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好
市长周明远的办公室在市府大楼三楼的最东头。
那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比一般人想象的要朴素得多。没有真皮沙发,没有红木书柜,一张老式的铁皮办公桌,桌面上铺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着一张全市的行政区划图,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边。窗台上摆着一盆君子兰,叶子墨绿肥厚,是这间办公室里为数不多的亮色。
周明远本人也跟他的办公室一样,不显山不露水。他今年五十四岁,瘦长脸,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剪得很短,两鬓已经全白了。他说话慢,走路也慢,但那双眼睛不慢——他看人的时候,目光是从镜片后面直直地射过来的,像一把藏在棉花里的刀。
赵国栋进门的时候,周明远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批文件。他没有抬头,只是朝对面的椅子指了指,说了声“坐”。然后继续批他的文件,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不快不慢,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掌控着这间办公室里的所有事物。
赵国栋坐下了,没有说话。他跟周明远共事三年多了,知道这位市长的习惯——他从不急于进入正题,总是先用一段沉默来观察对方的情绪,等对方把自己的情绪消化得差不多了,再开口。
批完最后一份文件,周明远把笔搁在笔架上,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擦着镜片。他没有看赵国栋,而是看着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像是在跟花说话:“国栋啊,你昨天在办公室里拍了桌子。”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语气里没有责备,也没有赞许,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拍了。”赵国栋说。
“拍得好不好另说,这一拍,整栋楼都听见了。”周明远重新戴上眼镜,转过身来看着赵国栋,“现在市里的干部们都在议论两件事。第一件,平川县那个发改局长陆浩明,被纪委叫去谈话了。第二件,你赵国栋为了他,跟周长安拍了桌子。你告诉我,周长安跟你说了什么,让你拍了桌子?”
赵国栋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从周长安推门进来到摔门出去,从“打点关系”四个字的定性到“暂停项目指挥权”的提议,每一句话他都复述得清清楚楚,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避重就轻。他了解周明远的风格——在这位市长面前,实话实说永远是最好的策略。
周明远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两根大拇指慢慢地绕着圈,节奏跟墙上挂钟的秒针几乎同步。
“陆浩明这个人,你跟他共事几年了?”
“七年。”赵国栋说,“从他在平川镇农机站的时候我就认识他。那会儿我刚到平川当县委书记,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住在农机站的仓库里,窗户上糊着旧报纸。但他写的调研报告,我到现在还留着。”
“写的什么?”
“农村税费改革的问题和建议。厚厚一沓,字迹工工整整,每一个数据都附了原始调查记录。一个农机站的办事员,利用业余时间走访了十二个村,记满了三个笔记本。”
周明远微微点了点头。
“后来泥石流那次,他擅自下令转移了三千多群众。当时我在省里开会,电话打不通,回来之后镇长告了他一状,说他越权。但要不是他那个‘越权’,王家坝可能要多死几十口人。再后来他查小官巨贪案,副县长的妹夫被他送进了监狱。有人往他宿舍门缝里塞恐吓信,他第二天照常上班。”
赵国栋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看着周明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七年,他在平川做的事,我桩桩件件都看在眼里。他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大学生,变成了一个脚上沾满泥、心里装着老百姓的基层干部。他修的每一条路、修的每一座坝、引进的每一个项目,我都看过。他的材料是什么水平,他的人品是什么样,我心里有数。”
周明远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所以昨天周长安说他‘打点关系’、说他‘应该停职’的时候,我没有忍住。”赵国栋的声音微微低了下去,但每一个字依然清晰,“周市长,我在这个位置上,知道自己该稳重。我赵国栋不是什么人物,但在平川当了六年县委书记,我见过太多像陆浩明这样的年轻人——刚来的时候满腔热血,干几年就被磨平了棱角,要么学会了圆滑,要么学会了沉默。陆浩明不一样。七年来,他被质疑过、被孤立过、被告过黑状、被纪委查过,他从来没有退缩过。”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走着,窗外的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偶尔叽喳两声。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楼道尽头。
周明远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背对着赵国栋。他看着窗外的市政府大院,目光落在院门口那棵大雪松上。雪松的枝条上还挂着昨夜的霜,在午后的阳光下慢慢融化,一滴一滴地落在树下的冬青丛里。
“昨天你跟周长安拍了桌子之后,他来找过我。”周明远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跟刚才的话题毫不相干的事,“他说你情绪激动,言语失当,建议我在下次政府常务会上点名批评。”
赵国栋没有说话。
“我当时问他一个问题,”周明远转过身来,目光从镜片后面直直地看着赵国栋,“我问他,你有没有看过平川报上来的项目评审材料?有没有亲自去过陆浩明修的任何一个工程项目?如果没有,你凭什么说他‘打点关系’?他被我问住了。”
周明远走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材料。那是省发改委的项目评审意见书,每一页都盖着红章,每一页都有评审专家的亲笔签名。他把材料放在赵国栋面前,用手指点了点最上面那份——那是平川县省道改线配套工程的专家评审结论,总评分在本轮同类项目中排名第二。
“这份材料,前天省里转到市里来的时候,我看了。评审组八个专家,全部签字同意。水库加固项目排名第一,一中迁建项目排名第三。这样的成绩,在全省一百多个县市区里面,屈指可数。”周明远的语气依然平淡,但在说到“屈指可数”四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盖一个无声的章。
赵国栋低下头,翻着那些材料。那些材料他其实早就看过了,但现在听周明远亲口说出来,他心里的那块石头才真正落了地。
“国栋,你昨天拍桌子的事,于理,我不赞成。在市政府办公区拍桌子,传出去影响不好。但于情——”周明远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于情,我理解。”
于情,我理解。四个字,让赵国栋抬起头来。周明远这个人向来惜字如金,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经过反复权衡的。能用四个字表达的意思,他绝不会多说一个字。这四个字的分量,赵国栋掂得出来。
“但理解归理解,程序归程序。”周明远放下茶杯,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公事公办的调子,“纪委那边的调查还在进行,陆浩明也好,举报信也好,都要经得起程序的检验。在纪委出结论之前,我不会公开表态支持谁,也不会干涉纪委的独立办案。这是我的原则。”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周明远站起来,走到赵国栋面前,把手里的那份项目评审结论复印件递给他,“这个东西你拿回去。下次有人再质疑陆浩明,不用拍桌子,把这个拿出来。”
赵国栋接过材料,周明远已经坐回了办公桌后面,重新拿起了笔。这意味着谈话结束了。
走到门口时,赵国栋停了下来,转过身想再说点什么。周明远已经低下头开始批下一份文件了,但他似乎感知到了赵国栋的动作,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平川那个项目的材料,做得不错。替我转告陆浩明——干得不错,但别骄傲。后头的路,还长。”
干得不错。
这四个字从周明远嘴里说出来,比任何长篇大论的表扬都管用。赵国栋知道,这位市长从来不轻易夸人,即便是他最赏识的干部,顶多也就是一句“还可以”。今天他说了“干得不错”,还加了一句“后头的路还长”——这说明他是真的看好这个年轻人。
“好。”赵国栋说,“我一定转告。”
从市长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的阳光正好。冬日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倾泻进来,照在灰蓝色的地毯上,把整条走廊都染成了暖金色。赵国栋站在那束阳光里,低头看着手里那份还带着墨香的材料,想起了七年前在平川县委办公室里,一个年轻人怯生生地敲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份被镇领导压下的调研报告。那时候他问那个年轻人叫什么名字,年轻人说,我叫陆浩明,平川镇农机站的。
七年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把材料夹在腋下,大步朝楼梯口走去。
同一层楼,走廊的另一头,市委常委、纪委书记李向东的办公室里,气氛要严肃得多。
李向东这个人,在市里有个外号叫“冷面判官”。不是因为他刻薄,而是因为他的表情永远是不变的——不管面前坐的是被调查的干部还是来汇报工作的下属,他的脸上永远是一副不冷不热、不喜不怒的表情。有人说,只要看看他的脸,被调查的干部就知道,在他面前说任何假话都是徒劳的。
此刻,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那封举报信、陆浩明提交的材料复印件,以及市纪委工作人员从省发改委调取回来的评审档案。郑文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这几天调查核实的要点。
“省里的材料都核实过了?”李向东问。
“全部核实了。”郑文明翻开笔记本,一项一项地汇报,“滨河路项目的审批流程完全合规,退回两次均有书面意见存底,第三次批准时的评审报告清楚记录了所有整改内容,最终核减了一千五百万。省发改委的评审材料手续齐全,所有项目的评审程序都有记录可查,专家组独立打分,无任何违规干预。土地流转项目的合同备案和村民签字完整,县档案局原件可查,无利益关联。”
他合上笔记本,总结道:“三条举报内容,全部查无实据。”
李向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摘下老花镜,用两根手指捏了捏眉心。他一向不会对案件当事人做什么评价,即便是在这样的内部沟通中,语气也依然保持着冷静和审慎,但在核实过程中,他确实多留意了一些细节。陆浩明提交的材料里有一个细节让他印象很深——一张招待所住宿发票,面额六十块,日期是评审会结束的那天。那张发票皱巴巴的,夹在一叠项目材料中间,边缘有些卷曲,显然是随手塞进去的,不是刻意准备的。但就是这张不起眼的发票,比任何解释都更有说服力。
“今天上午,周明远市长跟我通了个电话。”李向东重新戴上眼镜,语气依然平淡,“他问了这封举报信的调查进展,我告诉他还在核实阶段。他说了一句——‘查清楚,不要冤枉好人,也不要放过坏人’。”
这句话乍一听是标准的领导指示,但郑文明很快就捕捉到了关键词——“不要冤枉好人”。周明远说这句话的顺序是反的,他先说“不要冤枉好人”,然后才说“不要放过坏人”。在官场上,语序就是态度。把“不要冤枉好人”放在前面,本身就说明了他对这封举报信的判断。
“那调查报告怎么写?”郑文明问。
“实话实说。三条举报均不属实,建议对举报人进行反向核查。”李向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反向核查先放一放。先把调查报告报给市委和周市长,让他们定调。”
郑文明点了点头,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李向东又叫住了他。
“老郑,这封举报信的邮寄日期,你查了吗?”
“查了。十二月十八日从平川寄出的。”
十二月十八日。李向东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日期——中央投资盘子正式公布是十二月十七日上午,当天下午消息就传遍了平川全县,当天晚上有人放鞭炮庆祝。举报信是十二月十八日寄出的,也就是说,从消息传开到举报信寄出,中间只隔了一个晚上。
这样的反应速度,说明寄信的人对陆浩明的一举一动早有准备,只是一直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这个时机,就是全县沸腾、陆浩明声望最高的时候。在这个节点上发难,杀伤力最大。
举报信本身的内容查无实据,但寄信的人,显然不简单。这封信背后是钱大进的人,这一点连走廊里的科员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但知道是一回事,查实是另一回事。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纪委不能仅凭猜测就对一个县委书记展开调查。
李向东没有把自己的想法告诉郑文明。他只是说了句“去吧”,然后重新低下头,翻开了桌上的另一份案卷。
郑文明轻轻地带上门出去了。李向东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又拿起那封举报信的原件端详了一阵。字迹工整得不自然,每一笔都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信纸的边缘有些发黄,但折叠处是新的,这说明信纸是在某个干部的抽屉里放了很久的旧信纸,写信的人大概是不想用新买的信纸留下购买线索。他又翻了翻信封,信封上的邮票是普通邮票,邮戳也是正常的,看不出任何特殊之处。这种过分的“正常”本身就不正常——一个真正的匿名举报人,往往会因为情绪激动而留下各种破绽,字迹潦草、措辞激烈、逻辑混乱。但这封信,冷静、精准、每一刀都砍在要害上,而且每一刀都刚好避开了能被轻易推翻的事实。写这封信的人,不但熟悉陆浩明的行踪,还熟悉纪委的调查逻辑。
李向东把信放回案卷夹里,合上。他拿起座机拨了郑文明的内线,只说了一句话:“调查报告今天下班之前我要看到。”
陆浩明是当天下午接到电话的。
电话是老马从局里打来的。老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子兴奋。他说话的时候话筒里夹杂着纸张翻动的声音,大概是一边看刚收到的传真一边在跟陆浩明汇报:“陆局,两份传真。第一份——市纪委正式结论下来了,查无实据,案子了结。第二份——省财政厅的拨付确认函到了,第一批启动资金今天上午十点零三分到账了,九百一十八万。”
陆浩明正在省道改线的路基现场,脚上穿着雨靴,手里拿着一根皮尺,正蹲在地上跟老秦比划着涵洞的位置。他听到老马的声音,站起来,走到路边一块大石头旁边,弯下腰,一只手撑着石头,一只手拿着手机。冬日的阳光照在路面上,把路面的碎石照得白花花的。
“陆局?您还在吗?”老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丝疑问。
“在。”他说。声音很平稳,甚至比平时还要平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纪委的结论是正式行文吗?”
“正式行文,红头文件,盖了市纪委的章。结论写得清清楚楚——‘经核实,举报信所列问题均不属实,予以了结’。要不要我现在把文件给您送过来?”
“不急,回去再看。拨付确认函呢?”
“省财政厅直接传真到县财政局的,同时抄送了我们局。财政局那边已经确认了,钱今天上午就到账了。咱们三个项目的第一批启动资金,全部到位。”
陆浩明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里。他没有马上走回工地,而是站在那块大石头旁边,看着远处的山峦。冬天的山,灰扑扑的,树叶子都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山腰上有一条细细的白线,那是去年修的盘山路。更远处,青石沟水库的大坝隐约可见,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灰色。
“陆局,涵洞的位置您看——”老秦在路基上喊他。
“按原方案,位置不变,深度再加半米。这段路基的地质条件不太好,多打几根基桩。”陆浩明走回路基边,蹲下来捡起一颗碎石捏了捏,又扔回路面上。他的动作跟刚才一样专注,语气跟刚才一样平稳,但老秦注意到,他把那颗石子扔出去的时候,石子飞得比平时远了一些。
老秦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问:“刚才那个电话……是纪委那边的消息?”
“查无实据。”陆浩明说。
老秦愣了一下,然后那张被风吹得粗糙的脸慢慢地绽开了一个笑容。那笑容不大,但很深,从嘴角一直延伸到眼角,整张脸的皱纹都跟着一起笑。他没有说什么恭喜之类的话,只是伸出手来,在陆浩明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好。”老秦说。
就这么一个字。
然后他转过身去,对着工地上等着的几个技术员挥了挥手,扯着嗓子喊道:“涵洞位置定了!深度加深半米,基桩加到六根!下午就开始放线!”
陆浩明站在路基上,看着老秦的背影。老秦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一些,那是常年扛测量仪器压出来的。他在这条路上跑了六年,从满头黑发跑到两鬓斑白,从壮年跑到快退休。现在他终于可以在自己职业生涯的最后几年里,亲眼看着这条路动工。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秀兰。
“陆局长,”陈秀兰的声音听上去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她说话利索得像机关枪,今天却吞吞吐吐的,“我……我刚听说纪委的结论下来了。局里老师们都等着呢,让我打电话问问真假。”
“下来了。查无实据。”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然后陆浩明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是陈秀兰在用手掌捂着话筒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过来,带着回音。接着他听到了掌声,不是一两个人的掌声,是很多人的掌声,从话筒那头远远地传过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潮水声。中间还夹杂着几声欢呼,有人在喊“太好了”,声音都劈了。
“陆局长,”陈秀兰的声音又回到话筒里,这次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利索,但多了一丝掩不住的激动,“谢谢你。一中的老师们让我转告你——明年秋天新教学楼落成的时候,请你来给我们剪彩。”
“好。我一定去。”
挂了电话,他沿着路基往回走。走了几步,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赵国栋。
“赵市长。”他站住了。
“结论下来了?”赵国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沉稳依旧,但陆浩明听出了一丝掩不住的轻松。
“下来了。查无实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赵国栋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好。”
就这一个字。
然后他顿了顿,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纪委的结论是组织对你的信任。但你要记住,信任不是一劳永逸的。守住底线,继续干你该干的事。”
“我记住了。”陆浩明说。
“还有,”赵国栋的声音变得柔和了几分,“今天晚上好好吃顿饭。别吃泡面了。”
陆浩明笑了一下。这大概是赵国栋能说出的最温情的话了。
挂了电话,他一个人站在路基上。这条还没修好的路上铺满了碎石和沙子,压路机停在路边,轮胎上糊满了泥巴。远处有推土机的轰鸣声,工人们在清理路基两边的排水沟。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阳光从山脊上方斜斜地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那条还没铺沥青的土路上。
他想起七年前刚来平川的那个夏天,也是一个这样的傍晚,他站在平川镇农机站的门口,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大山,心里想的是——这条路要怎么走。
七年了。这条路他走通了。
回县城的路上,他搭了老秦的顺风车。老秦开的是一辆破旧的北京吉普,车龄比小张的工龄还长,座椅的弹簧已经塌了,坐上去人往下陷。车里有一股机油和烟味混合的味道,挡风玻璃上有一道裂纹,用透明胶带贴着。但老秦开得很带劲,一边开一边哼着跑了调的京剧,左手夹着一根烟搭在车窗外面,右手握着方向盘,在砂石路上颠簸起伏。
车过陈家沟的时候,陆浩明让老秦停了一下。
他下了车,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串串干枯的槐角。树下的石碾子还在,石碾子上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其中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人看见了他,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陆局长!”老人喊了一声,嗓门出奇地大,“我听说了!钱批下来了!路要修了!”
“要修了,孙伯。年后就开工。”陆浩明走过去,扶住老人的胳膊。
“好!好!”老村长连说了两个好字,浑浊的眼睛里泛着光,“修好了路,我们村的核桃就能运出去了,不用再烂在山里了。你给我们村修了水渠,又修了路,你是我们陈家沟的恩人。”
“不是恩人。”陆浩明摇头,“我是干部,这是我的工作。”
“能做好工作的干部,就是恩人。”老村长固执地说,用拐杖敲了敲地面,“我活了七十多年,从吃大锅饭到分田到户,见过多少干部。有的是来走过场的,有的是来捞好处的,像你这样真心实意给老百姓做事的,不多。”
陆浩明没有说话。他扶着老村长在石碾子上重新坐下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塞在老人手里。老人推辞不要,他说是给老人买烟抽的。老人攥着那两张皱巴巴的钞票,看着陆浩明上了车,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朝他挥了挥手。
回到县城已经是傍晚了。陆浩明在办公室处理完最后几份文件,天已经完全黑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台边上,看着那盆兰花。素白的花瓣在灯光下安静地开着,散发出淡淡的清香。贴花盆的红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还清晰可辨——“谢谢陆局长”。
他伸手摸了摸花瓣,然后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他没有去东街的老周家涮羊肉,而是去了农贸市场。市场已经收摊了,只有角落里还有一家卖菜的还没关门。他买了几个西红柿、一把青菜、一盒鸡蛋和一卷挂面,然后骑着电动车回了出租屋。
出租屋里冷冷清清的,暖气不太热,他把电磁炉搬到桌上,烧了一锅水。水开了之后把挂面下进去,又打了两个鸡蛋,切了一个西红柿扔进去。煮面的间隙,他打开了一包榨菜,倒进一个小碟子里。面煮好了,连锅端到桌上。他坐下来,拿起筷子,慢慢地吃着。面煮得有点烂了,鸡蛋也散了,但热乎乎的,在冬天的晚上吃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
吃完饭,他洗了碗,把灶台擦干净。然后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母亲的声音从千里之外传来,带着急切:“浩明?怎么这时候打电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妈。就是想你了,打个电话。”他说。
“真没事?你上次打电话是半个月前了,这半个月连个短信都没有。”母亲絮絮叨叨地数落着,“你爸天天念叨,说你在那个穷县里不知道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你那个工作,整天跑来跑去的,能按时吃饭吗?你瘦了没有?”
“瘦了。但是身体好着呢。吃饭也规律,您放心。”他顺着母亲的话往下说,声音很轻柔。他没有把这几天的经历告诉母亲——被举报、被调查、被纪委谈话,这些事不能说,说了只会让母亲担惊受怕。他也没有说自己跑省城几个月的辛苦,只是听着母亲絮叨,偶尔回答几句。
“妈,爸呢?”他问。
“你爸在楼下下棋呢,我让他上来接电话。”然后是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然后是父亲粗重的喘息声。
“浩明。”父亲的声音还是那么简单直接,“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爸,我们县里今年争取到一个多亿的项目资金,路要修了,水库也要修了,学校也要盖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
“好。”父亲沉默了一下,“干得好。”
就这两个字。跟赵国栋说的那个“好”字一模一样。父亲不是什么官,说不了那些大道理,但他知道,这两个字就是父亲对他最大的认可。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稀疏的灯火。街上有人在放鞭炮,大概是哪家铺子开了张,炮仗在夜空中炸开,零星地响了几声,红色的纸屑被风卷着飞过窗口。他想,那大概是今晚平川县城里最后的一点热闹了。
然后他脱了外套,躺下来。脑子里还在转着明天要做的事:省道改线的招标文件要复核,水库加固的初设方案要签字,一中迁建的用地手续要跟进,这些都需要时间。举报信的事虽然了结了,但后续的余波肯定不会马上平息。这些都需要时间。但他现在已经不再害怕了。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以前他在很多个失眠的夜晚里盯着这条裂缝,觉得它像平川的山路,崎岖、漫长、看不到尽头。但现在他看着它,忽然觉得它不再像山路了。它只是一道裂缝——裂缝就是用来透光的。
他闭上眼睛。被子是凉的,但心里是热的。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又暗了。他侧过身,拿起手机,看到陈少平发来了一条短信。
“浩明,周市长在今天的办公会上说了四个字——‘干得不错’。这是今天下午赵市长亲口传过来的原话。无删改,无修饰。”
他把这条短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放下手机,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窗外又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大概是哪家铺子还没打烊。远处的火车站传来一声长长的汽笛,在冬夜里回荡了很久才消散。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肩膀上扯了扯,很快就睡着了。这是几个月来他睡得最早、最沉的一觉。
第二天一早,陆浩明刚到办公室,小张就小跑着送来了一份报纸。
是当天的《清江日报》。头版右上角有一行加粗的标题——《清江:“泥腿子”局长陆浩明》。标题下面是一张照片,照片里他正蹲在青石沟水库的坝顶上,跟老周一起检查溢洪道闸门。照片是上次县电视台的记者拍的,后来被省报转载了。他穿着一件旧夹克,雨靴上糊满了泥巴,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看起来确实像个“泥腿子”。
报道的内容写得很翔实,从他当年在农机站写调研报告,到后来泥石流中转移群众,再到这次从省里争取回来一个亿,桩桩件件都写了。文章末尾引用了省发改委一位负责人的话:“平川县的项目是今年全省所有县市区中前期工作最扎实、评审成绩最好的,作为评审过程的亲历者,我可以负责任地说,这不是靠什么关系就能拿到的。”
陆浩明看完之后,把报纸折好,放在一边。小张还站在门口,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大概是想等他发表点什么感慨。但陆浩明只是说了句:“把今天的招标文件拿过来。”
“您……不激动?”小张有些失望。
“激动有什么用?项目又不会因为一篇报道就自己建好了。”陆浩明翻开招标文件,忽然又说,“对了,给那天晚上在老周家涮羊肉的同事每人送一份报纸,算局里给大家的留念。另外你帮我写个短信发给赵市长,就说‘泥腿子谢谢您’。”
小张愣住了。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份报纸,指节发白。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发抖:“陆局,我跟您说个事。上个月我妈从乡下来看我,问我工作怎么样。我把您改材料改到凌晨四点的事跟她说了,我妈哭了。她说,你们局长是个好人,让我好好跟着您干。”
陆浩明抬起头,看着小张。年轻人眼眶红红的,但努力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他走过去,拍了拍小张的肩膀,没说话。
小张走后,陆浩明拿回报纸又扫了一眼,然后把头版上那张照片旁边的一行小字圈了出来——“脚下沾满泥土,心中装着百姓”。这句话是记者加的,把他当年在燕园写的毕业留言用了上去。他不知道记者是从哪里翻到的,但这不重要了。
他放下笔,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鞋。那双新皮鞋的鞋底已经在泥地里踩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鞋面上溅满了泥点子。他笑了笑,端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
窗外,平川的天空灰蓝而辽阔,远处山脊上的雪在太阳下闪着光。县委大楼前的广场上,有人在挂红灯笼,为即将到来的新年做准备。省道改线的路基上,老秦正在带着施工队放线;青石沟水库的坝顶上,勘察设计的队伍正在钻孔取样;县一中的板房教室里,彭老师带着学生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大字——新教学楼。
这个冬天还没过去,但春天的脚步声已经能听见了。
(预告:第431章《我成了赵国栋的功臣》——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北江市。陆浩明这个名字,在一夜之间从一个偏远的贫困县发改局长,变成了全市发改系统的一面旗帜。随着纪委结论的正式公布和市长周明远的表态,赵国栋的声望也随之水涨船高。然而,有人为他鼓掌,就有人在暗处攥紧了拳头。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平川的权力中心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