是高兴。等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人听我说了。”
第三天,王老四也来了。他拄着拐杖,从石槽沟走到镇上,又从镇上坐班车到县城。他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色棉袄,脚上是露出脚趾的布鞋。他的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借条,没有收条,没有申请。
“王大爷,您有什么证据吗?”
“没有。孙德才说,给五千块,就办手续。我没有钱,就没办。我家的宅基地,到现在还是别人的。”
“王大爷,您没有证据,怎么举报?”
“我这个人,就是证据。我活了七十多年,从不撒谎。你们不信,可以去村里问。谁不知道孙德才收钱不办事?”
我带着王老四去了纪委。周主任听了他的陈述,沉默了很久。
“王大爷,您的情况,我们记下了。虽然没有书面证据,但您的陈述,我们会作为参考。”
“参考?我不要参考。我要他坐牢。”
“王大爷,能不能坐牢,要法院判。我们只能查。”
从纪委出来,王老四站在院子里,拄着拐杖,看着天上的云。
“陆主任,您说,这世上还有公道吗?”
“有。公道在人心。”
“人心?人心坏了,公道就没了。”
“王大爷,人心不会都坏。好人还是多的。”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您是个好人。但好人太少。”
我送王老四上了班车。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他的脸上,满是皱纹,像刀刻的。
回到办公室,我给赵国栋汇报了这三天的情况。
“赵书记,刘德厚、张桂花、王老四,都实名举报了。加上之前的匿名举报信,孙德才的事,证据确凿。”
“证据确凿,就等纪委的结果。”
“赵书记,会不会有人给孙德才通风报信?”
“不会。纪委的人,不是吃干饭的。”
“赵书记,我怕孙德才跑了。”
“跑了?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老婆孩子在这里,房子车子在这里。跑得了人,跑不了财产。”
一周后,纪委的人行动了。周主任带着吴同志和那个年轻女人,直接去了平川镇国土所。孙德才正在办公室里喝茶,看到纪委的人进来,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碎了。
“孙德才同志,我们接到举报,需要你配合调查。”
孙德才的脸一下子白了。“举报?举报我什么?”
“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被带走了。消息传开后,平川镇炸了锅。有人说他贪了几百万,有人说他贪了几千万,有人说他连老百姓的棺材本都贪。说什么的都有,越说越离谱。
我去平川镇办事,遇到了李长山。他拉着我的手,说:“陆主任,孙德才被抓了。您干的?”
“李书记,不是我干的。是老百姓举报的。”
“老百姓举报?刘德厚告了十八年,没人理。您来了,就有人理了。不是您干的,是谁干的?”
“李书记,是纪委干的。”
“纪委?纪委也是您找的。”
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孙德才被双规的消息,传到了省里。省国土资源厅派了人来,调查平川镇国土所的问题。查了一个月,查出了大问题。孙德才在任二十多年,违规审批宅基地三百多起,收受贿赂两百多万。他在县城的两套房、一辆车、一百多万存款,都是赃款。还有几百万,被他转移到了外地的亲戚名下。
省纪委的人来了,市纪委的人也来了。孙德才的案子,从县纪委升级到了省纪委。涉案金额,从几百万变成了上千万。涉案人员,从孙德才一个人,牵扯出了平川镇国土所的其他几个人,还有县国土资源局的几个领导。
刘德厚的宅基地手续,终于办下来了。他拿到批文的那天,专门来县委办找我。他手里拿着那张盖了红章的批文,手在抖。
“陆主任,您看。十八年了,终于办下来了。”
“刘大叔,恭喜您。”
“恭喜什么?我等了十八年,等到头发白了,背驼了。这房子,不盖了。盖了,我也住不了几年了。”
“刘大叔,您别这么说。您身体好着呢。”
“好?好什么好。浑身是病。”他把批文折好,放进口袋里,“陆主任,谢谢您。”
“刘大叔,别谢我。谢纪委。是他们查的。”
“纪委也是您找的。没有您,没人理我。”
他走了。我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孙德才的案子,还在查。刘德厚的宅基地手续,终于办下来了。但张桂花的房子,还没盖。王老四的宅基地,还没着落。这些事,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
晚上,赵琳打电话来。
“陆主任,听说你们县又抓了一个贪官?”
“你听谁说的?”
“我爸。他说,平川镇国土所的所长,贪了几百万。”
“对。被双规了。”
“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又不是贪官。”
“你不是贪官,但你得罪了很多人。那些人的亲戚朋友,会恨你。”
“恨就恨。我不怕。”
“你这个人,太犟。”
“不是犟。是原则。”
她沉默了。
“赵琳,你打电话来,就为了说这个?”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你了。”
我沉默了。
“你不想我吗?”
“想。但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就会想见你。见了,就会动心。动了,就收不住。”
“那就不要收。”
“不能。”
她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手在抖。赵琳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疼,但不想拔。
(第二百五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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