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八章介绍费
回到平川镇的第三天，赵明远打来了电话。
那天上午我正在办公室看县里发的一份关于产业扶持政策的文件，手机响了，屏幕上是赵明远的名字。我接起来，他先问了一句“到家了？”，语气比平时随意一些，像是已经确认那趟旅程平安结束了。我说到了。他停顿了一下：“刘老板那边，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放下手里的文件。“他说什么了？”“他说江西那边他去看过了，厂房和人工都不错，但物流配套跟不上。他还在犹豫。”赵明远在电话那头顿了顿，“他问了我一件事——你跟他提的那个‘先招人培训’的方案，是他自己提的，还是你主动提的？”我说是我提的。赵明远说：“他跟我说，他从来没听过哪个乡镇的镇长自己提出先垫钱招人来培训。他问我是怎么认识你的。”
“你怎么说的？”“我说你是我大学同学介绍来的。”他笑了一下，“他没再问别的。但他在电话最后说了一句——‘那笔介绍费，你打算怎么算？’”
介绍费。这个词从听筒里传过来的时候，像是被风吹过来的，轻飘飘地落在桌面上。我沉默了一会儿：“他怎么说的？”赵明远说：“他没明说，只是提了一句。在这种事里，中间人拿一笔介绍费是正常的，一般按投资额的点来算。他提这一句，不是问我，是在提醒你。”
他顿了一下：“他自己跟我提这个，说明他真的在考虑了。他已经在算数了——厂子要搬，工人要重新招，设备要重新安装，物流要重新谈。他一笔一笔地算，算到最后发现你那条路还走得通，但通之前有一道他没算进去的费用，就是我这边的人情。”他把话说到这里停住了：“我跟你说这件事，是想让你知道，他已经在算账了。这是好事。但算到最后会不会落笔，现在还不好说。”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动了几下，又停了。介绍费，三个字，在基层工作的语境里是灰色的。它不是明面上的合法费用，但在一些招商引资的实践里又确实存在。一位中间人帮忙牵线搭桥，项目落地之后按一定比例或固定金额获得酬劳。这种操作在制度上没有明文的许可，但在实际操作中也不算罕见。刘老板在电话里提了三个字，既不是要赵明远立刻回答，也不是让他转告我，他只是想知道这扇门打开之前，还有没有一道他看不见的锁。
傍晚我去食堂吃饭的时候遇到了王德厚。他正端着碗从取餐口走回座位，我在他旁边坐了下来，等周围几桌都空了才开口：“赵明远那边跟我说了一件事。”他低头喝了一口汤：“他说什么了？”我简略地说了一遍，提到刘老板问到了介绍费的事。王德厚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他先把碗里最后几口汤喝完，然后把筷子放在碗沿上：“那笔钱，你打算出吗？”
“我不打算出，也不打算让赵明远出。”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他回来，当面谈。我会告诉他——他不是中间人，他是朋友。朋友介绍的生意，不谈介绍费。”
王德厚听完之后把碗端起来，没有喝，停了一下又放回桌面上：“你这个说法，刘老板不一定信。温州那边做生意，习惯把人情和账目算清楚。人情是情分，账目是账目。”他站起来，把碗放回回收口，“你不出介绍费，他能接受。但他会重新算一遍账，把赵明远那边的人情折算成别的成本。”
李建军第二天上午来送材料的时候也问了一句。他说温州那边我跑了一趟，进展怎么样。我把刘老板那边的情况简单说了，包括介绍费的事。他听完之后站在门口：“你打算怎么办？”我说当面谈。“如果赵明远真拿不到介绍费，他还会帮你吗？”我说会的，我看人不会错。他没有再追问，把材料放在桌上：“我只是提醒你，人情比钱更难还。钱结了账就清了，人情欠着，会一直在那。”
那天晚上，我拨通了刘老板的电话。电话响了几声才接，他那边有些嘈杂，像是在一个还没安静下来的场合里找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停下来。我开门见山：“那笔介绍费的事，我听说你问了赵明远。”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看？”“我是这么想的。厂子落地之后，你可以申请一笔招商补贴，县里有这个政策。补贴下来之后，你可以根据实际情况决定是否对赵明远表示感谢。我这边不会有任何要求，他那边也不会主动提。”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他说：“你这个镇长，跟别的镇长不太一样。”我说：“哪里不一样？”他说：“别的镇长先算自己的账。你算的是别人能不能站住脚。”电话挂断之后，那扇窗户的光线已经变得柔和了。风从院墙外面灌进来，吹动桌面上那张招商材料的一角。我没有伸手去压住它，看着它翻了个面，又落回桌面。那笔介绍费的问题，还没有被彻底解决，但已经有了一个可以站住脚的位置。刘老板不会再拿那笔钱来测试赵明远站在哪一边了。那扇门打开了一条缝，缝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钥匙已经插进了锁孔，但还没有转动。风穿过门缝时把那扇虚掩的门轻轻推了一下，又合上了。锁扣没有完全入槽，还在等待着最后一下力道。我站在门内伸手碰了一下那把锁，没有拧动它，也没有把它从锁孔里拔出来。我知道，无论是那扇门还是这把锁，都需要在某个特定的时刻被重新触碰，才能真正合上。那把钥匙还插在锁孔里，等着被拧动最后一下。我要确保下一次转动的，是我自己的手指。
温州的电话线没有断，连接着那排旧校舍的屋檐。那扇门合上之前，还有最后一道锁需要打开。赵明远不是中间人，刘老板也不需要用那笔费用来确认人情有没有到位。那扇门只要没有锁死，我就可以等着它被推开。窗外的叶子正在变黄，那排校舍的新瓦已经褪去了最初的光泽。第一场雨的脚印已经干透，被风吹成了一条浅浅的灰线。等刘老板回来，那扇门还会被重新推开。推开的力道，这一次会握在我自己的手中。我关上办公室的窗户，把那份招商资料放进文件筐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校舍。新瓦上的雨水正在慢慢变干，留下几道干透的水痕。我等着那扇门被重新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