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九章帮村民看合同
周远走了之后,来问合同的人比之前多了。那些人之前不来找我,是因为他们觉得合同是政府的人写的,帮政府说话,问了也白问。但律师来了,不是政府的人,不是村干部,是他们自己看到的人。他们觉得那个人说的可能是真话。
第一天下午,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在镇政府门口站了一会儿,手里攥着一份折好的合同。他进门的时候把合同放在桌上:“陆镇长,你帮我看一下。我不太识字,我让我儿子念了一遍,但我不太放心。”我接过来,逐条给他解释了一遍。他听完之后没有多坐,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说了一句:“那我回去跟我儿子说一声,我签了。”
第二天上午,一个中年妇女来了。她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来,把合同翻到第三页:“我在这页看到一行字说,如果合作社亏损,农户需要承担风险。我想问清楚,这个风险具体怎么承担?”我把那一行字念了一遍,又用她听得懂的话解释了一遍——如果合作社当年亏损,分红的金额会相应减少,但不会让你倒贴钱。她听完之后把合同合上:“那我把合同带回去,让我当家的也看看。”
那段时间,我经常需要把合同里的条款翻译成土话。有人问“经营权”和“所有权”的区别,有人问“风险共担”具体是怎么个担法,有人问“盈余分配”是按人头还是按面积,有人问“合同期内如果不想干了能不能提前退出”。这些问题周远都回答过,但他们还想再听一遍,听我用自己的话说一遍。有人听完之后说“那我回去想想”,有人听完之后说“那你把这一条用铅笔圈出来,我回去再看一遍”,也有人在听完之后说“你这里写的不够直白,我回去让儿子再给我念一遍”。他们用各自的方式,把那些陌生的词句慢慢地收进自己熟悉的话语系统里。
到第三天傍晚,签约的户数从几户变成了十几户。李长山在电话里说:“你今天下午不在的时候,村里有两户来村委会签了合同。其中有一户说,他们之前一直在等别人先签。现在看到签的人多了,觉得不会出问题才来。”我坐在办公桌前,窗外的光线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暗:“那还有多少户没签?”“还有差不多一半的人家在观望。”他说,“他们说等第一批菜卖了再说。”
第四天中午,我又在食堂里遇到了张福来。他正蹲在农机站门口擦扳手,我在他对面蹲下来,把最近的签约情况跟他说了。他听完之后没有接话,先把手里的扳手擦干净,放回工具箱里:“你那个合同,村干部签了,党员签了,律师也来过了。那你觉得,剩下那些人为什么还不签?”我想了想:“他们在等一个更直接的信号。等看到第一批菜收成好,他们就会签。”
第五天下午,老赵在村口拦住了我。他站在路肩上,手里没有拿东西:“陆镇长,我那个邻居今天早上来问我,说他能把合同拿回去再看看吧。”他顿了一下,“他说他老婆想看一眼合同再决定。”我蹲下来:“合同可以拿回去。看完了再签。”老赵也蹲下来:“那不是想先看再签,是怕自己看漏了。”他在路肩上又蹲了一会儿,像是在想那句“怕自己看漏了”该不该放到桌面上来。
那段时间,观望的人正在悄悄地改变位置。有人开始拿着合同找别人问,有人开始打听签约后的情况,有人开始问“第一批菜收成怎么样”而不是“这个合同会不会骗人”。他们的位置正在慢慢地从“观望”移到“准备签字”。
签约过半的消息,在第八天传到了我耳朵里。李长山在电话里说:“今天又签了三户,总数已经超过一半了。今天下午收工前,又有人来村委会看合同了。”我握着手机,窗外的光线正在变暗:“签了的那一半是哪些人?”他说:“签了的那一半是胆子大的。剩下的一半,要等看到收益才敢动。”
石槽沟那边,合同已经签了一大半了,观望的人也还有一小半。那些观望的人,不是不信任合同,也不是不信任我,他们只是习惯了让地里长出东西来之后,再决定值不值得花力气。而第一批菜,再过二十天就能收了。
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卷须正在沿着墙面的裂隙缓慢地绕紧自己,像是正在为那些还没被签完的合同,提前标出它们下一季的收成位置。那道门槛,已经被踩过无数次了。等到第一批菜收完的时候,剩下那一半观望的人,也会在某个晴朗的早晨自己走过来,弯下腰,在合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转身走向那片正在等待被翻耕的土地。
那扇铁门,正在风中发出极其细弱的声响,像是在为更多的脚步声预留空隙。那道门槛,正在被踩得越来越低,那些观望的目光,也在慢慢地变成签字的动作,完成他们这一季的转身。那盆绿萝的卷须,也已经越过了窗框与墙面的夹角,正在沿着墙面的新裂缝,继续向上延伸。而那些尚未落笔的名字,正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风翻到合同末页的签字栏里。风还在吹,等到第一批菜收完的时候,那扇铁门会在恰当的时候微微敞开,落在自己该落的位置上。而那些观望的目光,会在某个晴天的早晨,自己走过来,完成那一步动作。那些还没落笔的名字,也终将被风翻到它该在的位置。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在暮色中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在替那些尚未落笔的合同,也一并纳入它的生长范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