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三章全镇最年轻的镇长
文件下来的那天下午,县组织部的人打来电话,说任命已经发了,让我下周一去报到。我挂掉电话之后,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通通话记录,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平川镇镇长,二十八岁。全县最年轻的乡镇长。这个头衔在电话里听不出任何重量,但我知道,等真正到了平川,它就会长出骨头来。
报到那天下着小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摩托车头盔的面罩上,被风吹成斜线。到镇口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路面湿着,但已经干了七八成,只留下一些浅色的水印,像一块刚被擦过的黑板。院子里的水泥地面也是湿的,墙角那排月季的叶子上挂着水珠。铁门换了,以前是铁栏杆门,隔着栏杆能看到院子里的情况,现在换成了整块的铁皮门,漆着深绿色的漆,门环是铁的,擦得很亮。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被雨洗过,颜色比平时深一些。
我把摩托车停好,摘下头盔挂在车把上。王德厚站在办公楼台阶上,端着一只搪瓷茶杯,杯盖边缘有一道缺口。他没有迎上来,也没有走开,就站在那里,像是一直在等,又像是刚好站在那里。他看到我把头盔挂好之后,侧了一下身,把门口让出来,然后说了一句:“到了?”我说到了。他点了点头:“回来就好。”
院子里有人在扫地。被雨打落的槐树叶粘在地上,要用力扫才能扫起来。那个人穿着一件旧雨衣,雨衣的下摆还在滴水,像是刚从雨里收工回来。他扫得很慢,每一扫帚都压得很实。整个院子在那把扫帚下显得格外安静。
九点有个见面会。会议室不大,十几个人坐满了一圈。有认识的老面孔,也有几个没见过的新人,像种子在春天到来之前被埋进了不同的土里。王德厚坐在靠门的一侧,李建军坐他旁边,低头翻一个旧笔记本,翻到某一页停下来,指尖按住一行字,像是在确认一个还没确定下来的数字。主位空着,桌面上有一块被茶杯烫出来的白印,漆面已经泛白了,像是被人反复放了太多次,位置几乎没有变过,连形状也被时间固定了下来。我在那个位置上坐下来,桌沿的漆面已经被磨得光滑,手掌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无数双前臂压过的温度,像一张还没写完的表格,正在等新的笔迹盖住旧的折痕。王德厚先开口,说了几句开场白。他说得简短,像是不想把太多时间花在介绍上。然后轮到我了。
我站起来,靠了一下桌沿,说了一些常规的话。我说完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王德厚先合上笔记本,然后是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响,有人站起来的时候碰了一下桌角,把桌上的笔震落了一支,弯腰去捡,捡起来之后没有马上坐下,先是握在手里转了半圈,像是在等最后的确认。
散会之后会议室里的人陆续走了。王德厚走在最后,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没有停下脚步,只是侧过头说了一句:“窗台上那盆绿萝,刘师傅走的时候留下的,你不在的时候一直有人浇水。”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在走廊里响了几声,然后被拐角吞掉了。
我上了三楼,办公室的门开着。窗台上的绿萝还在,藤蔓比我走的时候长了很长一截,有些已经垂到了桌面上。桌面被人擦过,留下一道道细小的水痕。文件柜里放着几沓旧材料,最上面那一层压着一份手写的名单,纸页泛黄,写着镇上各站所负责人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字迹是王德厚的,横平竖直,每一个字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名单最后一行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个日期,是三个月前的,像是被人反复修改过,但一直没有确定最终的版本。抽屉里放着几支圆珠笔,笔帽上有一道浅浅的牙印,像是被咬过,放在那里很久了。
我坐在那张椅子上,桌面上的水痕正在慢慢变干。对面那排老房子的屋顶上停着几只麻雀,雨停之后它们开始梳理羽毛,偶尔低头啄一下瓦缝里积存的水珠,又抬起头来,脖子微微转动,像是在确认周围的动静。
中午我去食堂吃饭。人不多,灶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白围裙。他说自己是刘建,接替老刘的。他端上来的是一碗面,汤色清亮,荷包蛋的边缘煎得薄而焦脆,像是刚出锅就被端了过来。我低头吃面的时候,他没走开,站在灶台后面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手,又拧上,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没有开口。食堂里另外两桌人说话的声音一直持续着,隔着几张桌子的距离传过来,听不清内容,但节奏平稳。
下午有人来敲门了。是张福来。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旧铁片,边缘还有切割的痕迹。他没有进门,把铁片放在门框旁边的窗台上:“那台刨床的刀片换好了。这是拆下来的旧刀片,你可以看看磨损情况。”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的眼睛,目光落在那块铁片边缘已经磨圆的缺口上,像是正在通过那道缺口估算它还能撑过多少次切削。他说完之后没有多留,转身下了楼。那扇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道窄缝,光线从走廊照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细长的亮痕。
傍晚我去了一趟院墙后面的那排老房子。门窗都锁着,门缝里能看到屋里的水泥地面落了厚厚一层灰。房顶的瓦片有些已经碎了,几根椽子露在外面,被雨水泡成了深褐色。王德厚端着茶杯走过来的时候,我正在看那扇锁着的门。他站到我旁边,没有说话,先看了一眼房顶那几根露在外面的椽子,像是先确认它们还能撑过下一个雨季,然后才开口:“以前是镇政府的仓库,你走之后就锁了,没人管。”他把茶杯换到另一只手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不想让那排老房子听见:“你回来了,要是想用,找人修一修。总比空着好。”
夜里我坐在宿舍的桌前。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垂下来,在台灯光线下投出一道弧形的影子,边缘随着叶片的摆动微微颤动。楼下院子里已经没有人走动了,路灯把槐树的影子投在围墙上,枝丫在风里微微晃动。农机站的灯已经熄了,整个院子都安静下来了。桌子是老式的,木头桌面边角磨得发亮。桌面上没放别的东西,只有台灯和一只旧笔筒。我摸了摸桌面边缘那些细小的凹痕,不知道是几任镇长的手肘压出来的。在那些凹痕里,有一道被什么东西磕出来的浅槽,像是一支笔被反复推到同一个位置后留下的。
过了很久,远处传来一声铁门合拢的声响,声音不重,像是被风带着走了一段路,到我这里已经只剩下余音了。台灯的光线在那道弧形的叶影边缘晃动了一下,没有熄灭。那扇门还留着那道缝隙,没有关死。绿萝的藤蔓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带动,又像是刚才借着那段晃动把某一根细须搭上了更稳固的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