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八章取证
孙德才的笔记本里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数字，像一本地下账本。但有一页特别奇怪，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字——“周”。没有全名，没有职务，没有单位，只有这一个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五十万。时间是2009年8月。没有转账记录，没有银行流水，没有收款账户。除了这个“周”和五十万，什么都没有。
我翻遍了孙德才的所有材料，找遍了赵国强的所有流水，查遍了陈国良的所有账户，都没有这五十万的痕迹。它像一滴水，蒸发在了空气里。但孙德才既然记下来了，就说明这笔钱确实送出去了。他记下了，是为了留一手。留一手，是为了自保。自保，是因为那个“周”很重要。
我拿着笔记本，去找周主任。
“周主任，孙德才的笔记本里，有一笔五十万的款项，收款方只写了一个‘周’字。我查了所有材料，找不到对应的转账记录。”
周主任接过笔记本，看了很久。“2009年，五十万。这个‘周’，会不会是周建国？”
“周建国是刘志远的下属，孙德才跟他没有直接往来。而且周建国收的钱，走的是赵国强通道，有流水可查。这笔钱没有流水，说明走的不是赵国强。走的不是赵国强，说明中间人不是赵国强。不是赵国强，那‘周’就不是周建国。”
“那可能是谁？”
“北江市国土局前任局长，周德胜。2009年他还在北江当局长，正是管土地审批的关键人物。孙德才在平川搞了那么多土地项目，不可能不跟他打交道。”
周主任沉默了一会儿。“周德胜现在在哪儿？”
“省国土厅。副厅长。”
“查他，需要省纪委批准。”
“周主任，我们已经拖不起了。孙德才的案子快判了，陈国良的案子还在审，刘德胜的案子还没结。再不找到这笔钱的去向，那些人就会把它烂在肚子里。”
周主任看着我。“你有什么想法？”
“我先去省国土厅调阅周德胜的财务记录。不惊动他本人，只调阅办公室的财务档案。看看2009年前后，有没有与平川县相关的支出。”
“需要我出面吗？”
“不需要。我以平川县委办的名义去，说是核查一个历史项目的资金拨付情况。”
周主任想了想，点了点头。“你去。但要小心。周德胜是副厅长，他身边的人，不一定可靠。”
第二天，我坐大巴去了省城。省国土厅在省城东边，一栋灰色的大楼，门口有保安。我登记了身份，领了临时通行证，进了大楼。财务处在三楼，走廊尽头。我敲门进去，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电脑。
“您好，我是平川县委办的陆浩明。想调阅一些历史财务档案。”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平川县的？调什么档案？”
“2009年左右的，涉及平川县土地项目的资金拨付记录。”
“2009年的？太久了。档案可能已经移交档案馆了。”
“档案馆在哪儿？”
“在五楼。你去问问。”
我上了五楼，找到了档案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门口，正在看报纸。他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看起来很和善。
“您好，我想调阅2009年的财务档案。”
他放下报纸，摘下眼镜。“2009年的？太多了。你要查什么？”
“平川县土地项目的资金拨付记录。”
他想了想。“平川县的项目，我记得不多。但你等一下，我去找找。”
他进了档案室，我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等。等了将近一个小时，他才出来，手里拿着一摞发黄的文件夹。
“找到了。这些是2009年平川县的土地项目档案。你看看吧。”
我接过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翻。大部分是常规的项目审批文件，没有什么异常。翻到最后一本，我看到了一张奇怪的凭证。是一张银行转账回单，收款方是“周德胜”，金额五十万，付款方是“平川县宏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时间是2009年8月15日。备注栏里写着两个字：“咨询费”。
咨询费？一个房地产公司，给国土厅副厅长付咨询费？这不合常理。更重要的是，这张回单是复印件，不是原件。原件去哪儿了？
“您好，这张回单，原件在哪儿？”
“原件？应该在财务处存档。我这里只有复印件。”
我拿着复印件，去找财务处。那个女同志还在，看到我手里的复印件，脸色变了一下。
“这张回单，你从哪儿找到的？”
“档案馆。复印件。我想看看原件。”
“原件……原件可能已经销毁了。2009年的档案，有些已经按规定销毁了。”
“销毁了？按规定，财务档案要保存三十年。2009年的，怎么可能销毁？”
她的脸色更难看了。“这个……我不清楚。你去问处长吧。”
财务处长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我敲了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推门进去，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他抬起头，看到我，目光里有一丝警惕。
“你是？”
“平川县委办的陆浩明。想咨询一件事。”
“什么事？”
“2009年，宏达公司给周德胜副厅长付过一笔五十万的咨询费。我想看看原件的凭证。”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五十万的咨询费？我怎么不知道？”
“这是从档案馆找到的复印件。应该有原件存档。”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查一下。”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挂了电话。
“原件找不到了。可能是移交的时候丢失了。”
“丢失了？五十万的凭证，怎么能丢失？”
“档案太多，难免有疏漏。”
“周副厅长知道这件事吗？”
“这个……我不清楚。”
从财务处出来，我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原件的“丢失”，不是意外，是有人不想让它存在。不想让它存在，是因为它指向了不该指向的人。
我回到招待所，把情况向周主任汇报了。他听了，沉默了很久。
“原件丢失，说明有人在销毁证据。”
“周主任，那怎么办？”
“查周德胜的账户。如果他真的收了那五十万，他的账户里一定会有记录。”
“查周德胜的账户，需要省纪委的函。”
“我写。”
周主任写了函，我拿着函去了银行。银行的人看了函，让我等。等了半天，终于拿到了周德胜的账户流水。厚厚一摞，装了好几个档案袋。我一页一页地翻，在2009年8月的记录里，找到了那笔五十万的进账。付款方是“平川县宏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备注栏写着“咨询费”。和复印件上的信息完全吻合。
我拿着流水，去找周主任。他看了，沉默了很久。
“陆主任，这笔钱，坐实了。”
“周主任，可以抓人了？”
“可以。但还要等。”
“等什么？”
“等省纪委的批准。”
“周主任，周德胜是副厅长，需要多长时间？”
“不好说。可能一周，可能一个月。”
我叹了口气。等，又是等。
一周后，省纪委的批准下来了。周德胜被带走的那天，我正在招待所整理材料。消息传来，我点了一根烟，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但我知道，取证的路，还很长。
（第二百六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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