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赵国栋拍桌子
举报信是星期二到的。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落款,没有寄件人地址,邮戳是平川县的。收件人写的是“北江市纪委信访室收”,字迹工整得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一笔一划都不带连笔,看得出写信的人用了极大的耐心来控制自己的手。
信访室的小周拆开信的时候,先是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味——不是香烟,是那种劣质的旱烟叶子味,辛辣刺鼻,像是在密闭的房间里闷了很久之后渗进纸里的。信纸有三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用力过猛,笔尖划破了纸面,墨迹洇到了背面。
小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神色就变了。
她放下信,在办公室的窗前站了片刻。窗外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信,敲开了隔壁办公室的门。
半个小时后,那封信躺在了市纪委副书记郑文明的办公桌上。
郑文明今年五十三岁,在纪委系统干了将近二十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举报信都见过——有写在烟盒纸上的、有用血写的、有把举报内容藏在诗词里的、有用左手写的、有打印出来剪贴拼凑的。但这一封信,让他看得格外仔细。
信的内容直指平川县发改局局长陆浩明,列举了三条“罪状”:第一,在滨河路项目审批中滥用职权,多次无故退回城投公司申报材料,导致项目延误,造成恶劣社会影响;第二,在省发改委申报项目过程中,利用不正当关系打通省直机关人脉,存在利益输送嫌疑;第三,在担任平川镇镇长期间,土地流转项目涉嫌暗箱操作,从中牟取个人利益。信的最后还附了一份“佐证材料清单”,列了七八条,从滨河路项目的退回函复印件到省城校友聚会的饭店地址,桩桩件件都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郑文明把信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是第一次见到关于陆浩明的举报信。三年前陆浩明在平川镇查假种子案的时候,就有人举报过他“收受好处”。那一次纪委查了一个多月,最后查无实据。但那次之后,郑文明就记住了这个名字——一个被举报了三次、三次都查无实据的基层干部,要么是真的干净,要么是藏得太深。以郑文明这些年看人的经验,他觉得是前者。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举报信的内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具体。滨河路项目退回的材料编号、省城校友聚会的具体时间和地点、甚至陆浩明在省城住的哪家招待所,都写得清清楚楚。这说明写信的人不是一个道听途说的旁观者,而是一个对陆浩明行踪了如指掌的内部人。
郑文明睁开眼,重新戴上眼镜,拿起座机拨了信访室的号码。
“小周,平川来的那封举报信,信封上有没有写日期?”
小周查了一下,说邮戳日期是十二月的,离现在不过十多天。
郑文明放下电话,看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他在想一个问题:一个项目的盘子刚批下来,全县都在庆祝,举报信就来了。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在掐着点往外寄。
他想起了上周市政府常务会议上的一幕。那次会议讨论的是全市明年的投资计划,分管发改的赵国栋副市长在会上通报了各县争取中央投资的成绩。当赵副市长说到平川县争取到一个多亿的时候,在座的其他市领导大多点头称赞,只有一个人的表情不太对——市长周明远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没有说话,但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郑文明干了这么多年纪委工作,太熟悉这种细微的信号了。市长皱眉,不一定是针对赵国栋,也可能是另有原因。而今天的这封举报信,让他隐约觉得,这背后可能不只是平川县的内部矛盾,还牵扯到了市里更高层级的博弈。
但不管怎样,信到了他手里,按程序必须处理。
他拿起座机,拨通了市委常委、纪委书记李向东的号码。
“李书记,有件事需要向您当面汇报。”
与此同时,陆浩明正在平川县发改局的会议室里开会。
项目指挥部挂牌之后的第一次全体会议,参会的有交通局、水利局、教育局、财政局、审计局和纪委派驻组的负责人,把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陆浩明坐在主持席上,面前摊着一份项目推进时间表和一本厚厚的资金管理细则。他的头发比从省城回来时长了一些,鬓角处隐约可以看到几根白丝——这是熬了几个月之后留下的痕迹。
“省道改线的招标文件今天已经发出去了,公告期二十天,开标时间定在明年一月。水库加固的勘察设计已经进场,预计年前能出初设方案。一中迁建的用地手续今天上午拿到了县自然资源局的批复。”他顿了一下,“剩下的事情就一件——盯住招投标程序,盯住工程质量。年前要全部完成开工准备,节后进场。哪个环节出问题,我问哪个部门的责。”
话音刚落,小张推门进来,走到陆浩明耳边低声说了一句:“陆局,您的电话。市纪委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虽然小张的声音很低,但“市纪委”三个字还是被坐在旁边的老马听到了。老马正在往杯子里倒水,手一抖,热水洒了几滴在桌面上。
陆浩明站起来,示意大家继续讨论,然后快步走出会议室。
他接起办公室里的座机:“您好,我是陆浩明。”
“陆浩明同志,我是市纪委信访室周敏。”对方的声音很平稳,带着机关工作人员特有的克制,“有一封涉及您的举报信,按程序我们需要做一个初步了解。请您明天上午九点到市纪委信访室来一趟。”
陆浩明握着话筒,沉默了两秒钟。
“好的。明天上午九点,我会准时到。”
挂了电话,他在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窗外是平川县城的午后,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对面楼顶的积雪上,白得晃眼。桌上的茶杯还冒着热气,旁边的文件堆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张项目推进表上用红笔打了三个勾——那是今天上午刚完成的三项工作。
他走回会议室,在门口停了一步,整了整衣领,推门进去。
“继续开会。”
当天下午,消息就传到了赵国栋耳朵里。
不是陆浩明告诉他的。陆浩明接到电话之后没有跟任何人说,包括赵国栋。是老马私下给赵国栋的秘书小李发了条短信,说陆局明天要去市纪委接受询问,不知道什么事,请赵市长帮忙留意一下。
小李收到短信的时候,赵国栋正在市政府会议室里参加市长办公会。等会议结束,小李才找到机会把这件事告诉了赵国栋。
赵国栋听完,没有说话。他坐在办公桌后面,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大拇指互相绕着圈,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他跟陆浩明认识快八年了。从陆浩明还是个农机站的小科员开始,他就在观察这个年轻人。他看过陆浩明写的调研报告,每一份都用钢笔工工整整地誊写过;看过他在暴雨中转移群众的果断——那时候他还在省里开会,回来才知道这个年轻人冒着撤职的风险擅自下令转移了三千多人;看过他查小官巨贪案时的坚持——副县长亲自打招呼都不管用,硬是把国土所长送进了监狱;看过他拒绝刘国柱行贿时的清醒——五万块钱装在烟盒里,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他赵国栋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见过的人如过江之鲫。有一种人有十分本事恨不能吹成十二分,有一种人有十分本事只愿意往外掏八分,还有一种是使笨力气做扎实事的——陆浩明就是最后一种。但正因为是最后一种,他才容易成为靶子。
“举报内容是什么?”他问小李。
“还不清楚。信刚到市纪委,是平川寄过来的。郑文明副书记今天下午跟李向东书记汇报过了,具体内容还在保密阶段。”小李顿了顿,压低声音补充道,“不过我侧面打听了一下,举报的核心问题有三条:滨河路项目的审批问题、省里跑项目时的关系问题、还有之前土地流转的问题。”
“滨河路,”赵国栋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脸上的表情像冰面下的暗流,看不出波澜,但让人感觉到一股冷意,“又是滨河路。”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市政府大院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照亮了院门口那棵大雪松的轮廓。
“小陆在省里跑项目的时候,吃住行你了解多少?”他背对着小李,声音平静。
“不太了解。不过听平川那边的人说,他每次去省城都住最便宜的招待所,吃饭就在路边摊解决。有一次在省发改委走廊里排队排了一天,饿到低血糖犯了,还是旁边一起排队的同志给了他一块饼干。他的钱都自己出的,局里报销的差旅费都严格按最低标准走。”
赵国栋没有说话。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他望着窗外,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着。
“你在市纪委有没有熟人?”良久,他转过身来,“去了解一下,这封举报信是谁写的。”
小李犹豫了一下,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说:“不用查。平川那边的人都在传,说是钱大进的人在背后捅刀子。陆浩明这次拿回来一个多亿,全县都在庆祝,就县委三层东头那间办公室静悄悄的。”
赵国栋抬起手,制止他往下说。小李立刻噤声,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赵国栋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市政府大院的灯全都亮了,只有他这间办公室没有开灯。他就站在黑暗里,看着窗外那些灯火通明的窗户,心里在想一件事。
他在平川当了六年县委书记,跟钱大进搭了六年班子。六年里,他对钱大进的评价只有四个字:能干,不干净。钱大进抓经济确实有一套,平川的工业园区就是在他手上搞起来的,招商引资的成绩在全市也是数得着的。但钱大进的手伸得太长了——工程项目要插手,干部任用要插手,连各乡镇的经费分配都要插手。两个人搭班子的最后两年,几乎连话都不怎么说了。
后来他调到了市里,离开了平川,把那个烂摊子留给了新来的县长罗长海。但他知道,钱大进在平川的根没有因为他的离开而断掉,反而扎得更深了。陆浩明这次拿回来的一个亿,动了谁的蛋糕、打了谁的脸,他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那封举报信,就算不是钱大进亲笔写的,也一定跟他脱不了干系。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座机拨了陆浩明的手机。
电话很快接通了。
“赵市长。”陆浩明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比平时还要平静几分。
“明天去纪委,实话实说,不要怕。”赵国栋没有寒暄,开门见山,“你在省里跑项目的事,把每一笔开销都列清楚。吃饭谁请的、住店花了多少钱、校友聚会AA制,全都要有据可查。你的项目评审成绩是硬邦邦的,谁也抹不掉。”
“我知道。谢谢您。”
“还有,”赵国栋换了一只手拿话筒,压低声音,“举报信的来源,我让小李去了解了。不管结果如何,你都不要去猜,更不要去查。把这件事交给组织,你只管把自己的事情说清楚。记住一句话——查得越彻底,你越干净。”
“明白了。”
“去吧。明天从纪委出来之后,给我打个电话。”
挂电话之前,赵国栋又加了一句:“平川的事你放心,天塌不下来。”
陆浩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声“是”。
赵国栋放下话筒,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暖气管道里水流循环的嗡嗡声。
他知道明天对陆浩明来说不会太轻松。他也知道这封举报信只是一个开始。钱大进在平川经营了这么多年,手段多得很,不会只靠一封信就想扳倒一个人。这封信真正的目的,也许不是把陆浩明查倒,而是给他泼脏水、消耗他的精力、让他在市领导心里留下一个“有问题”的印象。只要这盆脏水泼出去了,不管最后查不查得出问题,陆浩明的名声都会受到影响。
这种手段,叫“查不死你也要臭死你”。
他在官场几十年,见得太多了。
第二天一早,陆浩明坐班车到了北江。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夹克,里面是那件领口磨出了毛边的白衬衫。帆布袋里装着厚厚一摞材料——滨河路项目的审批记录、省发改委评审会的专家意见、土地流转的合同备案、校友聚会的餐饮账单,每一样都分门别类地用文件夹整理好了。
他下了车,在北江市政府附近的早餐摊上买了个包子和一杯豆浆,三口两口吃完。冷风灌进喉咙里,呛得他咳了两声。
九点整,他准时出现在市纪委信访室门口。
接待他的还是昨天打电话的周敏。周敏看上去三十出头,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客气但带着职业性的审慎。她没有把陆浩明带进问询室,只是在信访室隔间的一张桌子旁坐下来,面前摆着一本谈话记录本和一盏台灯。
台灯的光很亮,照得人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无所遁形。陆浩明知道这是一种心理暗示——让你觉得你在明处,别人在暗处。他在县里配合过好几次纪委调查,对这个套路已经不陌生了。
“陆浩明同志,我们今天只是初步了解,不是正式调查。”周敏开门见山,“举报信中提到了滨河路项目的审批流程,你当时为什么两次退回城投公司刘国柱的申报材料?”
“因为材料不合规。”陆浩明从帆布袋里拿出滨河路项目材料夹,放在桌上,“第一次退回是因为预算虚高——同样的工程,城投报了四千六百万,我们局里核算下来正常预算在三千万左右。虚报了一千六百万。第二次退回是因为他们把水分换了地方,总价降了,但护坡工程套用了过期的勘察报告、绿化苗木单价虚高、不可预见费被拆分到十几个子项里。我这里有退回去的书面意见原件。”
他把材料往前推了推。周敏接过去翻了几页,没有表态,继续问:“根据规定,项目审批退回需要报分管领导备案。你有没有向分管副县长报备?”
“有。第三次城投重新报上来之后,我是在确认所有问题都整改到位的情况下才签的字。”
“也就是说,你最终还是批了这个项目?”
“对,三千一百万。比最初的报价少了一千五百万。”
周敏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第二个问题,你在省发改委申报中央投资项目期间,是否利用私人关系影响了评审结果?”
陆浩明把省发改委评审会的材料拿出来,同样推过去:“这里有评审会的程序说明和专家打分表。评审结果是全体专家独立打分的汇总,三个项目的评审分数均在同类项目中排名前列。省投资处复核无误后提交委务会讨论通过。每一个环节都有据可查,我没有能力、也不可能影响省发改委的集体决策。”
“据举报材料称,你在省城期间多次与省直机关干部聚餐,其中包括省发改委投资处的工作人员。这些聚餐的目的是什么?费用由谁承担?”
“我确实参加了两次校友聚会。”陆浩明坦然承认,“一次是十月份,在省城一家私人菜馆,参与者是清江省燕大校友,其中有省直机关的,也有市县的。费用AA制。第二次是十一月中旬,同样是小规模校友聚会,费用也是AA制。我没有在任何一次聚会中向任何人提出过项目审批方面的不当请求。所有的交流都在合法合规的范围内。”
他说着,把一份打印出来的餐馆账单复印件递了过去。那是他事后特意找餐馆老板补开的,上面有日期、金额和AA制的标注。
周敏接过去看了看,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第三个问题,关于你在平川镇担任镇长期间的土地流转项目。举报信称你在土地流转过程中暗箱操作,从中牟取个人利益。你怎么解释?”
陆浩明又拿出了土地流转的合同备案材料:“平川镇的土地流转试点是经县里批准、省农业厅备案的合法试点项目。流转的每一亩地都有对应的合同和村民签字,县档案局可以查原件。我个人和我的亲属在平川镇没有任何承包地,也没有从任何土地流转项目中获取过任何经济收益。”
周敏把所有材料都接过去,按照类别整理好,放在一边。
“今天就到这里。你说的这些情况我们都需要进一步核实,材料我们会留档备查。”她合上记录本,站起来,态度比进门时略微温和了一些,“陆局长,感谢你的配合。”
陆浩明站起来跟她握了握手,走出信访室的时候,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汗。
他在市政府大楼的台阶上站了片刻。阳光明晃晃的,没有温度。院门口那棵大雪松的枝条上挂着冰凌,亮晶晶的,像一树碎银。他拿出手机,给赵国栋发了条短信:“赵市长,初步了解结束了。我带的所有材料都交给了纪委,等核实结果。”
短信发出去之后,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冷风中迅速消散。然后他走下台阶,往车站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市政府大楼三楼,副市长赵国栋的办公室里,气氛正在一点一点地凝固。
赵国栋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份关于全市明年重点项目资金安排的建议稿。他已经看了二十多分钟,但一页都没翻过去——他的心思不在建议稿上,而是在隔壁几个门洞之外,市纪委办公楼里正经历的事情上。刚才秘书小李进来说,他在走廊上看到陆浩明了,人已经出了纪委的门,面色如常,应该没出大问题。
赵国栋心里刚松了半口气,门口就传来了敲门声。
敲门声很急促,三下连在一起,中间几乎没有间隔。然后门就被推开了,进来的是副市长周长安。
周长安今年刚满五十,分管城建、国土和规划,在市政府的排名不低。他身材魁梧,国字脸,说话声音洪亮,平时走路都带着一股风。但今天他脸上的表情不太对——嘴角微微上翘,眼角的纹路比平时更深了几分,那笑容是一种准备好了要看一场戏的笑。
“赵市长,听说了吗?”周长安把一份文件放在赵国栋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翘起二郎腿,“纪委那边今早叫了平川的陆浩明去谈话。就是那个刚从省里弄回来一个多亿的发改局长。”
“听说了。”赵国栋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这事闹的,年轻人嘛,做事冲一点可以理解。但省里关系打点得太明目张胆了,难免被人抓住把柄。”周长安说“打点关系”四个字的时候,刻意放慢了语速,像是在品评一道菜的火候,“不过话说回来,一个正科级干部能从省里搞回一个亿,搁谁都得琢磨琢磨这里头的门道。市里有些同志议论纷纷,对咱们发改系统的形象,不是太好。”
赵国栋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着周长安。
“长安同志,”他说,每个字都像冬天里的鹅卵石,沉甸甸地往下坠,“你刚才说‘打点关系’,有证据吗?”
周长安的笑容微微一滞。
“这不是在说群众反映嘛,纪委不是在查吗……”
“群众反映?纪委还没出结论的事情,你作为副市长,在公开场合用‘打点关系’四个字定性,合适吗?”赵国栋的语气里开始带上了一丝锋芒。
“我只是觉得,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一个正在被纪委调查的干部继续负责那么大的项目盘子,是不是不太妥当?”周长安收起了笑容,语气也硬了起来,“滨河路、土地流转、省城跑关系——三个问题加在一起,就算最后都查不清楚,至少也说明这个同志做事的方式有问题,至少也得先停职配合调查吧?”
赵国栋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茶味很苦。
他想起几周前的一个晚上,他让小李侧面去了解了一下这个周长安跟钱大进的关系。小李回来告诉他:周长安年轻时曾在平川县挂职副县长,当时钱大进是县经委主任,两个人走得极近。后来周长安调回市里步步高升,钱大进也一路从副县长做到县长、县委书记,两家人逢年过节都有走动。平川官场流传着一句老话——“周长安的事钱大进办,钱大进的事周长安罩”。
所以他今天坐在这间办公室里替钱大进敲边鼓,不是仗义执言,是利益关联。
赵国栋放下茶杯,开始说:“第一个,滨河路项目。陆浩明把四千六百万的报价核减到三千一百万,给县财政省了一千五百万。不是他刁难,是材料确实有问题。第二,省城跑项目。平川三个项目专家组全票通过,评审成绩摆在那里,白纸黑字清清楚楚。第三,土地流转试点。这是省农业厅备案、县政府批准的正规改革试点,老百姓每亩保底八百块钱的分红,省报头版表扬过。三条加在一起,搁我看来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是一个基层干部干了七年、动了多少人的利益、还要被自己人在背后捅刀子。”
周长安冷哼一声:“赵市长护犊子可以理解,但问题的关键不在于他做了多少事,而在于他做事的方式是否经得起程序的检验。纪委既然介入了,就说明有问题值得查。我提议暂停他的项目指挥权,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说。这才是对组织负责、对项目负责。”
“暂停?”赵国栋终于站了起来。他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一样钉在周长安脸上,“他辛辛苦苦跑了几个月,从省里争取回来一个亿——这笔钱到了平川的账上吗?到了!省道改线开工了吗?招标文件发出去了!一中的教学楼钱批了吗?批了!每一个钢镚都清清楚楚地扣在了项目上。你现在跟我说‘暂停’?你告诉我,要停掉的是他那张被写进举报信的名字,还是那些等着路通、等着水治、等着教室盖起来的平川老百姓?!”
周长安脸上终于挂不住,也站了起来:“赵国栋同志,我这是在正式会议上提正式意见,你可以不同意,但没必要拍桌子。”
“我拍的不是桌子,”赵国栋一掌拍在那份还摊在桌上的市重点项目资金安排建议稿上,茶杯盖被震得跳了起来,当啷一声掉在桌面上打了个旋,“我拍的是那些躲在背后写黑信、当面说好话的人!”
办公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周长安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嘴张了张,最终只挤出四个字:“不可理喻。”
然后转身推门而出。
门在他身后重重地摔上,震得门框嗡嗡作响。
赵国栋站了好一阵子,直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才慢慢坐下来。他把震落的笔捡起来放回笔筒,把歪倒的茶杯扶正,然后把手掌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拍得通红,边缘有些发白,虎口处隐隐作痛。他缓缓握拳又松开,让那股麻意慢慢消散。
他今年五十六岁,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从一个乡镇办事员干到副市长,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他早就过了拍桌子骂娘的年纪,学会了把情绪藏在茶杯和沉默后面。但今天,他拍了。
他不是为他自己拍的。他是为了那个年轻人拍的。
他想起陆浩明二十多岁刚到农机站时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怯生生地站在县委大楼的走廊里,怀里抱着一份厚厚的调研报告,眼神清澈得像个还没走出校门的学生。现在这个三十多岁的发改局长,头发比同龄人白得早,眼角的皱纹比同龄人深,衬衫领口磨出了毛边,在省城住在六十块钱的招待所里、为了一封举报信独自抱着材料走进纪委的办公楼,却给平川拿回了一个亿。
这样的人,他不护着,谁护?
他拿起座机,先拨通了市长周明远的办公室。
“周市长,关于平川县陆浩明同志的事,我想当面向您汇报。纪委收到的举报信内容我已初步了解,有些情况需要向您说明。”
周明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说:“你过来吧。”
挂了电话,赵国栋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李书记,明天上午你有没有时间?关于平川那封举报信,我想跟你交换一下意见。”
电话那头传来纪委书记李向东沉稳的声音:“国栋同志,举报信的内容还在核实阶段,按纪律要求暂时不便对外透露细节。”
“我不是来打听案情的。”赵国栋说,“我是来提供情况的。陆浩明这个同志我带了七年,他的工作情况、为人品性,我要对组织有一个负责任的说明。”
李向东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明天上午十点,我在办公室等你。”
赵国栋放下电话,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袖口和领带,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笔,大步走出了办公室。脚步落在地板上,一下一下,沉而有力。
小李从隔壁秘书室小跑着追出来:“赵市长,要不要备车?”
“不用,就几步路。”
他走过长长的走廊,下了楼梯,穿过市政府大院那片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林,往主楼走去。风很冷,从衣领的缝隙里灌进来,但他不觉得。他的脚步很快,皮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响声。
一个亿的好事传千里,一封举报信来得恰到好处。有人在锦上添花,有人在釜底抽薪。他要去告诉市长,告诉纪委书记,告诉他们陆浩明在平川这七年到底做了什么,告诉他们那一个亿是怎么来的,也告诉他们这封举报信背后藏着什么样的心思。
他赵国栋护的人,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
(预告:第430章《好》——市长办公室里的谈话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当赵国栋把陆浩明七年来所有的工作材料整整齐齐地摆上桌面,并用平静而有力的陈述一一驳斥举报信中的所有疑点时,市长周明远对这件事定了一个调。而紧接着,纪委书记李向东办公室里的一番对话,让整个事件的走向彻底明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