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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跑项目(1 / 1)

第421章跑项目

从省城回来那天,陆浩明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窗外的银杏树开始落叶了,一片一片,旋着往下掉,铺在县政府大院的水泥地上,黄灿灿的一层。保洁阿姨拿着大扫帚哗啦哗啦地扫,扫完了又落,落了她又扫,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趟。

陆浩明看着那些叶子,脑子里想的却是三天前陈少平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

“发改委真正的套路不在材料里,在材料外面。”

他当时没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坐在这间办公室里,面对着桌上那摞城投公司第三次送来的材料——比上两次更厚、更漂亮、手续更齐全——他忽然就懂了。

材料外面的套路,不是怎么改数字,而是怎么让你不得不签这个字。

刘国柱第三次送材料来的时候,态度跟之前完全不同了。他没有再堆着笑递烟,也没有再压低声音说那些半遮半掩的话。他把材料往陆浩明桌上一放,大大方方地坐下来,翘起二郎腿,说:“陆局,这回的材料是请市造价站的专家重新做的,每一项都有据可查。您要是再退,我就真不知道该怎么做这个项目了。”

话说得客气,但语气里的意思很明确:我已经做了我该做的,你要是再卡,那就不是我的问题,是你的问题。

陆浩明翻了翻材料,不得不承认,这一次他们确实下了功夫。上次他指出的三个问题——护坡勘察意见套用旧材料、绿化苗木定价虚高、不可预见费拆分隐藏——全都被抹平了。护坡部分重新附了一份今年八月份的地质勘察报告,绿化苗木的单价也调回了正常区间,不可预见费按百分之三的标准重新列支,每一项都有出处,每一个数字都能在省里的造价信息网上查到对应的市场价。

总造价三千一百万,比他之前估算的三千万只多了一百万。

这个数字很微妙。多出来的那一百万,分散在十几个子项里,每一项都比正常标准高那么一点点——几百块、几千块,顶多一两万。你要说这是虚报,确实算不上,正常的造价浮动范围内。但十几项加起来,一百万就不声不响地滑过去了。

这就是专业和老道的区别。前两次刘国柱用的是蛮力,硬生生多报了一千六百万,一交手就被他看出来了。这一次用的是巧劲,每一项都合规,每一个数字都有依据,但在合规的缝隙里,他们还是找到了操作的空间。

一百万,在四千六百万的大盘子面前不算多。百分之二点几的浮动,放到哪个项目上都说得过去。如果陆浩明再卡着不批,那就不是合规不合规的问题了,而是他这个人“不识抬举”。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那份材料看了很久。

刘国柱坐在对面,也不催他,自顾自地掏出烟来抽。一根烟抽完了,又点了一根。烟雾在两个人之间袅袅地升起来,被空调的冷风吹得四散。

“行。”陆浩明最终说了这个字。

他拿起笔,在立项审批表上签了字。笔尖落在纸面上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挫败,也不是妥协,而是一种对现实更清醒的认知。有些事不是你想顶就能顶住的,有些钱不是你想省就能省下来的。在这个位置上,你要学会分辨什么仗必须打赢、什么仗可以打个平手、什么仗暂时只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三千一百万,比最初的报价少了一千五百万。他没能把水分全部拧干,但他至少让那些人知道了一件事:从今往后,在平川县拿项目,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为所欲为。

刘国柱拿到签字,站起来,笑容满面地说了句“谢谢陆局”,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按,转身就走了。那走路的姿态跟上次完全不同,轻快、得意,像打了个胜仗。

门关上的时候,陆浩明看着那个烟灰缸,刘国柱按进去的烟头还在冒着一缕细细的青烟。

赢了?也许是吧。

但他陆浩明也没输。一千五百万,在这个穷县,能做很多事。

滨河路项目的事算是告一段落,但陆浩明心里清楚,真正的大仗不在县里,在省里。

每年九月份,是发改系统最忙的时候。中央预算内投资的盘子要在年底前定下来,各省发改委开始往下发通知,要求各县市申报下一年度的中央投资项目。这是全国所有区县发改局长一年里最重要的一场硬仗——中央的钱就那么多,全国三千多个县都在抢,谁能抢到、抢到多少,全靠本事。

平川县是个穷县,县本级财政连教师工资都常常拖欠,搞建设全靠上面的转移支付和专项补助。这些年省道改造、学校危房加固、水利设施修复,凡是能看得见的工程,几乎都是靠争取来的项目资金撑起来的。没有上级资金支持,平川就是个躺在山里等死的穷地方。

前任老局长交接的时候,给了陆浩明一份全县在建项目的资金缺口清单。那张单子他看了一遍就记住了——不是他记性好,是那些数字太吓人。

在建的七个省补项目,资金缺口加起来超过八千万。

八千万,够平川县财政一整年从头穷到尾。

其中最急的是三个项目:一个是省道改线配套工程,省里把主线修了,但连接线和桥涵得县里自己解决,缺口两千四百万;一个是三座小一型水库的除险加固,汛期的时候被省水利厅通报了两次,再不修明年汛期出了事谁都担不起,缺口一千八百万;还有一个是县一中迁建,教学楼盖了一半没钱了,工地停了快半年,钢筋都生了锈,缺口三千万。

这三个项目,哪个都不能等。但平川一年可支配的财力就那么点,等米下锅永远等不来。

唯一的出路就是跑。

跑省里、跑市里、跑北京,拿着项目书去敲各级发改委的门,一遍一遍地汇报、一遍一遍地求人。县里的干部管这个叫“跑项目”,也叫“跑钱”。一个“跑”字,道尽了其中的辛酸和无奈。

陆浩明在县委办的时候陪赵国栋去省里跑过几回,多少知道一些门道。但那时他只是个跟班的,拎包、记笔记、写汇报材料,具体怎么对接、怎么争取、遇到阻力怎么突破,他并没有直接的经验。现在他坐在发改局长这个位子上,一切都要自己扛了。

九月中旬,申报通知正式下来。文件是省发改委和省财政厅联合发的,红头文件,盖了两个大红章,厚厚一叠,光附件就有十几页。陆浩明让办公室把文件复印了几份,分给项目科、投资科、综合科,然后叫了老马和几个科室负责人到小会议室开会。

会议开了整整一个下午。

项目科把全县拟申报的项目梳理了一遍,一共排出来十四个项目,总投资超过四个亿。按照中央预算内投资百分之三十左右的补助比例,大概能争取一亿两千万左右。

“理想很丰满。”陆浩明看着那张项目清单,说了这么一句。

几个科室的负责人都不说话了。谁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十四个项目,全报上去是不现实的。省里有省里的分配逻辑,既要考虑项目的紧迫性,也要考虑地区的平衡,还要看项目前期工作的成熟度。一口气报十四个,等于没重点,省里随便砍你几个,剩下的也未必批。

“砍。”陆浩明拿笔在那张清单上画了几道,“优先保障三个最急的项目——省道改线配套、水库除险加固、一中迁建。其他的项目,前期工作不成熟的全部往后排,明年再报。”

老马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这三个项目的申报材料,五天之内必须做出来。”陆浩明说,“所有的要件一个都不能少,立项批复、用地预审、环评、规划选址、配套资金承诺函——缺哪样就赶紧去补哪样。别等到省里来要了才发现材料不全。”

会散了之后,陆浩明把老马留下来,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在局里这么多年,跟省发改委哪个处打交道最多?”

老马想了想,说:“主要是投资处和农经处。投资处管中央投资的盘子分配,所有项目最后都要汇总到他们那里。农经处管涉农项目的审核,水库除险加固和农村饮水安全这些,他们说了算。”

“有熟人吗?”

老马苦笑了一下,没说话。那笑容里的意思陆浩明看懂了——有就怪了。平川这么个穷县,在省里根本排不上号,哪来什么熟人。

“我知道了。”陆浩明说,“先把材料做出来,别的我来想办法。”

老马出去之后,陆浩明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他的手机里存了六百多个号码,大部分是县里的,市里也有一些,但省里的很少。翻了一圈,能跟省发改委沾上边的,满打满算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赵国栋。赵国栋现在是北江市副市长,在市里分管发改和交通,跟省发改委肯定有联系。但为县里的项目去麻烦老领导,他觉得不太合适。赵书记刚上去,自己脚跟都还没站稳,这时候让人家到处去帮你求人,说不过去。

另一个是陈少平。陈少平在省农业厅发展规划处当副处长,虽然不在发改委,但都在省直机关,多少应该能搭上点关系。而且陈少平跟他是校友,私下关系也不错,开口不算是求人,算是请师兄帮忙。

他拨了陈少平的电话。

“师兄,忙着没?”

“在办公室呢,你说。”陈少平那边很安静,不像上次那样嘈杂。

陆浩明把申报中央投资的事简单说了,问能不能帮忙搭个桥,认识一下省发改委投资处的人。

陈少平听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投资处我倒是有个认识的人,不过也就是认识,谈不上交情。这样吧,你先把材料准备好,抽个时间来省城,我带你过去认认门。但话说在前头,认门是认门,能不能说上话、说成什么事,得看你自己。”

“行,谢谢师兄。”

“别谢,还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呢。”陈少平顿了一下,又说,“对了,你来了之后我介绍个人给你认识,周卫东,我大学同寝室的,现在在省发改委投资处当副处长。”

陆浩明握着手机,一下子坐直了。

“师兄,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晚说有什么区别?人家周卫东现在是个处级干部,每天找他的人排着队,你以为我去说句话就能给你批个项目?别想多了。”陈少平的语气带着过来人的清醒,“你先把项目材料做好,做到让人挑不出毛病来,这是前提。其他的,等你来了再说。”

电话挂了。

陆浩明靠在椅背上,心里那根弦又紧了几分。

周卫东。省发改委投资处副处长。这个位置,对于全省所有像平川这样的县来说,就是手握尚方宝剑的人。项目能不能进盘子、资金能不能批下来、批多少,投资处的意见分量极重。

机会有了,但机会能不能变成结果,还是未知数。

接下来五天,陆浩明几乎住在了局里。

三个项目的申报材料,堆起来有半人高。每一份材料都要逐页审核、逐项校核,任何一个细节出了差错,到了省里都可能被打回来。陆浩明带着项目科的人,从早上八点干到晚上十点,一份一份地过。

最让他头疼的不是材料本身,而是配套资金承诺函。

中央预算内投资项目有一个硬规定:地方必须配套一定比例的资金,配套不到位的项目不予审批。这三个项目加起来,需要县里配套的资金大概有三千万左右。

问题是,平川县的财政账上根本拿不出这三千万。

陆浩明拿着申报材料去找财政局,局长老廖倒是很客气,让座、倒茶、递烟,一套流程下来,然后开始倒苦水。

“陆局,不是我不支持你。你也知道咱们县的财政状况,教师绩效工资都拖了两个月了,乡镇卫生院报上来的药费单子压了一抽屉。我这儿能动的钱就那么多,你说让我出配套承诺函,我写是能写,但到时候项目开工了配套资金到不了位,省里追查下来,怎么办?”

陆浩明坐在他办公桌对面,听他说完,问了一句:“你跟我说句实话,一分都挤不出来?”

老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挤是能挤一点,但不能超过一千万。多了真的没有,除非你不让我发工资了。”

一千万。离三个项目的配套需求,还差两千万。

陆浩明知道再逼老廖也没用。平川的财政就是这么一个家底,拆东墙补西墙也凑不出两千万来。但他也清楚,如果不解决配套承诺的问题,材料报到省里就是废纸一堆。

他想了半天,最后给赵国栋的秘书小李打了个电话。

“小李,赵书记这两天有空吗?我想过来汇报一下工作。”

小李说赵书记明天上午在办公室,让他九点过来。

第二天一早,陆浩明坐了最早一班从平川到北江的班车,到了市里正好八点半。他在市府大院门口的早餐摊上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三口两口吃完,擦了擦嘴,走进了那栋比平川县政府气派得多的市委市政府大楼。

赵国栋的办公室在三楼西侧,副市长的办公室。敲门进去的时候,赵国栋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抬头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

“怎么晒得这么黑?”赵国栋看着他,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

陆浩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确实晒得黑了一层。这段时间他跑了好几个项目现场,省道改线的工地、水库的坝顶上、一中新校区的工地上,来来回回晒了大半个月。

“下乡转了几趟。”他说。

“坐。”赵国栋让他在沙发上坐下,自己也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让秘书倒了茶。茶是平川本地的绿茶,颜色淡,味道也淡,但喝在嘴里有一种熟悉的清香。

陆浩明没绕弯子,把申报中央投资的事和自己的困难都说了,重点讲了配套资金的缺口问题。

赵国栋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从茶几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烟来点了一根,吸了两口。

陆浩明注意到,赵国栋的头发比以前白了不少。调到市里这一年多,他的变化很明显——人瘦了一些,脸上的皱纹深了,说话也比以前更慢了。副市长不是好当的,特别是分管发改和交通的副市长,每天要处理的事多得堆成山。

“配套缺口的事情,我可以帮你跟市财政局打个招呼,看看能不能从市级的配套资金里调剂一部分。”赵国栋终于开口了,“但你别抱太大希望,市里的盘子也不宽裕。”

“谢谢书记。”

“别急着谢,这只是配套的问题。”赵国栋弹了弹烟灰,看着他,“你那个项目材料,真的过硬吗?”

“我从头到尾核了三遍。”

“三遍不够。”赵国栋的语气严肃起来,“省发改委那帮人,看材料的眼光刁得很。你任何一个数据有偏差、任何一个要件有瑕疵,他们都能给你打回来。打回来还不算,还会影响你以后所有项目的申报。”

陆浩明点头:“我回去再核。”

赵国栋看了他一眼,忽然换了个话题:“你在平川,最近是不是跟钱大进那边有些不对付?”

陆浩明愣了一下。他跟城投公司拉锯的事,这么快就传到市里了?

“不算不对付,”他说,“就是一个项目的事,材料不合规,我退了两次。”

“退了两次?”赵国栋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你知道钱大进前两天来市里开会,跟市长汇报工作的时候,怎么说的吗?说有些年轻干部,做事情只认死理,眼里只有条条框框,没有大局观。”

陆浩明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

“大局观”——这三个字是钱大进扔出来的帽子,扣在他头上就是“不讲大局”。在官场里,“不讲大局”这四个字是很重的评价,意味着你不懂配合、不服从领导、不看整体利益。这个评价一旦在市领导心里生了根,后面的事就不好办了。

“书记,那个项目的事——”

赵国栋摆了摆手,没让他往下说:“你不用跟我解释。你在平川这几年做了什么,我比谁都清楚。钱大进那个滨河路项目,我还在平川的时候他就跟我提过,我当时就没松口。现在他趁我走了又拿出来了,你卡得好。”

陆浩明没说话,心里那口气微微松了一点。

“但是,”赵国栋话锋一转,“你也得注意分寸。你现在是发改局长,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查案、顶撞镇长,可以说是一腔热血,我欣赏你。但现在你管的是全县的经济运行大盘,你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整个县的运转节奏。该顶的要顶,该让的,让半步也无妨。”

陆浩明听着,心里翻腾了一下。

“该让的,让半步”——这句话从他认识赵国栋以来,是头一回听这位老书记说起。

“我明白了。”他说。

“好了,不说了。”赵国栋站起来,“你先回去把材料弄扎实。配套的事,我这两天就给你问,有消息了我让小李通知你。”

出了市府大楼,天色已近正午。九月的北江,秋老虎正猛,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陆浩明站在大门口的台阶上,抬手遮了一下阳光,看着眼前的街道和车流。

赵国栋的话还在他耳边转。他明白老书记的意思——赵国栋没有说他做错了,但也提醒他,在官场这个棋盘上,光有硬骨头是不够的,还得有软功夫。硬骨头能让你站得住,但只有软功夫才能让你走得远。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大步走向车站。

不管怎么样,先把这一关过了再说。省里的门还等着他去敲呢。

九月二十号,省发改委的正式通知到了:各市州发改委统一汇总辖内各县市区的申报材料,由市发改委初审后统一上报省发改委,省里将在十月中旬组织集中评审。

这意味着平川的项目必须先过市发改委这一关。

市发改委主任叫吴志刚,四十多岁,瘦高个,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文绉绉的,但办事极难缠。陆浩明在县委办的时候跟他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这个人的脾气——爱抠细节、爱挑毛病,一份材料到了他手里,能找出你三五个问题来,而且不给你面子,当着你的面就说。

九月二十三号,陆浩明带着老马和项目科的小张,三个人开着一辆破桑塔纳,拉着满满一后备箱的材料,去了北江市发改委。

到了门口,果然不好进。

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一顶洗得发白的保安帽,坐在门房里看报纸。陆浩明说明来意,老头头也不抬,拿手指了指墙上贴的办事须知:“先登记,等通知,今天下午预约满了。”

老马凑上去递了根烟,老头接了,夹在耳朵上,还是那句话:“满了就是满了,明天赶早。”

陆浩明看了看表,上午十点半,这要是等到明天,来回折腾又耽误一天。他想了想,拿出手机翻了翻,找到了市发改委办公室的电话,打了过去。

接电话的是个女声,态度倒是不错,听他说完情况后,让他等一会儿。过了大概五分钟,电话回了过来:“陆局长,吴主任下午两点有个会,一点到一点半有二十分钟空档,你们能不能那时候来?”

“行。”陆浩明说。

挂了电话,他对老马和小张说:“先吃饭,一点过来。”

三个人在附近找了个小面馆,一人要了一碗牛肉面。小张年轻,边吃边说:“陆局,这个吴志刚听说特别不好说话,咱们的材料他能过吗?”

“过不了就改。”陆浩明说,“改到他满意为止。”

老马在旁边没说话,闷头吃面。他这个人就是这个习惯,越是紧张的时候,话越少。

下午一点,三个人准时上了楼。吴志刚的办公室在三楼,门口挂着一块“主任室”的牌子。敲门进去,吴志刚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吃盒饭,桌上摊着满满当当的文件,几乎看不到桌面。他嘴里嚼着东西,抬头看了陆浩明一眼,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坐。”

三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把带来的材料放在茶几上。吴志刚三口两口把饭扒完,把饭盒往垃圾桶里一扔,擦了擦嘴,走过来拿起材料,翻开。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吴志刚翻得很快,一页一页地扫过去,看得陆浩明心里有些悬。这个人翻得快不奇怪,他一年要看成百上千份项目材料,什么门道他一眼就看得出来。

翻了大概十来分钟,吴志刚把材料放下了,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慢条斯理地说:“三个项目,总投资三个多亿,申请中央投资一个亿。胃口不小嘛。”

陆浩明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省道改线配套这个,”吴志刚拿手指点了点其中一份材料,“你这个地方——你看这里的可行性论证部分,只写了项目建设的必要性,没有对替代方案进行对比分析。中央投资审批有个原则,叫‘非唯一性不批’,意思是你得证明你这个方案是唯一的、最优的选择,而不是因为你想要这笔钱才报上来的。这一条写不充分,到省里肯定被打回来。”

小张赶紧掏出本子记。

“还有这个一中迁建项目,”吴志刚又翻到另一本材料,“你们为什么选址在城东那块地?城西的教育用地储备是干什么用的?材料里没有对比分析,只给了结论没有论证过程,这不符合项目审批的深度要求。”

陆浩明心里暗骂了一声。这两个问题他在审核的时候确实没注意到。不是疏忽了,是他自己也没做过这种级别的项目材料,很多细节的规范他确实不清楚。

“水库除险加固这个倒是写得还行,”吴志刚终于说了句好话,“不过你们的洪灾影响评价用的是去年的数据,今年的暴雨频次明显增加,数据得更新。不然评审会上专家一质疑,你们就站不住。”

他放下材料,看着陆浩明,语气说不上冷淡,但也谈不上热情:“总体来说,材料框架还行,但细节差得比较多。回去改,改完下周一再送来。我提醒你们,十月中旬省里就要集中评审了,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材料要是不过关,连进评审会的资格都没有。”

“谢谢吴主任。”陆浩明站起来,把材料收好。

“不客气,分内的事。”吴志刚戴上眼镜,已经低头去看下一份文件了,连送客的客套话都没说一句。

出了门,老马终于开口了:“这个老吴,说话不中听,但指出的问题倒是对的。”

“对就对在刀刃上了。”陆浩明说,“回平川,今晚就改。”

他们开车连夜赶回平川。

车上,陆浩明靠在副驾驶座的后背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吴志刚说的那两个问题在他脑子里反复转——“替代方案对比分析”、“选址论证不充分”、“数据未更新”。这三条意见放在任何一个评审会上,都足以直接否决一个项目。

他忽然想起陈少平说过的那句话:“你先把项目材料做好,做到让人挑不出毛病来,这是前提。”

前提。陈少平说得对,材料不过硬,你就是认识再大的领导也没用。规矩是白纸黑字写在那里的,你自己不把规矩做到位,人家按规矩卡你就天经地义。

以前在镇上修个路、修个水渠,项目小,材料简单,糊弄糊弄就过去了。但现在是三千多万、上亿的大项目,每一笔资金的使用都要经得起审计,每一个环节的程序都要经得起审查。

这就是县里的平台和市里、省里的差距。在县里,你觉得你已经很规范了;到了省里,人家用放大镜一看,到处都是漏洞。

接下来三天,陆浩明带着项目科的几个人,把三本材料从头到尾重新整了一遍。

他们补了省道改线项目中的替代方案对比分析——原来只想写一页,他逼着项目科把小张派到交通局找了一堆图纸回来,把原线路和两条备选线路的造价、占地、地质条件、施工难度全部做了对比列表,写了四页,论证为什么现在这个方案是最优解。

一中迁建的选址对比也做了。城西那块教育用地为什么不能用?因为地下发现了溶洞,如果选那里要多花八百万的基础处理费。这个理由充分,省里的专家看了也不会说什么。

水库项目的洪灾影响评价,他们联系了省水文局拿到了今年汛期的最新数据,把降雨量、径流量、洪水频率全部更新了一遍。

九月二十六号下午,材料终于全部改完了。陆浩明从头到尾又核了一遍,把最后几处小毛病用红笔标出来,让改完后重新打印装订。

改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整个四楼只剩他办公室那盏灯还亮着。小张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这三天他也是天天熬夜,跟着陆浩明一起改材料,年轻小伙子快撑不住了。

“回去睡吧。”陆浩明说。

“陆局您还不走?”

“我再坐会儿。”

小张走后,陆浩明把三本整整齐齐的材料摆在自己面前,看着它们,沉默了很久。

这三本材料,加起来一千多页,每一个字都改过了,每一个数据都核过了。他知道这里面还有不完美的地方,但以平川的条件、以他能调动的人力,这已经是最好的东西了。

接下来,就要看省里的那一关了。

他拿起手机给陈少平发了条信息:“师兄,材料改好了。我下周去省城。”

陈少平很快回了一条:“来吧。带你去敲门。”

九月二十八日,星期六,陆浩明坐上了去省城的班车。

六点十分的早班车,天还没亮他就起了,简单收拾了两件换洗衣服,把三套申报材料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帆布袋里,出了门。

早上的平川县城笼罩在一层薄雾里,环卫工人在街边扫落叶,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气。他路过滨河路的时候,发现城投的施工队已经进场了——路的一头被围挡围了起来,两台挖掘机停在路边,柴油发动机突突地响着。

刘国柱的效率倒是快。签字第二天就动了工。陆浩明站在围挡外面往里看了一眼,几个工人正在挖路基,铁锹翻起来的土堆在路边,混着碎石和杂草。他看了一会儿,没说什么,转身继续往车站走。

班车是那种老式的大巴,座位上的布套子磨得发了毛,一坐上去就嘎吱嘎吱响。车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人抱着蛇皮袋打盹,有人在吃包子,油腻腻的味道混着车里的霉味,不太好闻。

陆浩明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把帆布袋放在膝盖上。

从平川到省城,走国道要三个半小时,走高速两个半小时。大巴走的是国道,因为高速收费贵,司机舍不得。车在山路上弯弯绕绕地走,窗外是一重一重的山,青郁郁的,山顶上罩着云。

他靠在椅背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半梦半醒之间,脑子里还在一遍一遍地过着材料里的内容——那些数字、条款、论证逻辑。他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会议室里,长桌两边坐满了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份他的材料,一个一个地向他提问。他一个问题都答不上来,急得出了一身汗。

然后车颠了一下,他猛地醒了。

窗外已经是平原地带了。山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田野,稻子快熟了,金黄的一大片。远远地能看到省城的高楼了,一簇一簇的,在薄薄的霾里若隐若现。

到了省城长途汽车站,已经快十点了。陆浩明背着帆布袋下了车,站在车站门口,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城市。他在省城读了四年大学,这里曾经是他最熟悉的地方。但毕业之后他直接去了平川,七年里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

车站还是老样子,乱糟糟的。出租车司机在大声吆喝,黑车司机在人群中穿梭拉客,路边的小吃摊油烟滚滚。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着汽车尾气、油炸食品和汗水的味道,跟平川县城的味道完全不同。

陈少平约他在省发改委附近的一家茶楼见面。陆浩明打了辆车,穿过大半个城区,到了省政府那一带。这边的街道明显不一样了,梧桐树遮天蔽日,路两边是各种各样的省级机关大院,大门都很气派,门口有武警站岗。

省发改委在一栋十几层的大楼里,灰色的外墙,方方正正的,看起来跟旁边其他厅局的大楼没什么两样。但门前挂着的那块白底黑字的牌子——“清江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却让陆浩明的心跳微微快了一拍。

这块牌子,就是他接下来要敲的门。

陈少平已经在茶楼里等着了。他比陆浩明大四岁,今年三十九,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戴一副无框眼镜,气质斯文,说话不紧不慢。

两个人简单寒暄了几句,陈少平就切入了正题。

“周卫东那边我约好了,明天中午一起吃个饭。今天你先休息一下。”陈少平给他倒了杯茶,“说说你那个项目,我帮你参谋参谋。”

陆浩明把三个项目的核心情况说了一遍。陈少平听得很仔细,不时插话问几个细节——项目的前期工作做到了哪一步、用地手续办没办完、环评报告有没有拿到省环保厅的批复、配套资金的来源有没有落实。有些问题陆浩明能答上来,有些问题他只能实话实说“还在协调”。

“你听完,我给你归纳一下。”陈少平放下茶杯,掰着手指头说,“省发改委评审项目,主要看三个东西:第一,项目的成熟度。前期工作做到位的排前面,差材料的排后面。第二,项目的重要性。关系到民生保障和重大基础设施的优先,锦上添花的往后排。第三,项目的合规性。所有手续齐全、没有瑕疵的过,有任何问题的驳回。”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你别想着拿一个半成品去试试运气。省发改委的评审专家不吃这一套。你的材料要么过关,要么打回来,没有中间地带。”

“材料我带了。”陆浩明把帆布袋里的三本材料拿出来放在桌上。

陈少平没翻,只是看了一眼那厚厚的一摞,说:“明天见周卫东之前,你再回去核一遍。把所有可能出现争议的地方都找出来,自己先想好怎么解释。到了饭桌上,他问你什么你能对答如流,他就觉得你这个人靠谱。你一个项目一个项目地磕磕巴巴说不清楚,人家嘴上不说,心里已经给你打了叉。”

“明白。”陆浩明点头。

当天晚上,陆浩明在省城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快捷酒店住下来。房间小得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墙上贴着发黄的壁纸,空调老旧,运转的时候轰隆隆响。

他把三本材料摊在桌上,陈少平说的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把所有可能出现争议的地方都找出来。”

他翻开材料,又从第一页开始看。

这一看,又看到了凌晨一点。

(预告:第422章《省发改委的门》——周日上午,陆浩明跟着陈少平走进了那扇门。省发改委的楼道里冷冷清清,但每一间办公室里都有人在加班。在这里,他第一次真正见识了什么叫“跑项目”:走廊里,来自全省各地的发改局长们,拎着材料、赔着笑脸,在办公室门口排着队,像一群等待叫号的病人。而周卫东给他上的第一课,从一杯白开水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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