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八章我的同学是律师
陈德厚签完字的第三天，我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光线正在慢慢变暗。观望的人还在观望，但观望的方式已经变了——他们开始问更具体的问题了。
那天下午，一个村民来找我，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纸，展开之后是一份旧的承包合同：“陆镇长，我想问一下，如果我把地流转出去了，那合同里面那些条款，是你们说了算，还是有法律效力？”我说合同是有法律效力的，一旦签了就不能随便反悔。“那如果合作社违约了呢？”他问。我说合同里写明了违约要赔偿。
他点了点头，把合同折好放回口袋里。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你们那个合同，是找律师写的吗？”我说是。
当天晚上我回到宿舍，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名字——周远。他是我的大学同学，北大法律系毕业，现在在省城一家律师事务所做律师。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他先开口，声音隔着电流传过来：“陆浩明？好久没联系了。”我嗯了一声，把土地股份合作的事大致说了一遍，然后说：“合同我们已经拟好了，但从专业角度看，可能还有需要完善的地方。而且村民们对合同条款存有疑虑，想请你来帮着看看，给他们解释一下。”
周远沉默了一会儿：“我下周三有空。但我不能白跑，你得管顿饭。”我笑了：“食堂管够。红烧肉管饱。”他说：“那说定了。下周三上午到。”
周三上午，那辆白色轿车停在了石槽沟村口。周远推开车门，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站在村口四处看了一圈：“你们这个村子，比我想象的整齐。”我给他带路，径直把他带到了村委会。李长山已经提前通知了几户村民，说今天有一个律师来给大家看合同。
周远在村委会的桌子旁边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桌角，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他坐下之后没有急着说话，先把那几份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页边用铅笔做了几个记号，然后抬起头说：“合同我看了，整体上没什么问题。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把合同中村民容易产生疑虑的条款圈出来，逐条解释给你们听。”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手里捏着一张折好的纸，在桌面摊开：“周律师，你帮我看一下我这份合同。是上一轮的流转协议，之前签的，一直看不太明白。”周远接过来看了一遍，没有马上点评，先问了他几个问题，然后说：“这份协议跟你之前签的那份在期限和租金涨幅上有区别，但核心条款是一致的，问题不大。”那人听完之后像是卸下了什么，把那份合同重新折好，放回了口袋里。
第二个站起来的是个中年妇女，她问的问题更细一些：“如果合作社亏了钱，我们的地还能不能收回来？”周远说：“你入股的是经营权，不是所有权。就算合作社亏损，地也还是你的。”她听完之后没有多问，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离开了。站在门口的几个人相互看了一眼，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律师是你同学，他会不会帮你们说话？”
周远放下笔，抬起头：“我是以律师身份来的。我只看合同本身，不看谁找的我。如果你们的合同有问题，我也会直说。”他翻到合同的第三页，指着其中一行字，“比如这一条关于风险承担的条款，你们如果有异议，可以要求修改。”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周远没有再多说，靠在椅背上，像是把那句话的重量完完整整地交给了他们自己来掂量。
那天下午，我在村委会门口碰到老赵。他正蹲在门槛上，手里没有拿东西，像是在想什么：“那个律师，是你同学？”他说。我说是。“那他说的那些话，是真的还是帮你说的？”他问。我说你可以自己看他说的那些条款是不是写在了合同上。他沉默了一会儿：“也是，合同是白纸黑字的，他总不能把没有的东西说成有。”
周远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把公文包放进车里，回头看了我一眼：“你那个合同，写得还算规范。接下来你需要做的，不是再改合同，是怎么让村民相信那份合同真的能保护他们。”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然后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说了一句：“另外，红烧肉确实不错。下次来的时候还能吃上吗？”我说能，随时来都有。他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子。
石槽沟那边，陈德厚的地已经翻好了，周远已经走了，他留下的那些解释，正在被村民在自己的家里、地头、晚上闲聊的时候反复提起。那道门槛已经被推得更开了，风正在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零散的脚步声。
风从田野那边穿过来，绕过院墙，贴着地面，一直铺向远处那些还在亮灯的窗口。那些窗口里的人，正在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等着另一个名字落在它该落的地方。而我的那位同学，已经带着他的职业判断，穿过了那道尚未被完全信任的门槛。他留下的那些解释，正在被反复地、安静地、逐字逐句地引用。而那些观望的目光，也正在重新调整着它们与那道门槛之间的位置关系。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在暮色中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正在替那些还未完全落定的信任，一点一点地确认它该有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