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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省发改委的门(1 / 1)

第422章省发改委的门

星期天一大早,陆浩明就醒了。

快捷酒店的床垫太软,睡得他腰酸背疼。窗帘不遮光,六点不到天就亮了,光线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明晃晃的口子。他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听着楼下街道上渐渐热闹起来的声音——早点摊的油锅滋啦滋啦地响,公交车刹车时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有个老太太在喊自家的小狗名字。

省城的早晨跟平川不一样。平川的早晨是安静的,鸡叫声、狗叫声,偶尔有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整个镇子就醒了。省城的早晨是嘈杂的,无数种声音搅在一起,像一口大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六点十二分。距离跟陈少平约好的时间还有三个多小时。

昨晚他改材料改到凌晨一点多,把三本申报书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陈少平说得对,人家专家看你的材料,不是看你写了什么,而是看你没写什么。你把该写的都写到了,人家挑不出毛病,项目就能往下走;你漏了哪一项,哪怕只有一句话没写清楚,人家就可以拿这个做文章,把你的项目从名单上划掉。

他最后是在省道改线的材料里找到了一个漏洞——征地拆迁补偿标准那一段,只写了“按清江省征地补偿管理办法执行”,没有列出具体的标准和测算依据。这个细节放在县里可能不算什么问题,但到了省里,评审专家要是较真,完全可以认定你的前期工作不到位。他连夜重新写了一段,把补偿标准、测算公式、涉及户数、总费用估算全部补了进去,又多了一页半。

改完之后他躺到床上,却睡不着了。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想第二天见周卫东的事。他跟这个人素未谋面,只听陈少平说是大学同寝室的兄弟,现在在省发改委投资处当副处长。副处长这个级别在省直机关不算高,但位置重要。全省多少个县在排队等着申报中央投资?每个项目都要过投资处这一关。周卫东手里攥着的不是一支笔,是一把刀——在名单上划一道,你几个月的辛苦就白费了。

他在平川当了这么多年干部,跟各级领导打交道也有了些经验,但到省里来跑项目还是头一回。以前在县里,见的都是熟人,说话做事都有个分寸。到了省城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该说什么话、该用什么语气、该递什么材料,全都得重新琢磨。

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七点半,他起来洗漱。洗手间的镜子缺了一个角,照出来的人影有点变形。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胡子拉碴的,眼睛下面一圈青黑。昨天晚上没刮胡子,他摸了摸下巴,决定还是刮一下。包里带了个电动剃须刀,充了一晚上电,嗡嗡嗡地响了半天才把胡茬子清理干净。

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又把皮鞋擦了擦。皮鞋是去年赵国栋送他的,说是去省城开会的时候买的,买大了半码,穿着不合脚,就给了他。陆浩明穿着也大了半码,垫了两层鞋垫才勉强合脚。这双鞋他平时不舍得穿,只在重要场合才拿出来,鞋面上打了油,亮得能照见人影。

八点半,他收拾好东西,把那三本申报材料装进帆布袋里,又检查了一遍拉链是否拉好。出了酒店门,在街边的早餐摊上买了一个煎饼果子,一边走一边吃。煎饼果子四块钱一个,比平川贵一块,但个头大,里头的薄脆炸得金黄,咬一口嘎嘣响。

陈少平约的地方在省政府附近的一家茶楼,离省发改委走路只要五分钟。陆浩明到的时候茶楼刚开门,服务员还在擦桌子,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他上了二楼,找了个靠窗的卡座坐下来,把帆布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茶楼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里的收音机在播早间新闻。女主播用标准的普通话报道着省内要闻,某某领导调研了某地,某某工程开工建设,某某指标超额完成。陆浩明听着这些新闻,心里想的却是——什么时候平川的项目也能出现在这个广播里?

九点整,陈少平踩着点到了。他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的长袖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跟昨天相比,今天的神色明显严肃了几分。

“材料呢?”他一坐下来就问。

陆浩明把三本材料从帆布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陈少平没急着翻,先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纸递给他。

“这是我昨晚上整理的,省发改委投资处的工作流程和评审要点。你看一遍,心里有个数。”

陆浩明接过来,是几页打印纸,密密麻麻的五号字。第一页是投资处的组织架构和人员分工——投资处一共有十二个人,处长姓谭,叫谭新民,今年五十四,是从下面市里调上来的,在投资处干了八年,是全省发改系统出了名的“铁门槛”;两个副处长,一个就是周卫东,分管中央投资项目审核,另一个姓郑,分管省本级投资计划。下面还有几个主任科员和副主任科员,分别对口联系不同的市州。

第二页是中央投资项目的评审流程。从县里申报到最终批复,中间要过五道关:市发改委初审、省发改委投资处预审、专家评审会、委务会审议、省政府审定。每一道关都有人可以把你的项目砍掉,而投资处的预审是最关键的一道——预审通过的项目才能进专家评审会,预审通不过的,材料直接退回。

第三页是评审要点的清单,列了十几条,从项目合规性审查到资金配套落实,从技术方案论证到预期效益分析,每一条后面都附了简短的说明和常见问题。

这些东西,如果不是陈少平帮他整理,他自己摸索至少要花一两个星期才能理清楚。而他现在只有一个上午的时间。

“师兄,这些东西你是从哪弄来的?”

“周卫东发给我的。”陈少平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我跟他说你要来,让他提前给你透点底。他一开始不太愿意,后来我说你是我师弟,在平川当了七年基层干部,不是那种来走关系的,是真的想做事的,他才松了口。”

陆浩明听了,心里一暖。陈少平跟周卫东虽然是大学同寝室的兄弟,但毕竟毕业这么多年了,各忙各的,能让对方向你透底,说明陈少平是真心在帮他。

他把那几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关键的地方用手机拍了照存下来。看完之后他抬头问陈少平:“今天中午吃饭,除了周卫东还有谁?”

“就我们三个。”陈少平说,“周卫东这个人性格比较内向,不太喜欢交际应酬,你见了他不用搞那些虚的。但有一点你要注意——他不喜欢别人一上来就谈项目。你先跟他聊点别的,熟悉了再慢慢转到正题上。”

陆浩明点了点头。

陈少平又叮嘱了几句,看了看表,说差不多了,该走了。两个人结了账下楼,沿着梧桐树遮蔽的人行道往省发改委的方向走。

九月的省城,天气比平川要热一些,梧桐树的叶子还绿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人行道上,斑斑驳驳的。路两边停满了车,有挂着省直机关通行证的黑色轿车,也有外地牌照的小面包车和皮卡车。陆浩明注意到,其中好几辆车里都坐着人,有的在抽烟,有的在打盹,车里都堆着文件袋和行李箱。陈少平见他往那些车上看,说了句:“都是来跑项目的。”

一句话,让陆浩明忽然意识到,他并不是这条路上唯一的人。全省多少个县,多少个局长,多少人跟他一样,背着一摞材料、带着一肚子话,千里迢迢跑到省城来,为的就是走进那扇门。

走了大概五分钟,省发改委的大楼出现在眼前。白天看跟昨晚的感觉又不一样。昨晚陈少平带他在门口转了一圈,天色暗了,只看到楼体灰扑扑的轮廓。现在站在大太阳底下看,这栋楼比他印象中更高也更旧,外墙的白色瓷砖有些已经泛黄了,有几处还裂了缝,窗框上的油漆剥落得斑斑驳驳。但门前的牌子是新的,白底黑字,边角上还泛着金属的光泽。

门口有岗亭,一个武警笔直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岗亭旁边是伸缩门,只留了一个人的口子,每一个进去的人都要登记身份证。

陆浩明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抬头看了看这栋楼。阳光打在楼面上,有几扇窗户反射着刺眼的白光。他忽然有一种错觉,好像这栋楼不是一个建筑物,而是一个活物——它蹲在那里,冷冷地看着每一个试图走进它的人。

“走啊。”陈少平在前面招呼他。

他回过神来,跟着陈少平走到岗亭旁边。陈少平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说了句“我们到了”。过了不到一分钟,一个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的男人从楼里走出来,朝门口招了招手。武警看了他一眼,侧身让了让。陈少平先进去了,陆浩明跟在他后面,帆布袋的带子在肩膀上勒出了一道印子。

走进大楼的那一刻,一股冷气扑面而来。楼里开着中央空调,温度比外面低了至少五六度,白衬衫瞬间就凉了下来。一楼大厅很宽敞,地面铺着米白色的大理石,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正对大门是一面照壁,上面挂着一行金色大字:服务发展,服务基层,服务群众。

陆浩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几个字,觉得有点讽刺。

电梯是老式的,运行的时候发出嗡嗡的响声,到了四楼停下来,门打开的时候还抖了一下。楼道里安安静静的,地上铺着灰蓝色的地毯,走上去没有声音。两边是一间一间的办公室,门都关着,门上的标牌写着“投资处”、“农经处”、“社会处”、“环资处”之类的字样。虽然是星期天,但走廊里能听到办公室里有人说话的声音,还有打印机运作的咔咔声。

“周末加班是常态。”陈少平压低声音说,“每年八九月份开始进入申报季,投资处的人基本没有周末。没办法,全省报上来的项目太多,光初审就要一两个月。”

陆浩明点点头,默默地跟在后面。

他们在楼道里拐了个弯,走到一扇标着“投资处副处长”的门前。陈少平抬手敲了敲,里面传来一声“请进”,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陈少平推开门,陆浩明跟着走了进去。

办公室不大,大概十来个平方的样子。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办公桌,桌上堆满了文件,灰色的铁皮文件柜沿着墙排了一溜,柜顶上还摞着好几摞材料,摇摇欲坠的样子。窗帘是浅蓝色的百叶窗,只拉开了一半,透进来的光线被割成一道一道的,落在桌面上。

周卫东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

他比陆浩明想象中要年轻,看起来大概三十七八岁,个子不高,偏瘦,戴一副银框眼镜,头发理得很短,两鬓已经开始泛白了。他的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有点发黄,袖口也磨得起了毛边。整个人给人的感觉是精干、干净,但也疲惫——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桌上的烟灰缸里插着好几个烟头。

“少平。”他朝陈少平点了点头,又看向陆浩明,伸出一只手,“你就是陆浩明?”

“周处长,您好。”陆浩明握住了那只手。周卫东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握手的时候只用了三根手指,力道很轻,几乎没什么感觉。这种握法给人的信号很明确——客气,但保持距离。

“坐吧。”周卫东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两把椅子,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线,“小刘,来一下。”

很快,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笔记本。周卫东跟他说:“这两份材料拿过去复印一下,等会儿送过来。”年轻人应了一声,接过材料出去了。

“喝茶还是喝水?”周卫东问。

“都行。”陆浩明和陈少平几乎同时说。

周卫东从桌子底下拿出两个一次性纸杯,走到墙角的小柜子前面,打开一袋茶叶,往杯子里倒了点茶叶末子,然后拎起暖水瓶冲了热水。两杯茶放在陆浩明和陈少平面前,茶水是淡褐色的,飘着几片碎叶子,没什么香气。

陆浩明注意到,周卫东自己喝的是白开水——桌上的玻璃杯里只有清水,连片茶叶都没有。

“我喝白开水,习惯了。”周卫东坐下来,似乎注意到陆浩明的目光,“以前在县里挂职的时候,那边的水硬,泡出来的茶不好喝,后来索性不喝了,回来之后这习惯也没改。”

“你在县里挂过职?”陆浩明有些意外。

“在临江县挂了一年半,当副县长。”周卫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那时候正好赶上搞脱贫攻坚,天天在村里跑,晒得跟个泥鳅似的。回来之后好几个月,同事都说我像刚从地头里刨出来的。”

这个话题让办公室里的气氛略微松弛了一些。陈少平在旁边适时地接了一句:“他当年在临江挂职的时候我去看过他,住的那个宿舍比你家平川镇的还差,窗户玻璃裂了用胶带贴的,冬天灌风灌得呼呼的。”

周卫东摆了摆手,示意不提这个了。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陆浩明身上,隔着镜片的眼神有些锐利,像是要把人看透。

“少平跟我说了你的情况。”他开口了,语气不紧不慢,“燕大毕业,选调生,主动申请去贫困县。在平川待了七年,农机站干过,副镇长干过,县委办副主任干过,镇长、书记,现在是发改局长。基层经历很扎实。”

陆浩明有些惊讶。他没想到周卫东竟然把他的履历了解得这么清楚。陈少平应该不会说得这么详细,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周卫东自己查过。

“基层的人,到省里来跑项目,一开始都不容易。”周卫东继续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之前来过省发改委吗?”

“没有。这是第一次。”陆浩明如实回答。

“第一次来,能直接找到我这里来,算是运气不错。”周卫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只是肌肉的一个小动作,“全省一百多个县市区,每年这个时候,每个县都有人来找我。有的人在楼道里一站就是一天,连门都进不来。有的人倒是进来了,但是材料往我桌上一放,就被打回去了——不合格就是不合格,我不管你是谁介绍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所以,你今天带来的东西,最好是真的过关了。”周卫东的目光移向了陆浩明手边的帆布袋。

这是把球踢过来了。周卫东的意思是:陈少平的面子我给你了,门让你进了,茶给你倒了,但接下来你能不能坐得住,看你自己的本事。

陆浩明没多说什么客套话。他把帆布袋打开,取出那三本申报材料,双手递了过去。

周卫东接过来,放在桌上。他没有急着翻开,而是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色签字笔,拔开笔帽放在一边,然后戴上眼镜,用两只手拿起最上面那本——省道改线配套工程的材料——翻开了第一页。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百叶窗外面有鸟叫,楼下车库里有人倒车,雷达滴滴滴地响。这些声音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变得模模糊糊的,像是从一个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办公室里最清晰的声响,是周卫东翻页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和红笔偶尔在纸面上划过的嗤嗤声。

周卫东翻得并不快。他不是那种一眼扫过去就翻页的读法,而是会时不时停下来,在某一个段落上反复看几遍,有时候还会往回翻,把前后几页对比着看。他的表情始终如一,既没有皱眉,也没有点头,就是一张平静的脸,让人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陆浩明坐在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后背挺得笔直。他不敢跷二郎腿,也不敢往椅背上靠,就那么端端正正地坐着,眼睛跟着周卫东翻页的动作走。他注意到周卫东在翻到征地拆迁补偿那一段的时候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悬了一会儿,但最终还是移开了,没有画什么标记。

他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昨晚补的那一段,看来是补对了。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周卫东把省道改线这份材料看完了。他把它合上,放在左手边,没有发表任何意见,直接拿起了第二本——水库除险加固项目。

又过了十五分钟,水库的材料也看完了,放到左手边。然后是第三本——一中迁建项目。

三本材料,周卫东总共看了大概五十分钟。这五十分钟里,陆浩明一动没动,后背已经开始酸了,白衬衫的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陈少平倒是比较放松,靠在椅背上玩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周卫东的表情,又低下头去。

终于,周卫东把最后一本材料也合上了,放到左手边。三本材料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旁边多了几张用红笔批注过的便签纸。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然后看着陆浩明。

“说实话,”他开口了,语气比刚才稍微缓和了一些,“你们这批材料,在最近我看到的县级申报里面,算是不错的。”

陆浩明心里那根绷了五十分钟的弦,稍微松了一点。

“不过你别高兴太早。”周卫东拿起一张便签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好几行字,“我说不错,是跟那些连基本要件都凑不齐的材料比。跟你自己应该达到的水平比,还有距离。”

他开始一项一项地指出来。

“省道改线这个项目,整体材料比较扎实。征地拆迁补偿的测算部分写得特别详细,这在县级材料里很少见。但你的交通量预测用的是三年前的调查数据,评审会上专家可能会质疑数据的时效性。三年之内,平川的车流量变化有多大?你们自己心里有数没有?”

陆浩明赶紧说:“这个数据是县交通局提供的,我回去让他们重新做一次交通量调查。”

“对,必须重新做,而且要附上原始调查表。”周卫东在便签纸上记了一笔,“还有,你们的经济效益分析部分,对区域经济增长的带动效应写得太笼统了。什么‘促进沿线经济发展’、‘带动农民增收’,这些话放哪个项目都能用。评审专家看了会觉得你是在套模板,没有真东西。你回去之后,把这条路沿线的产业布局、旅游资源、农产品基地这些具体情况补进去,越具体越好。”

陆浩明点头。

“第二个,水库除险加固。”周卫东换了一张便签纸,“你的洪灾影响评价数据是更新过的,这一点很好。但你们的应急保障方案写得太简陋了,只有一页,只写了‘成立应急指挥部’、‘组织群众转移’这些原则性的东西。省水利厅的专家最看重的就是这个部分——项目不光要修坝,还要解决修坝期间的安全问题。你们的应急方案必须细化到每一个环节,包括施工期间的度汛方案、下游群众的转移路线、预警信号的发布方式,全部要写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头看着陆浩明:“去年有一个县报水库加固项目,材料各方面都不错,就是应急方案写得太草率,被专家在会上当场否决了。前车之鉴,你们不要犯同样的错误。”

陆浩明暗暗记下。

“第三个,一中迁建。”周卫东的语气在这里微微顿了一下,“这个项目的问题最大。”

陆浩明的心又提了起来。

“你们选址论证的部分,只写了城东选址和城西选址的对比,结论是城西有溶洞所以选城东。这个论证看上去没问题,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角度——为什么当初会把城西那块地划为教育用地?难道规划局划地的时候不知道那里有溶洞吗?”

陆浩明愣住了。这个角度,他确实没有想到。

“评审会上,如果有专家问这个问题,你怎么回答?”周卫东看着他,“你总不能说‘规划局当时没调查清楚’吧?那不等于把兄弟部门的错误拿到省里的会上来晾?”

陆浩明沉默了。周卫东指出的这个问题,确实是他之前完全忽略的盲区。

“我给你一个建议。”周卫东的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不要只说城西有溶洞所以不能用,那样太被动了。你应该倒过来论证——说明城东选址的综合优势是什么,离主城区更近、交通更便利、市政配套更完善,把这些积极的因素作为选址的主要理由。至于溶洞,只是排除城西的一个次要原因,不要让它成为论证的核心。”

陆浩明听到这里,心里一下子亮了。周卫东不只是挑毛病,他是在教你怎么把一件本来有瑕疵的事,用最合理的方式讲圆。这才是省里的人真正的本事——他们见过的材料太多太多了,知道什么写法容易招来质疑,什么写法能让评审专家觉得这个项目靠谱。

“谢谢周处。”陆浩明这次是真心实意的。

“不用谢,本职工作。”周卫东摆了摆手,把三张便签纸叠在一起,递给陆浩明,“上面写的东西你回去逐条落实。材料改好了不用再来找我,直接报给市发改委走正常程序。我给你一个时间节点——十月中旬,专家评审会之前,所有的补充材料都必须到位。过了这个节点,再好的项目也得等下一批。”

话说到这个份上,陆浩明知道该收尾了。他站起身,双手接过便签纸,郑重地折好放进衬衫口袋里。

“周处长,今天打扰您休息了。回去之后我一定逐条整改,按时上报。”

“嗯。”周卫东也站起来,这次握手比进门时略重了一些,但还是那种点到为止的力道,“你从平川来,基层不容易。我当年在临江挂职的时候,也知道下面的人为跑一个项目要费多大劲。但规矩是规矩,材料过硬了谁都拦不住你,材料不行谁也没法替你说话。”

“明白。”

从周卫东办公室出来,陆浩明站在楼道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觉得后背全是汗,衬衫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刚才那一个多小时,比他在县里开一整天的会都累。

陈少平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样?我同学还行吧?”

“太行了。”陆浩明由衷地说,“他指出的那些问题,我自己看十遍都看不出来。”

“那是。”陈少平笑了一下,“人家一年看几百本材料,你那点东西在他眼里,就跟小学生作文差不多。不过他肯给你写这么多意见,说明你的材料基础确实不错。他这个人我了解,如果材料真的太差,他连批注都懒得写,直接给你退回去。”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往电梯口走。路过其他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陆浩明透过半开的门往里看了看。每一间办公室里都有人,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对着电脑敲字,有的跟周卫东一样正襟危坐地审着一本本厚厚的材料。整个四楼弥漫着一种安静而紧张的气氛,每个人都像是被钉在了自己的工位上,顾不上抬头看外面一眼。

等电梯的时候,陆浩明注意到楼道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被刀子刻出来的。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包的边角磨得露出了白色的底子。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后背贴着墙,眼睛看着投资处的方向,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既没有焦急,也没有期待,就是一种被磨了很久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电梯门开了,陆浩明和陈少平走进去。电梯门快要关上的时候,陆浩明看到那个中年男人从墙边走出来,朝周卫东的办公室走了两步,又停住了,重新退回到墙边,继续站着。

电梯门合上了。

陆浩明看着电梯壁面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那个人让他想起了自己。如果不是陈少平帮他搭了这座桥,如果不是有周卫东这层关系,他今天也会像那个人一样,站在楼道里,不知道该什么时候敲门,不知道该不该敲门,不知道该跟门里的人说什么。甚至连门都进不来,只能在楼下的岗亭那里等着,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答复。

“那个人——”他开口说。

“天天都有。”陈少平打断了他,语气很平静,“你今天看到了一个,改天你再来,还能看到更多。这道门就是这样,进去了的人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进不去的人觉得它比城墙还厚。”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那股熟悉的冷气被外面的热浪一冲,瞬间消失了。陆浩明走出大厅,站在台阶上,九月的太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晃得他眯起了眼睛。

门外的梧桐树下,那几辆外地牌照的车还停在那里。车里的司机有的还在睡觉,有的醒了,正用一个塑料水杯喝水,眼睛无神地望着省发改委的大门。陆浩明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其中一个人摇下车窗,操着一口浓重的外地口音问他:“同志,请问投资处今天上班吗?”

“上班。”陆浩明说。

“门卫不让进啊,说要预约。”那人愁眉苦脸地说,“我们从昨天就在这儿等了,电话打了一百多个,就是没人接。”

陆浩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能说什么呢?说“你找对人就行了”?他自己也不过是运气好,碰巧有陈少平这个师兄,碰巧陈少平的大学同学就在投资处当副处长。如果没有这层关系,他也得跟这个人一样,在门口等着,在车里睡着,一遍一遍地打电话,一遍一遍地被门卫拦在外面。

他最终只是朝那个人点了点头,说了句“再等等吧,周一人会多一些”。

他和陈少平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梧桐树还是那些梧桐树,阳光还是那样的阳光,但陆浩明走在这些树影底下,感觉跟来时不一样了。来的时候他心里装着的是忐忑,不知道那扇门后面等待他的是什么。现在他出来了,忐忑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复杂的感受——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被上了一课,又像是被塞了一脑子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消化。

“师兄,中午我请你吃饭。”陆浩明说。

“算了吧,你那个经费,请我吃碗面还行。”陈少平笑着说,“中午还是我请你,就当给你接风了。下午你去改材料,我得回单位加班。有什么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

两个人在附近找了一家湘菜馆,点了三个菜一个汤。吃饭的时候陈少平跟他说了很多省直机关的门道——哪些处室好说话,哪些人是出了名的难缠,去哪个部门应该找谁、不该找谁,说得陆浩明拿出手机来不停地记。

吃完饭,陈少平回农业厅加班去了。陆浩明一个人站在饭店门口,街上车来车往,人流如织。他想了想,没有回酒店,而是朝省发改委的方向又走了一段路,在大楼对面的马路边上找了个台阶坐下来。

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周卫东写的那几张便签纸,展开,在太阳底下一字一句地重新看了一遍。红色的字迹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结结实实地钉在他心上。

下午两点多,他回到了快捷酒店,把三本材料重新摊开,开始改。

改到一半,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周卫东给他的便签纸上,在省道改线材料那一条的末尾,写了一行小字。他当时没仔细看,现在凑近了辨认,才看清那行字写的是什么。

“如果评审会上专家问起交通量数据为什么跟三年前变化不大,不要说‘我们没来得及更新’,说‘数据已重新采集,正在整理核实中’。”

陆浩明盯着这行小字看了很久。

周卫东不仅告诉了他材料的问题在哪里,还教了他怎么在评审会上回答问题。这句看起来不起眼的话,实际上是一道救命符——它把一个可能的致命伤,变成了一句可以暂时挡一挡的场面话。至于数据到底更新到什么程度,那是回去之后可以补救的事,但在评审会上,你绝对不能给专家留下“准备工作没做完”的印象。

他终于明白陈少平为什么说周卫东这个人“值得交”。

不是因为周卫东帮了他多少忙,而是因为周卫东教他的这些东西,比批一个项目更值钱。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陆浩明打开房间的灯,继续改材料。窗外的省城华灯初上,远处的高楼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街道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缓缓地流动着。而他坐在这间逼仄的快捷酒店房间里,对着一摞厚厚的材料,一个字一个字地改着,像一个在考前最后一晚临时抱佛脚的学生。

但他心里是踏实的。

因为这一次,他至少知道门在哪里了。

而门里面的那一条条路,他还得一步一步地走。

(预告:第423章《排队》——材料改完了,送到了市发改委,又由市发改委统一报到了省里。十月中旬,专家评审会的通知下来了。陆浩明再次来到省发改委,发现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投资处的楼道里,来自全省各地的项目申报者们排成了长队,每个人手里都抱着材料,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样的焦虑和期盼。在等待的漫长时光里,他结识了几个跟他处境相同的发改局长,听到了许多在办公室里听不到的故事。而他的项目,能不能过专家那一关,还是一个未知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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