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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四章 镇政府的老人马(1 / 1)

第三百零四章镇政府的老人马

正式上任的第三天,我才开始真正认识镇政府里的那些老人。

老人不是指年纪大,是指来得早。比我早,比李建军早,比王德厚也早。有些人在这个院子里待的时间比那棵槐树还长,只是槐树不说话,他们说话。

第一个让我记住的,是财政所的老周。那天上午我在办公室翻去年的决算表,有人敲门,没等我开口就推门进来了。进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上缠着一圈胶布。他手里拿着一个铁皮盒子,盒盖没盖严,里面露出来一沓票据和几支圆珠笔,像是搬了一半还没搬完的样子。他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我是财政所的老周,来领这个月的办公用品。”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往我这边看,而是落在桌面上那摞文件上,像是在确认那些文件是不是该出现在这张桌子上。我告诉他办公用品在楼下仓库,需要先填表才能领。他听完之后在门口站了片刻,像是在等我说出一句还没说出来的话:“以前的镇长都是直接让我领的,不用填表。”我弯腰拉开抽屉,把一张空白的领用表放在桌面上:“以前的镇长是以前的镇长,我是我。”他看了一眼那张表,没有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那我下次带章来。”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声,很沉,像一双已经熟悉了每一级台阶高度的旧鞋。我在桌边站了一会儿,他放下的那句话还在空气中悬着。

第二个是农技站的老陈。他是在食堂里遇到的。那天中午我去打饭,他正坐在靠墙的位置吃一碗粥,粥面上浮着几片青菜叶子,筷子搁在碗沿上,像是吃了很久还没吃完。他看着我端着餐盘从取餐口走过来,没有让出对面的位置。我坐过去之后,他先喝了一口粥,才开口:“你以前在农机站待过,跟张福来熟。”他这句话不是疑问句。我夹了一筷子菜:“待过一段时间,学了些东西。”他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修机器和管人不一样。修机器螺丝拧紧就行,管人拧紧了会断。”他说完又拿起筷子,继续低头喝那碗粥了。他喝粥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口都要确认温度合适才咽下去。我没有再问他什么,吃完饭后端着碗走了。那碗粥还在他面前,热气已经散了,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放下来。

第三个是林业站的孙德胜。他是在院子里遇到的。那天下午我去车棚取东西,他正蹲在那排月季花盆旁边,拿着一把旧剪刀修剪枯枝。剪刀合拢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每次剪完一根,他会把枯枝放在脚边,整齐地码成一排,像是在进行一道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的工序。他剪完最后一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叶:“以前这片花是王德厚在管,他管了几年,今年交给我了。”他说话的语气像是解释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我问他这些月季是什么品种。他说:“不知道。就是月季。”他把剪刀收进工具袋里,拉链拉了一半,又停下来,“镇上的人,不管种什么,种久了就会活。你刚来,不急。”他把工具袋的拉链彻底拉上,转身往林业站的方向走去。

第四个是办公室负责收发的老赵。他每天上午都会来送一次报纸和信件,他把报纸和信件放在桌角,也不说话,放下就走。办公室的那摞报纸被他按照日期排好,连边角都对齐了,像是专门练过这门手艺。有一回放完报纸后他停了一下:“以前赵书记在的时候,每次收到市里的文件,都会先放在窗台上晾半天再拆。他说,有些事放一放再看,比急着看更清楚。”他说完就走了。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垂下来,刚好搭在那摞报纸的边角上,像是也在等它晾透。门口那道缝隙还在,赵老每次走过都会习惯性地伸手带一下门,让那道缝隙重新回到它该有的宽度。

第五个是王德厚。他是最后一个让我真正意识到“老人马”分量的人。那天傍晚下班之后,我在院子里碰到了他。他正站在那排月季花盆旁边,背对着办公楼,手里没有拿东西。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没有回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老周来找过你了?”我说找过了,要办公用品,让他填表,他没填就走了。王德厚弯下腰,用指尖捏起一片落在花盆边缘的枯叶:“他在这干了二十年,前面的镇长都没让他填过表。你是第一个让他填表的。”他直起腰,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指尖:“他明天会带章来的。他这个人,嘴上不认,但会按规矩来。”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我回应,转身往办公楼的方向走了。

他走了之后,我蹲下来看了看那排月季,土还是湿的。天色正在变暗,花盆边缘的水珠把最后的光线收进自己的弧面里,像一颗还没来得及滴落就被冻住的时钟。院子里已经没有人了,那些老人已经回到了各自的房间里。老周可能正在把章擦干净,等着明天来填那张表。老陈可能正在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孙德胜可能正在把那把旧剪刀放回工具箱里,确认它已经完成了今天的最后一道修剪。他们不是不认我这个镇长,他们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这个新来的人能不能接住他们手里的东西。那些东西有的旧了,有的缺了口,有的已经被磨得发亮,边缘变得圆钝,但拿在手里还是稳的。他们在等一个能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接过去的人。

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后,院子里那棵槐树的轮廓和那排月季的阴影已经融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一片属于树,哪一片属于花。窗台那扇门还留着那道缝隙,走廊尽头的光线从那里透出来,像是有人在里面留了一盏还没关掉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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