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一章所长被带走
矿区那两千万现金被清点封存后的第三天,周主任和赵处长分别收到了省纪委和省公安厅的紧急通知:鉴于案件涉及面不断扩大,证据链日趋完整,经省委批准,决定对平川县国土系统涉案人员进行集中收网。收网的第一个目标,是平川镇国土所的现任所长——孙德才的继任者,赵德厚。
赵德厚是孙德才的老部下,孙德才升任县国土局副局长后,把他从办事员提成了所长。清查组查过他的账,没有发现大问题。但孙德才的笔记本里,有两笔转给他名下的钱,合计十八万,备注写着“协调费”。周主任说,这十八万,是孙德才帮赵德厚摆平一件宅基地纠纷后,赵德厚给的“感谢费”。
“陆主任,你跟着去。”周主任说,“赵德厚是平川镇的老人,你是从平川镇出来的。你去现场,熟人好说话,也免得下面的人慌了手脚。”
上午九点,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平川镇国土所门口。我带路,后面跟着省纪委的两名同志和县纪委的周主任。赵德厚正在办公室里喝茶,看到我们进来,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陆主任,你怎么来了?”
“赵所长,有点事需要你配合调查。”
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站在门口的几个陌生面孔,脸色慢慢地变了。他没有挣扎,没有辩解,只是站起来,把桌上的几份文件理了理,然后把手伸出来,主动配合了程序。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两笔钱……我知道躲不过。我早该想到的。孙德才倒了,我迟早的事。”
车子驶离国土所院子时,我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街道上的人不少,有人看了这边一眼,又移开了目光。平川镇的天,从今天开始变了。
消息传开得比我想象的快。中午我在食堂吃饭,旁边桌子几个人低声说话,关键词断断续续地飘过来:“赵德厚被抓了”“国土所所长”“涉案金额不小”“连着查了几个了”。声音不大,但整个食堂的空气都像被抽走了一层。平时爱开玩笑的老陈没说话,埋头吃饭。
第二天早上我再去平川镇办事,气氛已经跟之前完全不同。国土所大门紧闭,门口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因故暂停办公,恢复时间另行通知。”门上还贴了封条,白纸黑字的封条在日光下格外醒目。几个村民蹲在门口闲聊,我走近听了两句:“早该查了”“上梁不正下梁歪”“听说还牵扯了好几个人”。他们不知道我是谁,其中一个人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了。
第三天,消息传到了县城。县委大院门口的公示栏前围了一圈人,我路过时瞥了一眼,上面贴着省纪委的一份情况通报,白纸黑字,简单直接——说明国土系统系列案件的查处进展,提到了涉案金额和已采取的措施。没有点名,但大家都知道说的是哪些人。
赵国栋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我推门进去时他没有回头。“小陆,你知道为什么我让你今天过来吗?”
“不知道。”
“因为县纪委的人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举报信箱里又收到了四封信,都是实名举报。”
“举报谁?”
“三个村支书,一个镇干部。内容都是国土审批方面的。这些举报信,以前也有,但没人查。现在你查了赵德厚,他们就敢写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赵国栋转过身来,看着我:“案子还没完。接下来,才是真正难的部分。”
我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办公桌那个黑皮笔记本上,那是他当年送给我的,已经翻旧了。他看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你继续查,按你的节奏走。出了事,我担着。”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下楼时经过公示栏,又看了一眼那张省纪委的通报。风把纸角吹起来,露出底下压着的另一张纸——没有人名,只有一行手写的字:“平川的天,该晴了。”
第二百七十二章全县震动
赵德厚被带走的第四天,县委大院门口的公示栏前排起了队。不是来告状的,是来看通报的。省纪委的最新通报贴出来了,白纸黑字,通报了平川镇国土所原所长赵德厚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被立案审查的消息。
老张站在门卫室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子,看着从公示栏前走过的每一个人。“小陆,你知道吗?今天早上,有个人在公示栏前站了一个小时。”
“谁?”
“不认识的。看完就走了,走的时候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我没有去查那个人是谁。但我知道,一定有人在那份通报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公示栏前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拍照片,有人记笔记,有人小声议论。下午,县纪委的举报电话几乎被打爆了。接线员说,从早上到下午三点,已经接了二十多个电话。有的举报过去的问题,有的反映现任的问题,有的连名字都报了。
全县震动,不只是老百姓震动,更是那些有过类似行为的人震动。震荡波从平川镇开始扩散,已经传遍了全县十个乡镇,没有一个角落能躲开。
当天晚上,赵国栋召开了县委常委扩大会议。参会的不只是常委,还包括各乡镇党委书记、县直部门主要负责人。我从县城回来,直接进了会场。他坐在主位,表情很平静,说话的声音也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桌子里:“通报大家都看到了。赵德厚的事,不是孤立事件。国土系统的问题,也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今天开这个会,就是告诉全县的干部——不管涉及到谁,不管他干了多少年,只要伸手了,就一定要查到底。”
有人低着头,有人在本子上记着,有人面无表情。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拍桌子,没有人争论。散会时大多数人低着头走出去,脚步比往常快。
周主任拉住我,压低声音说:“陆主任,接下来的工作量会非常大。你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人员、场地、经费,都得提前想好。一旦全面铺开,每天都会有新的线索和材料涌进来,没有准备会乱。”
第二天一早,我和小吴、老周、小陈开了个碰头会。我们把全县十个乡镇的国土审批档案分了一下任务——老周带人查档案,小吴带人查账目,小陈带人跑外调,我负责协调和汇总。
“先从柳河镇开始。”我说,“孙德才跟柳河镇的几个项目来往最密,查清楚了,其他乡镇就有参照。”
老周把一摞档案搬到桌上:“这十年的审批记录都在这里了,包括批文、图纸、变更记录。”
小吴打开电脑,调出一份表格:“我已经拉出了前五年的工程款拨付明细。”
小陈站在墙上的地图前:“外调的路线我都排好了,先从县里开始,再往下面走。去晚了,怕有些人把证据藏起来。”
我看了看表,站起来:“开始吧。中午食堂碰头,有问题及时说。”
接下来的四天,招待所那排平房的灯从早亮到晚。桌上堆满了复印的材料,墙上贴满了用不同颜色标注的时间线图。各乡镇的档案陆续被调过来,叠成一座座山。每天我骑摩托车从县委大院到招待所,再从招待所到平川镇,往返两个来回。
第四天下午,赵卫东从柳河镇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陆主任,你到柳河镇来一趟。有件事,你得亲眼看看。”
柳河镇国土所办公室的档案柜被撬开了——用的是撬棍,锁扣变形,柜门半开着,里面空了大半。“不知道少了什么,也不知道是谁干的。”赵卫东说,“我早上来开门,就是这个样子。”
我蹲在地上,用一根笔拨开柜门边缘掉落的木屑,看到了撬棍留下的压痕。我心里清楚,这扇门不是昨晚才被撬开的,起码是前天的事。有人比我们早到了三天。
晚上,我把情况向周主任汇报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查。把所有档案全部搬到县里来。各乡镇的,统一锁进招待所的材料室。钥匙只留一把,你保管。”
第二天,各乡镇的国土档案开始陆续向招待所运送。用面包车、皮卡、三轮车拉来的都有,一箱一箱地堆进材料室,很快就堆满了房间。刘刚带着人把每个箱子上锁、贴封条,手写的封条上用签字笔写着乡镇名称和日期。
全县震动,震荡波还在扩散,而且越来越快,越来越远。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做了这么多年基层工作,我越来越相信一件事——有些事看起来是在挖别人的根,其实也是在替整个地方重新培土。土松了,才能长出新的东西。
(第二百七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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