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八章我决定查
周主任劝我别查陈国良的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刘德厚、张桂花、王老四的脸。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皱纹。皱纹像刀刻的，刻满了这十几年、五年、三年的等待。等待不可怕，可怕的是等不到结果。
第二天一早，我给赵国栋打了个电话。
“赵书记，我想好了。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想好了？”
“想好了。”
“查到什么程度？”
“查到查不下去为止。”
“查不下去怎么办？”
“查不下去，就停下来。停下来，也不后悔。”
“好。你去查。需要我出面的，我出面。”
挂了电话，我骑上摩托车去了县城。第一站，不是银行，不是房管局，不是国土局。是县委大院后面的那条小巷子。巷子里有一家打印店，老板姓周，四十多岁，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的。我在平川镇的时候，经常来这里打印材料。他认识我，我也认识他。
“周老板，帮个忙。”
“陆主任，您说。”
“帮我做一份假的采访函。就说省报要采访陈国良副县长，需要他的履历和分管工作。”
周老板愣了一下。“陆主任，这是犯法的。”
“我知道。但我不做坏事。我只是想了解一下陈国良的情况。”
“您为什么不直接去县政府问？”
“去问，他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会防备。防备了，就查不到了。”
周老板沉默了一会儿。“陆主任，您这个人，我信。但我不能犯法。”
“周老板，您不用犯法。您只帮我打一份文件。我自己盖章。”
“章呢？”
“我自己刻。”
周老板看着我，叹了口气。“陆主任，您这是在冒险。”
“冒险也要冒。”
他帮我打了一份采访函，格式正规，内容详实。我拿着采访函，去了县政府。陈国良的办公室在三楼，门关着。我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还是没人应。等了半个小时，他的秘书来了，说陈县长下乡调研了，下午才回来。
“那我下午再来。”
下午，我又去了。这次，门开着。陈国良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他五十多岁，圆脸，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看到我进来，他抬起头，目光里有一丝警惕，但很快被笑容盖住了。
“陆主任，稀客。坐。”
我坐下，把采访函递给他。
“陈县长，省报要做一期县区领导专访，您是分管国土资源的，想采访您。”
他接过采访函，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陆主任，你什么时候改行当记者了？”
“陈县长，我不是记者。是省报的记者委托我来联系。他们忙，走不开。”
“哦。那你问吧。”
我翻开笔记本，开始问。问他的履历，问他的分管工作，问他这几年平川县国土领域的主要成绩。他对答如流，数据翔实，措施具体。看不出破绽。但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他的手一直在抖。不是紧张，是心虚。心虚，是因为他知道我在查他。
采访了半个小时，我合上笔记本。
“陈县长，谢谢您。”
“不客气。稿子写好了，给我看一下。”
“一定。”
从县政府出来，我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根烟。陈国良的手在抖，是因为他怕。怕什么？怕我查他。怕我查他，是因为他确实有问题。有问题，就要查。
第二天，我去了市国土资源局。刘志远的办公室在五楼，门关着。我敲了敲门，没人应。等了半天，他的秘书说刘局长去省里开会了，下周才回来。
“那我下周再来。”
“您有什么事？”
“省报要采访刘局长，关于平川县国土领域的问题。”
秘书看了我一眼。“平川县？平川县有什么问题？”
“问题很多。孙德才就是一个。”
秘书的脸色变了一下。“您等一下。我给刘局长打个电话。”
他拨了电话，低声说了几句。挂了电话，他看着我。“刘局长说，他没空。您找别人吧。”
从市国土资源局出来，我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刘志远不敢见我。不敢见，是因为他心虚。心虚，是因为他收了孙德才的钱。收了钱，就怕被查。怕被查，就躲。
我决定不等了。既然明的不行，就来暗的。
我找到了孙德才的儿子。他在北江市开了一家建材店，生意不错。我假装成买建材的客户，去了他的店。店里冷冷清清，没什么人。他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玩手机。
“老板，这瓷砖怎么卖？”
“八十块一块。你要多少？”
“先看看。”
我转了一圈，没买。出门的时候，我叫住了他。
“你是孙德才的儿子吧？”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你是谁？”
“我是县委办的陆浩明。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别问我。”
“你知道。你知道你爸的钱是从哪儿来的。知道那些钱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你别问我。”
他转身进了后面的房间，关上了门。
我站在店里，点了一根烟。孙德才的儿子不敢说，是因为他怕。怕什么？怕他爸的事牵连到他。牵连到他，他的店就开不下去了。开不下去了，他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从北江市回来，我去找赵国栋。
“赵书记，陈国良的手在抖，刘志远不敢见我，孙德才的儿子不敢说。他们都心虚。心虚，说明有问题。”
“有问题，你查。但要小心。他们不是孙德才，他们是更大的鱼。大鱼，不好抓。”
“赵书记，我不怕。”
“不怕，也要有证据。你有证据吗？”
“没有。但可以找。”
“怎么找？”
“从房产入手。陈国良名下有多少房产？他老婆名下有多少？他儿子名下有多少？他女儿名下有多少？查清楚了，就有证据。”
“查房产，需要权限。”
“赵书记，您帮我写个函。”
他写了一份函，大意是：请贵单位协助核查陈国良及其家庭成员名下房产信息。我拿着函，去了房管局。房管局的人看了函，让我等。等了半天，出来一个科长，姓周，四十多岁，戴眼镜。
“陆主任，陈国良名下有两套房。一套在县城中心，一百五十平米。一套在省城，一百二十平米。他老婆名下有一套，在北江市，九十平米。他儿子名下有一套，在县城开发区，一百一十平米。他女儿名下有一套，在省城，八十平米。一共五套。”
五套。加上孙德才的十二套，十七套。一个副县长，一个国土所所长，十七套房产。价值多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些钱，不是他们的工资能挣来的。
“周科长，这些房产，都是全款买的吗？”
“大部分是全款。只有省城那套是按揭。”
“钱从哪儿来的？”
“这个，我不知道。”
从房管局出来，我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根烟。五套房产，加上孙德才的十二套，十七套。这些还只是他们名下的。他们亲戚名下的呢？他们朋友名下的呢？查下去，不知道还有多少。
我把房产信息报给了赵国栋。他看了，沉默了很久。
“小陆，五套房产，说明不了问题。”
“赵书记，说明不了问题，但能说明他有问题。一个副县长，工资也就四五千，哪来的钱买五套房？”
“也许他有其他收入。比如，家里做生意，或者老婆挣得多。”
“赵书记，他老婆是家庭主妇。没有工作。”
“那他儿子呢？女儿呢？”
“他儿子在县城开了一家小公司，生意一般。他女儿在省城当老师，工资也不高。”
“那你觉得，他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从孙德才那里来的。孙德才给他送了钱。送了钱，他帮孙德才办事。办了事，孙德才继续收钱。收了钱，继续给他送。恶性循环。”
“你有证据吗？”
“没有。但可以找。”
“怎么找？”
“从银行流水入手。查陈国良及其家人的账户流水。查到了异常转账，就是证据。”
“查银行流水，需要省纪委的函。”
“赵书记，您帮我找周主任。”
周主任同意了。我拿着省纪委的公函，去了银行。银行的人看了函，让我等。等了半天，终于拿到了陈国良及其家人近十年的账户流水。厚厚一摞，装了好几个档案袋。我翻了翻，发现了一个规律：每隔几个月，就有一笔大额进账，少则几万，多则十几万。进账后不久，就会转出一部分。转账的去向，有外地的账户，也有本地的。外地的，查起来麻烦。本地的，倒是容易。
我把这些流水标注出来，报给了周主任。他看了，沉默了很久。
“陆主任，这些流水，说明不了问题。”
“周主任，说明不了问题，但能说明他有问题。一个副县长，工资也就四五千，哪来的这么多大额进账？”
“也许是他儿子孝敬的。”
“他儿子的小公司，一年利润也就十几万。哪来的钱孝敬他？”
“那你觉得，这些钱是从哪儿来的？”
“从孙德才那里来的。”
“你有证据吗？”
“没有。但可以找。”
“怎么找？”
“从孙德才的账户流水入手。查他的转账记录，看有没有转给陈国良或其家人的。”
“孙德才的账户流水，我们已经查过了。没有转给陈国良或其家人的。”
“那可能是通过中间人转的。”
“中间人？谁？”
“赵国强。”
周主任愣了一下。“赵国强？李国良的小舅子？”
“对。他是洗钱的通道。孙德才把钱转给他，他再转给陈国良。”
“你有证据吗？”
“没有。但可以找。”
“怎么找？”
“查赵国强及其家人的账户流水。查到了异常转账，就是证据。”
“查赵国强，需要省纪委的函。”
“周主任，您帮我写。”
周主任写了函。我拿着函，去了银行。银行的人看了函，让我等。等了半天，终于拿到了赵国强及其家人近十年的账户流水。厚厚一摞，装了好几个档案袋。我翻了翻，发现了一个规律：每隔几个月，就有一笔大额进账，少则几万，多则十几万。进账后不久，就会转出一部分。转账的去向，有陈国良的账户，也有陈国良老婆的账户，还有陈国良儿子的账户。
我把这些流水标注出来，报给了周主任。他看了，沉默了很久。
“陆主任，这些流水，是证据。”
“周主任，够了？”
“够了。可以立案了。”
从招待所出来，我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根烟。陈国良的案子，终于可以立案了。查了这么久，跑了这么多趟，终于有了结果。刘德厚等了十八年，张桂花等了五年，王老四等了三年。等的不是孙德才，是陈国良。陈国良倒了，他们的气就顺了。气顺了，日子就好过了。
晚上，赵琳打电话来。
“陆主任，听说你查出了陈国良的问题？”
“你听谁说的？”
“我爸。他说，你找到了证据。”
“对。可以立案了。”
“你小心点。陈国良不是孙德才，他的背景更深。”
“不怕。”
“你这个人，太犟。”
“不是犟。是原则。”
她沉默了。
“赵琳，你打电话来，就为了说这个？”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你了。”
我沉默了。
“你不想我吗？”
“想。但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就会想见你。见了，就会动心。动了，就收不住。”
“那就不要收。”
“不能。”
她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手在抖。
（第二百五十八章完）
下一章预告：第259章调取房产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