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七章我任副组长
秘密调查组运行了一个半月，孙德才的笔记本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名单上的人一个个浮出水面，从科员到厅级干部，从平川县到省城，一张盘根错节的利益网逐渐清晰。周主任每隔三天来一次平川，每次都带着省纪委的新指示。赵国栋的脸色在这些天里忽明忽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那天下午，周主任又来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省纪委的孙处长，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人。他们的表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严肃。
“陆主任，赵书记在吗？”
“在办公室。”
“你带我们去。”
我领着他们上了三楼。赵国栋正在接电话，看到这一行人，立刻挂了电话，站起来。
“周主任，孙处长，你们来了。坐。”
周主任没有坐。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双手递给赵国栋。
“赵书记，省纪委的决定。成立‘6·28’专案组，对孙德才、陈国良、刘志远、王建国、赵德明等人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彻查。专案组由省纪委牵头，市纪委、县纪委配合。你担任专案组顾问，我担任组长。”他顿了一下，目光转向我，“陆浩明同志担任专案组副组长，负责具体调查工作。”
我愣了一下。副组长？我一个县委办主任，去当省纪委专案组的副组长？这不是越级，是越了好几级。
“周主任，我……”
“这是省纪委的决定。你有意见？”
我看向赵国栋。他微微点了点头。
“没有。我服从组织安排。”
周主任把文件放在桌上。“从今天起，专案组正式运作。办公地点设在县招待所，我已经安排好了。陆主任，你从现在开始，把手头的工作移交给别人，全力投入专案组。”
“周主任，县委办的工作……”
“赵书记会安排。”周主任看着赵国栋。
赵国栋说：“县委办的工作，我让李阳暂时顶着。你安心搞专案。”
周主任一行人离开了。我站在赵国栋的办公室里，手里还握着那份红头文件。副组长，听着好听，实际上是火中取栗。查那些比自己级别高的人，得罪的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赵书记，我怕干不好。”
“干不好，我找你。干好了，我表扬你。你希望我找你还是表扬你？”
我苦笑。“赵书记，这次不是开玩笑。涉案的人，有省里的领导，有市里的领导。我一个副科级，去查他们？他们怎么会配合？”
“不配合，就采取强制措施。专案组有省纪委的授权，有公安机关的配合。谁敢不配合，你就找周主任。周主任解决不了，找省纪委副书记。省纪委副书记解决不了，找省委书记。”
“赵书记，我不是怕他们不配合。我是怕我自己扛不住。”
“扛不住也要扛。你扛住了，平川的天就晴了。扛不住，天就塌了。”
从赵国栋的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副组长，不是荣誉，是责任。责任，就要扛。扛不住，也要扛。
第二天，我去招待所报到。周主任已经把房间改成了临时办公室，墙上贴着平川县的地图，桌上堆满了案卷材料。孙处长和两个我不认识的人已经到了，正在看材料。看到我进来，周主任招了招手。
“陆主任，你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省纪委的刘副主任，这是省公安厅的赵处长。他们是专案组的核心成员。”
我和他们握了手。刘副主任五十多岁，瘦高个，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说话声音很轻。赵处长四十出头，方脸，浓眉，看上去像个刑警。
周主任指着墙上的一张关系图。“这是我们根据孙德才的笔记本、陈国良的供述、王建国的交代，整理出来的涉案人员关系图。涉及的人，有二十三个。其中省管干部三人，市管干部七人，县管干部十三人。涉案金额，初步估计超过一个亿。”
我看着那张图，密密麻麻的线条和名字，像一张蜘蛛网。网的中心，是陈国良。他的上下左右，连接着孙德才、刘德胜、赵国强、刘志远、王建国、赵德明。这些人又连接着更多的人。
“周主任，我们从哪里开始？”
“从证据最全的开始。孙德才的笔记本，记录了每一笔钱的去向。陈国良的账户流水，证明了每一笔钱的来源。王建国的录音，锁定了赵德明的受贿事实。这三条线，是我们的主攻方向。”
“周主任，我负责哪条线？”
“你负责陈国良这条线。他的案子，你最熟悉。房产、资金、项目，都是你一手查的。你继续往下挖。挖到谁，算谁。”
我点了点头。
专案组的工作强度，比清查组大了不止一倍。每天工作十五六个小时，没有周末，没有节假日。我吃住在招待所，很少回家。赵琳打电话来，我常常说不到两句就挂了。她问我：“你是不是不要命了？”我说：“命要，但不能不要。”
一天晚上，我正在看陈国良的银行流水，手机响了。是刘德厚打来的。
“陆主任，听说您当了专案组的副组长？”
“刘大叔，您消息灵通。”
“村里人都在传。说您要查大贪官了。”
“对。查大贪官。”
“查到了，能帮我把钱追回来吗？”
“能。查到了，法院会判。判了，就会追。追回来，就还给您。”
“陆主任，我等着。我等了十八年，不在乎多等几天。”
挂了电话，我继续看流水。陈国良的账户里，有一笔五十万的转账，收款方是一个叫“周建国”的人。周建国是谁？我翻了专案组的材料，没有找到这个名字。我又翻了陈国良的口供，也没有。
第二天，我把这个情况告诉了周主任。
“周主任，陈国良的账户里，有一笔五十万的转账，收款方是一个叫‘周建国’的人。我查了材料，没有这个人的信息。”
“周建国？你查一下他的身份。”
我去银行调了周建国的账户信息。身份证号显示，他是北江市人，住址在市政府的家属院。我又去公安局查了他的户籍信息。这一查，吓了一跳。周建国，北江市国土资源局局长，刘志远的顶头上司。级别正处，不是很高，但他的位置很关键。市国土局的局长，手里有权。有权，就有人送钱。陈国良给他转账，说明他们之间有利益往来。
我把这个情况报给了周主任。他看了，沉默了很久。
“周建国，正处级。查他，需要市委批准。我去找市委。”
周主任去了市里，当天下午就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市委同意了。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能牵连太广。查到周建国为止。”
我沉默了。不能牵连太广，就是不能往上查。不往上查，周建国上面的人就安全了。上面的人安全了，周建国就不可能老实交代。
“周主任，您答应了？”
“答应了。不答应，连周建国都查不了。”
“周主任，那上面的人怎么办？”
“上面的人，不是我们该管的。我们有我们的任务。”
我点了一根烟。上面的人，是省里的。省里的人，由省纪委管。省纪委不管，我们就不能管。
专案组的工作，继续推进。周建国被立案调查后，交代了不少问题。他收了陈国良的钱，帮陈国良在项目审批上打招呼。他也收了其他县市国土局局长的钱，帮他们在职务晋升上说话。涉案金额，超过一千万。这些钱，一部分被他挥霍了，一部分被他转移到了境外。
周主任问我：“陆主任，你觉得周建国上面还有人吗？”
“有。一定有。”
“谁？”
“不知道。但他一定不会说。说了，他的家人就危险了。”
周主任叹了口气。“专案组的工作，到此为止了。”
“周主任，不查了？”
“不查了。再查，就超出我们的能力范围了。”
从招待所出来，我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根烟。专案组的工作，结束了。但贪官，还在。老百姓的钱，还没有追回来。
晚上，赵琳打电话来。
“陆主任，听说专案组的工作结束了？”
“结束了。”
“你高兴吗？”
“高兴。但也不高兴。”
“为什么？”
“高兴，是因为查出了一批贪官。不高兴，是因为还有贪官没查出来。”
“没查出来的，以后会查出来的。”
“也许吧。也许不会。”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瘦了。”
“赵琳，你别说我瘦了。我不想听。”
“那你想听什么？”
“想听你夸我。”
“你没什么好夸的。你这个人，太犟。”
“不是犟。是原则。”
她笑了。那笑声，像春天的风，吹散了我心里的雾。
（第二百六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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