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发改委的套路
退回函发出去的第三天,城投的新材料就送上来了。
速度快得让陆浩明有些意外。按照正常的流程,一个被退回的项目,光是修改预算、重新做造价咨询,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刘国柱只用了三天。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根本没去做新的造价咨询,只是在原来的数字上改了改。
那天下午三点多,刘国柱亲自来的。跟上次不一样,这回他脸上堆着满满的笑,一进门就先给陆浩明递烟,嘴里叫着“陆局,又来麻烦您了”。态度比上次好了不止一个档次,像是完全忘了几天前在这间办公室里碰过的钉子。
陆浩明接过烟,没点,放在桌上。他让刘国柱坐下,自己翻开那份新材料,一页一页地看。
材料做得确实比上次漂亮。封面换了,效果图更大了,连装订都换成了胶装,看起来更像那么回事。翻到预算部分,陆浩明注意到几个关键数字都改了。
总造价从四千六百万降到了三千五百万。
护栏单价从八百六降到了五百八。
土方工程量砍掉了将近三分之一。
管理费也压了一截。
乍一看,确实顺眼多了。从四千六百万砍到三千五百万,一下子压了一千一百万,如果是不懂行的人来看这份材料,大概会觉得城投公司“态度很好,整改到位了”。
但陆浩明不是不懂行的人。
他在平川镇管过项目,知道工程预算是怎么编出来的。正常的预算编制,每一项都有对应的定额标准和市场参照,改动一个数字会牵动其他好几个数字。如果护栏单价降了,对应的安装费、运输费、税金都得跟着调。如果土方量砍了,那机械台班费、人工费也得同步调整。
这套联动关系,内行一看就知道。
陆浩明不动声色地往下翻,一边翻一边在心里算。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把整本材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刘国柱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一边抽烟一边等着,脸上挂着笃定的笑。
翻了大概十分钟,陆浩明找到了第一个问题。
河道护坡的工程量增加了。
新材料里,护坡的造价从原来的四百二十万变成了五百八十万,多了一百六十万。材料里附了一份地质勘察意见,说滨河路沿线的河岸“地质条件复杂,需加强护坡处理”。这份勘察意见是市水利勘测设计院出的,盖了红章,看起来正规得很。
但陆浩明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份勘察意见的日期,是去年十一月的。
去年十一月,这个项目连影子都还没有。一份去年出的勘察意见,怎么可能提前预知到今年要修滨河路?唯一的解释是,这份勘察意见原本是为别的项目做的,被他们拿过来,改了改抬头,直接塞进了这份材料里。
他没有点破,继续往下看。
第二个问题在绿化工程上。
上次的材料里,绿化报价是一百八十万,种的是常规的行道树和灌木。这次的材料里,绿化报价变成了三百二十万,涨了一百四十万。变化在于树种——原来的“香樟、桂花”被改成了“银杏、造型罗汉松”,后头还加了个括号,写着“特选精品苗”。
陆浩明知道这里面的门道。同样叫银杏,普通苗一株几十块钱,精品苗一株能报到几百甚至上千。但问题是,工程验收的时候,谁能分得清种下去的是“精品苗”还是“普通苗”?树种下去头两年都一个样,等长开了能看出差别的时候,工程质保期早就过了。到时候苗木死了,施工方拍拍屁股走人,管你种的什么。
说白了,这就是一个典型的“前期报高价、后期降标准”的套路。审批的时候报特选精品,施工的时候买最便宜的苗,中间的差价落进谁的口袋,不言自明。
陆浩明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重新看了一遍目录。然后他发现了第三个问题——也是最隐蔽的一个。
有一笔费用不见了。
上次材料里有一笔“不可预见费”,报了二百二十万。这笔钱在工程项目里本来是正常的,用来应对施工过程中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一般占总造价的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但上次城投把不可预见费提到了将近百分之五,本身就偏高。
这回倒好,不可预见费直接消失了。不是被砍掉了,而是被拆散了,分散到了其他十几个子项里。陆浩明细看了几个子项的单价,发现每一项都悄悄涨了一点——几块钱、十几块钱,单看哪一个都不起眼,但十几项加起来,刚好就是二百二十万。
这个手法比直接虚报更隐蔽。直接虚报,数字大,扎眼,容易被盯上。分散到十几个子项里,每一项的涨幅都在正常波动范围内,审批的人如果不逐项核算,根本看不出来。
陆浩明把材料合上,放到桌上。
刘国柱见他看完了,把烟屁股按在烟灰缸里,往前探了探身子,笑着说:“陆局,这回的材料是按您的要求改的,总造价压了一千一百万,各方面的费用都做了优化。您看还有什么需要调整的?”
他说话的语气很谦恭,但陆浩明听得出来那话里的潜台词:我已经按你的意思改了,数字也降了,你再不批,就是你不讲道理了。
陆浩明没接他的话,而是问了一句:“你们这次重新做造价咨询了吗?”
“做了做了,”刘国柱连忙点头,“专门请市造价站的工程师重新核算的。”
“哪个工程师?有签字吗?”
刘国柱脸上的笑僵了那么一瞬,很快又恢复了:“签了签了,材料后头附了造价师的资质证书和签章,您刚才应该看到了。”
陆浩明确实看到了。材料最后附了一份造价咨询报告,有签字有盖章,手续齐全。但他同时也注意到,那份造价咨询报告的出具日期,是今年三月份。
三月份,这个项目才刚刚提上县里的议事日程,连设计方案都没定。那时候怎么可能出一份完整的造价咨询报告?
这里头的猫腻,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刘经理,”陆浩明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语气不紧不慢,“我跟你说几句实在话。你这份材料,表面上把总价降下来了,但里头的结构我看过了,水分还在。你们的做法是把水从上游挪到了下游——降了大的子项,涨了小的子项,面上看着总价变了,实际上没少多少钱。”
刘国柱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陆局,您这话说的……我们能有什么水分?每一项都有依据,有造价站的数据支撑,有设计院的图纸……”
“护坡那一百六十万,用的是去年十一月的勘察意见,”陆浩明打断他,“那个意见原先是给哪个项目出的?”
刘国柱的笑容凝固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有五六秒钟。空调的出风口吹着冷气,声音细细的。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在太阳底下泛着白光。
“陆局,”刘国柱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巴结的、讨好的调子,而是多了几分试探和戒备,“您这是在查我吗?”
“我不查谁,”陆浩明说,“我审核的是项目材料。材料有问题,我就问。谁来报都一样。”
刘国柱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似乎在判断他的态度是真是假。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种“我懂了”的笑容。
“陆局,”他压低声音,身子往前凑了凑,“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您在这个位子上也不容易,我知道。您是赵国栋书记提上来的人,做事认真,我佩服。但这个项目是钱县长亲自抓的,县长办公会过了,常委会也通报了。说白了,立项就是个程序问题,早一天晚一天的事。”
他顿了顿,又说:“您在这个位子上,按规矩办事,我理解。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您看这样行不行——材料我再拿回去改,改到您满意为止。但您给我个准话,改到什么程度算够?”
这是把球踢回来了。
陆浩明知道,刘国柱这番话里有两层意思。第一层,提醒他这个项目的背景,暗示你挡不住。第二层,给他一个台阶下——你说怎么改,我就怎么改,只要你肯批。
如果陆浩明接了这句话,随便说几个数字让他改,那就等于默认了这个项目的逻辑:不是合不合规的问题,而是你发改局长觉得多少合适的问题。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以后每个项目报上来,都得看他的“心理价位”,而不是看政策和定额。他就从一个按章办事的局长,变成了一个“定价”的局长。
这个头不能开。
“刘经理,”陆浩明把材料推回去,语气平和但坚决,“我不是跟你过不去。发改局批项目,看的是合规性,不是看谁的面子,也不是看我跟谁的关系。你的材料,主要问题我已经说了三点——护坡勘察意见套用旧材料,绿化苗木定价虚高,不可预见费拆分隐藏。这三条你改好了,我们重新审核。审核通过了,我第一时间批。审核通不过,你报多少我退多少。”
刘国柱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把材料拿起来,站起来,看着陆浩明,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行,那我再改”,转身就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力道不轻不重,但带出来的那声响,像是某种情绪的注脚。
陆浩明坐在椅子上没动。他看着桌上那支刘国柱递过来他没点的烟,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然后扔进了抽屉里。
他知道,刘国柱不会就这么罢休。这次回去之后,大概还会再改一版材料送过来,数字会更漂亮,手续会更齐全。但骨子里那个东西不会变——他们要的不是发改局的审批,他们只是要一个合规的壳,把本来不合规的东西装进去。
这就是发改委的套路。
不是不让你查,而是把东西做得让你查不出来。不是不给你面子,而是把台阶铺到你脚下,让你自己走下去。不是对抗你,而是用程序、用手续、用各种文件来消耗你,让你的耐心和意志在这套系统里慢慢磨损。
他在县委办待了三年,又在平川镇当了两年镇长,跟县里各个部门都打过交道。他太清楚这套运作方式了。很多时候,能把事情办成的,不是那些拍桌子瞪眼的人,而是那些笑嘻嘻地跟你说“按规矩办”、然后把规矩变成自己工具的人。
陆浩明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
楼下的院子里,刘国柱正从大楼门口走出来。他步子很快,皮鞋在水泥地上踩得啪啪响。走到车跟前,拉开车门之前,回头往四楼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这么远,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那个动作里的含义,陆浩明看得懂。
那是一种宣示。
你等着。
陆浩明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座机,拨了老马的内线:“马局,你来一下。”
老马很快就过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夹着半根烟,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不安。局里的人这几天都在传城投项目的事,虽然没人公开议论,但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
“城投的材料又送上来了,”陆浩明说,“我退了。”
老马张了张嘴,大概想说“就知道会这样”,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这次……又是什么问题?”
陆浩明把那几个问题简单说了一遍。老马听完,沉默了半晌,然后把烟掐了,叹了口气。
“陆局,我跟你交个底吧。”老马说,“我在发改局干了十几年,从办事员干到副局长,什么样的项目都见过。你说的这些套路,在咱们县不新鲜。绿化苗木虚高、工程量拆分、套用旧勘察报告——这些招数,我闭着眼睛都能说出十几种来。”
他顿了顿,又说:“但以前为什么没人查?不是查不出来,是不敢查。一个项目背后,牵扯多少人、多少关系,你查一个就会得罪一串。你今天查了城投,明天就会有别的部门来给你使绊子。你今天卡了钱县长的项目,后天你的经费就可能被财政局砍一刀。这笔账,谁都算得过来。”
陆浩明看着他:“那你觉得我该批?”
“我没这么说。”老马摇头,“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现在的处境,比你看到的要复杂。城投的事只是一个开头。你卡了这一个,后面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钱县长在平川经营了这么多年,他的人脉不只在城投。”
陆浩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老马站起来,“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给你提个醒。你年轻,有能力,赵国栋书记看重你,你前途无量。但有时候,前途是无量的前提是——你得先走到那个‘无量’的地方。”
他这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很清楚。
老马走了之后,陆浩明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太阳从东边的窗户挪到了西边,光斑从地板上爬到了墙上。楼下的银杏树影拉得老长,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叫。
他想了很多。
想起在平川镇当镇长那两年,修那条通村公路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事。中标的那家施工队想偷工减料,被他发现了,当场让砸了重做。施工队的老板当晚提着东西找到他宿舍,被他连人带东西推了出去。后来那老板找了县里的人来打招呼,他没理,硬是把路按标准修完了。
那条路现在还在。老百姓走在上面的时候,不会知道背后发生过这些事。
他又想起赵国栋临走时跟他说的话:“浩明,到了发改局,你手里握的是全县的钱袋子。这个位子,能成就你,也能毁了你。你记住,但凡跟钱有关的事,规矩就是规矩。破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等到你发现收不住的时候,已经晚了。”
这话他记了三年。
现在他坐在这个位子上,才真正体会到那句话的分量。
不是他不想灵活一点。他也知道,在这个位置上,太硬了容易折,太软了站不住。但有些事不能软。底线这个东西,往后退一步,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下午五点半,项目科的小张送来了一份文件,是省道改线配套工程的资金申请报告,请他签字。他接过来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签了。
小张拿着文件走到门口,又停下来,犹豫了一下,回头说:“陆局,刚才我在楼下碰到城投那边的人,他们在说……说您这个位子坐不长。”
陆浩明抬起头,看了小张一眼。
小张的脸红了,赶紧低下头:“我就是……就是跟您说一下。”
“知道了。”陆浩明说,“去吧。”
小张快步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陆浩明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涩的笑,也不是无奈的笑,而是一种——释然的笑。
坐不长?
他在这个县待了七年,从二十三岁到三十岁,从农机站到县委办,从平川镇到发改局,中间被查过、被整过、被边缘化过。每一次,都有人说他撑不了多久。每一次,他都撑过来了。
不是因为有多大本事,而是因为他始终相信一件事:在这个系统里,你只要按规矩办事,就能站得住。哪怕别人用规矩来困你、来磨你,只要你守住了规矩本身,你就没有把柄在别人手里。
这听起来有点天真,但这是他这些年摸爬滚打下来,最深的体会。
他拿起手机,看到陈少平发来一条消息:“你那边怎么样了?”
他打了几个字回过去:“没批,又退了。”
过了几秒钟,陈少平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然后是一句话:“你把门关严实了,回头会有更多的人来敲门。发改委真正的套路不在材料里,在材料外面。”
陆浩明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看着楼下渐次亮起的路灯,和远处山峦模糊的轮廓。
陈少平说得对。真正的套路不在材料里。刘国柱也好,那些改来改去的数字也好,那些套用的勘察报告也好,都只是表面的东西。真正的博弈,才刚开始。
而他手里能打的牌,只有规矩两个字。
但这已经够了。
他拉上窗帘,拿起公文包,关了灯,走出办公室。楼道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镜面不锈钢映出他的脸,有些疲惫,但眼神是清亮的。
出了县政府大楼,天已经全黑了。他骑上那辆骑了一年多的电动车,往城东的出租屋方向走。路过滨河路的时候,他看到那段坑坑洼洼的河堤路,路灯坏了一大半,有几个人摸黑在河边散步。
他想,这条路是该修了。但不能用城投报上来的那个修法。
至于怎么修,他得想想办法。
(预告:第421章《跑项目》——城投的事还没完,省发改委那边又来了消息:明年的中央预算内投资计划开始申报了,全省各县都在抢。陆浩明知道,这才是发改局真正的主战场。他收拾行李,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省发改委的大门朝哪儿开,他得自己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