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但我得罪了县长的人
全县干部大会定在星期三上午九点。
通知是上周五发下去的,要求各乡镇党委书记、乡镇长,县直各单位一把手,以及全县副科级以上干部全部参加。县委办的小王在电话里特意嘱咐了一句:“陆局长,您的发言安排在第三个,罗县长致辞之后就是您,时间控制在二十分钟以内。”
陆浩明挂了电话,把发言稿又改了一遍。这份稿子他已经改了不下十遍——罗长海改过,张同改过,连打字室的小王都帮着校对了两次错别字。最后定稿的时候,他把所有拿不准的措辞全部删掉了,只剩下了最干巴巴的数字和最朴实的表述。他知道今天坐在台下的人里,有真心替他高兴的,也有等着看他笑话的。他不能给后者留下任何把柄。
星期三早上,陆浩明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到办公室。他换了一件新买的白衬衫——领口那件磨出毛边的旧衬衫终于退役了,被老马拿去当了擦机器的抹布。对着洗手间那面缺了一个角的镜子,他仔细地刮了胡子,又把头发用水抹了抹,压住那几根总是不服帖的白发。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但眼底的血丝还在——昨晚他又熬到了凌晨一点,不是为发言稿,是为了省道改线招标文件里的一个技术参数。老秦打电话来说,有三家投标单位对路基压实度的标准提出了疑问,他连夜查了规范,逐条写了答复意见。
八点四十,他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遇到了老马,老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了句“精神”,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崭新的深蓝色领带递过来:“戴上,别问哪来的。”陆浩明接过来,发现领带的标签还没剪,牌子是街上那家百货店最常见的款式,不贵,但颜色很正。他把领带系上,老马退后两步看了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县委大礼堂在县委大院东侧,是一栋七十年代建的老建筑,灰砖墙,木窗框,门前的台阶被几十年的人来人往踩得光滑发亮。陆浩明到的时候,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有人三五成群地在台阶上抽烟聊天,有人夹着笔记本匆匆往里走,礼堂里传出扩音器调试的刺耳蜂鸣声。
他刚要上台阶,一只手从后面拍了他一下。
是水利局的老孙。老孙在水利局干了快二十年,平时话不多,开会总是坐最后一排,但今天他破天荒地站在了门口,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像是在等人。
“陆局,恭喜。”老孙握了握他的手,手掌粗糙,布满了老茧,“今天发言,我坐第一排。”
“孙局,你平时不是都坐最后一排吗?”
“今天不一样。”老孙把烟塞回口袋里,看着陆浩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今天你是替咱们这些跑腿的人说话。我坐第一排,给你壮个声势。”
说完他就转身进去了,步子迈得很大,像是怕陆浩明再多问什么。
陆浩明站在台阶上,看着老孙的背影消失在礼堂门口。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他在省发改委的走廊里第一次见到老孙的情景——那时候老孙蹲在墙根下,手里拿着一份被退回的材料,脸上的表情跟今天判若两人。那时候的他是疲惫的、沮丧的、被无数次拒绝磨平了棱角的。今天的老孙,背挺得笔直,走路都带风。
他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那条新领带,迈步走进了礼堂。
礼堂里已经坐了大半。主席台上方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平川县2024年度干部大会”。主席台上摆了五个座位,正中间是钱大进的位置,名牌已经摆好了。陆浩明在第三排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发言稿从公文包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主席台两侧的座位安排跟往常不太一样。按照惯例,县委常委们按排名依次坐在主席台上,正科级干部坐在台下前三排。但今天,主席台右侧特意加了一排折叠椅,上面贴着“先进个人”的标签——那是给今天受表彰的人坐的。陆浩明的名字也在其中。
九点整,大会开始。
罗长海县长先致辞,他的讲话一如既往地简洁务实,没有长篇大论的套话,主要通报了全县上一年度的经济指标完成情况。说到争取上级资金这一块时,他特意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环顾了一圈会场,然后说:“今年我县争取中央和省级项目资金创历史新高,其中县发改局发挥了关键作用。下面请发改局局长陆浩明同志做经验介绍。”
掌声响起。不算热烈,但也算不上冷淡——前排的老秦、老孙、陈秀兰拍得尤其用力,老秦的巴掌像两块木板,啪啪啪地响,连主席台上的罗长海都忍不住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但陆浩明也注意到,后排有几个人的手掌只是象征性地碰了碰,连声都没发出来。
他走上主席台,站在发言席前,把稿子放在台面上。麦克风的高度正好,不用弯腰也不用踮脚。台下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赞许的,也有冷漠的。他看到了老秦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那双粗糙的大手正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比他自己上台还紧张。他看到了陈秀兰,手里攥着一块手帕,嘴唇抿得紧紧的。他看到了老孙——老孙果然坐在第一排,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笔帽已经拔开了,准备记录。他也看到了坐在主席台正中央的钱大进——钱大进脸上挂着一种标准的、不咸不淡的微笑,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等。
他没有去解读那个笑容的含义,只是平静地开始了自己的发言。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我今天汇报的题目是——‘把基础工作做在平时’。”
他没有按照传统的套路来,没有说“在县委县政府的正确领导下”,也没有说“在钱书记的亲自指挥下”。他从平川镇农机站那个破仓库讲起,从他第一次下乡看到陈家沟那条一下雨就淹的泥巴路讲起。他讲了假种子案中老百姓堵住镇政府大门时那一张张愤怒而无奈的脸,讲了他在暴雨中擅自下令转移三千群众、通信中断、一个人在黑暗中爬了四个小时的山路。他讲了土地流转,讲了那些犹豫不决的村民如何在一百多场会之后终于签下了第一份合同,讲了拿到分红时那个老农用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摸着钞票上毛主席头像的样子。他讲了在省发改委走廊里排队的日子,讲了那份被退回来改了三次的项目材料,讲了校友聚会上大家AA制平摊的账单,讲了评审会上专家连珠炮般的提问——七个问题,每一个他都答上来了,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在平川的泥地里滚过,知道每一个数字背后的含义。
“有人问我,你凭什么能从省里拿回来一个亿?我想了想,答案其实就四个字——‘笨鸟先飞’。我没有什么高深的技巧,就是把该做的事情提前做好,把该准备的材料提前准备齐全,把该跑的路提前跑完。”
台下很安静。连那些刚才还在交头接耳的人也停下了,扭头看向主席台。老秦的双手不再搓来搓去,而是稳稳地放在了膝盖上。老孙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陈秀兰攥着手帕的手松开了。陆浩明知道,这些人从他的发言里听到的不仅仅是一个发改局长的汇报,他们听到的是自己——每一个在基层默默做事的干部,都在这番话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发言结束后,他鞠了一躬,走下台。掌声比刚才响亮了许多,持续了十几秒。老秦鼓得手掌都红了,老孙破天荒地跟着鼓掌。罗长海也微微鼓了几下掌,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而钱大进只是把手掌碰了碰,脸上那种不咸不淡的微笑依旧维持着,没有消失,也没有加深,就像一张贴在脸上的面具,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弧度。
表彰环节,陆浩明和另外九个先进个人的代表一起上台领奖。钱大进亲自给他们颁发证书,一个一个地握手、合影。轮到陆浩明的时候,钱大进把证书递到他手里,握住他的手,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
“浩明同志,发言很精彩。”钱大进的声音不高,刚好能让旁边的人听见,“基层就需要你这样能干事、敢干事的干部。”
“谢谢钱书记。”陆浩明接过证书,微微欠身。
钱大进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轻,像是在掸去一片灰尘。“好好干。”说完这三个字,他已经转向了下一个人,脸上的笑容无缝衔接,一模一样的分寸,一模一样的温度。
陆浩明拿着证书走下台,心里没有一丝暖意。钱大进的笑容是完美的,语气是恰当的,每一个动作都无可挑剔。但陆浩明太了解这个人了——他在平川这几年,跟钱大进交手多次,早就学会了分辨钱大进笑容背后的东西。刚才那句“基层就需要你能干事、敢干事的干部”,听起来是表扬,但落在有心人耳朵里,“敢干事”这三个字是带着钩子的——它在暗示什么?是“敢”在规矩之内,还是“敢”在规矩之外?这种模糊的表述永远不会被当成把柄,但它会在某些人的心里种下一颗疑虑的种子。
散会之后,陆浩明走出礼堂。老秦从后面大步追上来,拍着他的肩膀说:“讲得好!就该让全县的干部都听听,什么叫实在话!”陈秀兰也过来了,她今天没多说什么,只是把手里那瓶没开过的矿泉水递给他,说了句“润润嗓子”。老孙夹着笔记本走过来,什么都没说,只是在陆浩明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
但在人群的另一头,陆浩明注意到几个细节。城投公司经理刘国柱站在礼堂侧门的廊柱下,正跟几个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是县财政局预算股的老方,一个是县纪委派驻发改局的监督员老何。他们说话的时候不时往陆浩明这边瞟一眼,目光像蜻蜓点水,一碰就移开。刘国柱脸上的笑意跟钱大进如出一辙——标准的、不咸不淡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容。而他身边那几个人的表情则更加直白一些:有人皱着眉,有人冷冷地看着他,还有人干脆转过身去,把背影留给他。
陆浩明收回目光,跟老秦他们道了别,往发改局的方向走去。走到半路,手机响了。是老马。
“陆局,刚才县委办那边传了个话。下周县委常委会要讨论干部调整,议题里有一项是‘县发改局领导班子分工调整’。”老马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我侧面打听了一下,提案是钱书记那边提的。”
“调整什么?”
“要让您分管信访和安全生产。”老马顿了一下,“说是为了加强这两块工作,需要有能力、有担当的干部来牵头。但谁都知道,这两块是全县最烫手的山芋——信访积案一大堆,安全生产天天都有新隐患。干好了是分内事,干不好就是问责的第一责任人。”
陆浩明握着手机,没有说话。街对面有家包子铺,蒸笼冒着白气,老板娘正扯着嗓子吆喝。几个刚放学的小学生背着书包从蒸笼前跑过,笑声清脆。
“还有,”老马的声音更低了,“听说还要在发改局内部新设一个‘项目督查组’,专门负责对省道改线、水库加固、一中迁建三个项目的全程监督。组长由县委办督查室主任兼任,直接对县委负责。”
直接对县委负责。这句话的意思就是——直接对钱大进负责。
陆浩明挂了电话,继续往回走。脚下是县委大院那条走了无数遍的水泥路,路边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片枯叶,在风里瑟瑟发抖。他在心里把今天的事情串了一遍:钱大进在大会上的表扬、刘国柱在廊柱下的耳语、即将上会的人事调整、新设的项目督查组。这些看似零散的事件,其实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钱大进在收紧手里的绳子。
公开场合表扬你,把你高高地捧起来,让所有人都看到你是一个“能干事、敢干事”的典型。但私下里,给你套上信访和安全生产这两副重担,再在你的项目上安一个“督查组”的紧箍咒。这样一来,你的精力被分散了,你的权力被制衡了,你的一举一动都被纳入了监控范围。你干好了,是“县委领导有方”;你干砸了,是“个人能力不足”。进退有据,滴水不漏。这才是官场上的老手。
下午两点,陆浩明正在办公室里跟老秦通电话讨论招标的事,小张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通知,脸色有些紧张。
“陆局,县委办刚下发的。”
陆浩明接过来一看,是县委办公室的正式通知,标题是《关于县发改局领导班子分工调整的通知(征求意见稿)》。他的目光直接跳过了一大段冠冕堂皇的前言,落在了具体的分工调整上——局长陆浩明:主持局全面工作,分管信访稳定、安全生产工作。另设项目督查组,由县委办督查室主任兼任组长,对全县重点项目实行全程跟踪督查。
他把通知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是上午泡的,已经凉透了,茶味很苦。老秦在电话那头等了半天没听到声音,忍不住问了一句:“陆局,怎么了?”
“没事。”陆浩明放下茶杯,“招标的事继续。那三家投标单位的疑问,你下午给他们书面答复,路基压实度标准按二级公路规范执行,不接受任何变通。”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台边上,低头看那盆素心兰。兰花依然安静地开着,素白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贴花盆的红纸上,“谢谢陆局长”几个字被太阳晒得有些褪色了,但歪歪扭扭的笔画依然清晰可辨。
“小张,”他转过身来,“通知局里各科室负责人,明天上午九点开碰头会。内容——各科室汇报工作进展,同时讨论这份调整方案的征求意见稿。”
“是。”小张转身要走。
“等一下,”陆浩明叫住他,“你帮我把信访局去年的积案台账调过来,还有安监局的事故隐患排查报告。两个部门的材料,最近三年的都要。”
小张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在收到这样一份显然带有压制意味的通知之后,陆浩明想到的第一件事不是抱怨、不是找人诉苦,而是调材料、看台账、摸清情况。年轻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只是说了句“是”,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陆浩明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桌上那份征求意见稿还摊开着,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信访稳定、安全生产”那几个字上,把黑色的墨迹照得有些发亮。他拿起笔,在通知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尽快熟悉情况,做好对接准备”。字迹不大,但很用力,笔画刻进了纸张里。
他准备接下这两块硬骨头。信访和安全生产不好干,但总要有人干。钱大进想用这两座大山来压他,那他就把这两座山爬过去。压不垮他的,只会让他站得更稳。
第二天上午的碰头会开得很平静。
各科室负责人汇报完之后,陆浩明把那份征求意见稿递给大家传阅。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老马第一个开口:“信访这块,去年的积案还有三十七件没有化解,其中三件是省级交办的,最老的一件拖了八年。安全生产这边,全县非煤矿山和建筑工地加起来有四十多个隐患点,光是青石沟水库下游那几家采石场,放炮震裂了大坝护坡,安监局催了好几年都没关掉。”
老马说完,看了陆浩明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这两块都是雷区,谁碰谁炸。
陆浩明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把笔记本翻开,在上面列了一张表——左边写信访积案,右边写安全隐患,每一条后面都空着一栏,准备填责任人。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抬起头说:“下周我带人去信访局和安监局各蹲三天。老马,你帮我约一下两个局的负责人。不去他们办公室谈——让他们把材料直接送到我这来,一条一条过。”
他用了“蹲”这个字。不是“调研”,不是“考察”,是“蹲”。老马合上笔记本,他没再多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散会之后,老马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陆浩明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两个人隔着办公桌坐着,谁也没说话,就这么默默地抽完了一整根烟。然后老马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说了句:“走,我去调材料。”
下午,陆浩明独自去了安监局。
安监局的办公地点在城郊一栋老旧的三层小楼里,院子里停着两辆满是泥巴的执法车。他进门的时候没人通报——安监局的局长老方正在二楼办公室里对两个下属拍桌子,桌上的茶杯盖子都被震得叮当响。老方的大嗓门从二楼传到一楼,陆浩明听得一清二楚:“采石场的事我催了两年了!他们老板是石头,你安监局就是鸡蛋,往石头上碰,碰得过吗?!”
陆浩明站在楼梯拐角处,听着老方在二楼骂娘。他没有马上上去,而是靠墙站着,掏出烟来,不紧不慢地点了一根。他想起张同说过的话——“做事要更稳,做人要更厚。”如果放在几年前,他可能已经冲上去,跟老方一条一条地掰扯为什么采石场关不掉、背后到底是什么人在撑腰。但现在他不会了。七年磨下来,他学会了一个道理: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比急着表态更重要。
等老方骂完人、办公室里的人讪讪地退出来后,他才把烟掐灭,缓步走上楼梯。
老方看见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新近在全县出了名的发改局长会自己摸上门来——没有提前通知,没有带随行人员,就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
“陆……陆局?怎么亲自来了?快坐快坐。”老方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烟灰缸推了推,又拎起暖瓶要给他倒茶。
“别麻烦了,就几句话。”陆浩明在沙发上坐下来,开门见山,“下周我正式接手安全生产这块。今天过来提前摸个底。你直说吧,最棘手的问题在哪?”
老方手里拎着暖瓶,站在原地愣了足有十秒。他大概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分管领导——上来不是先听成绩,而是直接问痛点。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再张嘴时声音已经不一样了,不再是刚才拍桌子骂娘时的粗嗓门,而是带着一丝被磨了很久之后才有的疲惫和无奈。
“青石沟水库下游。三家采石场,违规放炮,震裂了大坝护坡。去年县里组织联合执法去了两次,人也到了,文书也下了,炮也停了几天。等联合执法的车一开走,炮声又响了。我今年又打报告申请关停,报告报上去三个月了,批示栏里一个字都没有。”
“报告报给谁了?”
老方苦笑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说:“分管副县长。但采石场后面的股东是谁,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是钱大进书记的小舅子。”
陆浩明的笔在本子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记。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像老方说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地名或数字。他在心里把这条信息归了档,然后抬起头说:“把这三家采石场的档案全部调给我,包括工商注册信息、采矿许可证、近三年的违规记录。还有联合执法的文书复印件,批示栏的原件,所有安监局手里留存的,一样都不能少。”
“陆局,这些档案您要看当然没问题。但是……”
“没有但是。”陆浩明合上笔记本,语气像冬天的铁轨一样硬,“我分管安全生产,出了问题我负责。但我要知道所有的底——谁批的、谁护的、谁欠的。底摸不清,事办不成。”
老方靠在椅背上,看着陆浩明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地呼出一口长气。那口气里有一种被重压已久之后忽然看到一线希望的情绪,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面,打开柜门,从里面搬出一摞厚厚的卷宗。
“都在这里了。三年了,没人翻过。”
陆浩明接过卷宗,发现上面落了一层细细的灰。他用手指擦了擦卷宗封面上的灰,露出了下面鲜红的“机密”二字。他把卷宗夹在腋下,站起来说:“再有问题,直接给我打电话。不用打报告。”
老方送到楼梯口,又追上来几步,压低声音说:“陆局,采石场那帮人不好惹。您小心些。”陆浩明头也没回,只是抬起手摆了一下,大步走下了楼梯。
两天后,县委常委会正式通过了干部调整方案。
陆浩明没有去列席——正科级干部没有资格参加县委常委会。他是在会议结束后接到通知的,打电话来的是罗长海的秘书小方。
“陆局长,常委会通过了。您的分工正式增加信访稳定和安全生产两块。同时,发改局项目督查组正式成立,督查室周主任兼任组长。罗县长让我转告您——他投了保留意见。”
保留意见。在常委会上投保留意见,意味着罗长海不赞成这项调整,但又无法直接推翻。这是一种有限度的反对——既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又不会直接激化矛盾。陆浩明明白罗长海的难处:县长跟书记之间的关系,从来都是微妙而复杂的。罗长海能在常委会上为他投保留意见,已经是尽力了。
“谢谢方秘书,替我谢谢罗县长。”
挂了电话,老马已经站在门口了。消息传得比他预想的更快——整个发改局都知道了。走廊里比平时安静了许多,打字室的小王姑娘眼圈有些红,大概是为他抱不平,又不敢说出来。项目科的小张坐在工位上,两只手攥着拳头,嘴唇抿得发白。
“陆局,”老马走进来,把门带上,声音压得很低,“从现在开始,您是全县唯一一个既管项目审批、又管信访、又管安全的干部。这在平川的历史上从来没有过。三座大山压在一个人身上,干好了是奇迹,干不好就是问责的第一责任人。”
“那就创造奇迹。”陆浩明头也不抬地翻着面前的信访台账和安监档案,右手在笔记本上画着只有自己看得懂的连线图——每一条信访积案对应一个责任人,每一处安全隐患对应一个整改时限。
老马没再说话,只是转身出去,带上了门。
陆浩明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天色将晚,夕阳从云层的缝隙中漏出来,把整个县委大院染成了一片橙红。楼下有人下班回家,骑着电动车从大院门口鱼贯而出,车铃声清脆而急促。远处的山脊在夕阳下变成了深黑色,像一条卧在大地上的巨龙。
他桌上堆着的信访台账共三十七件省级交办积案,最老的一件拖了八年——王家坝村民因泥石流毁田要求赔偿的案子,当年他亲自转移了那些人,后来赔偿款一直没有到位。安监档案里,三家采石场三年累计违规记录加起来有厚厚一摞,每一页都有安监局的印章,但“处理结果”那一栏全部是空白。
这些事为什么拖了这么多年没人管?因为每一件事背后都牵扯着不同的人。他随手翻开最上面那份信访积案,当事人的名字他认识——王家坝的老王头,就是当年泥石流中他背下山的那位老人。老人在赔偿协议上按了手印,但赔偿款被卡在城投公司的账上,三年没动。
他又翻开安监档案的第一页,青石沟水库下游的采石场。采矿许可证的签发日期是六年前,签发人的签名栏里,公章盖的是“平川县人民政府”,签名人的字迹是钱大进。
陆浩明把这些卷宗一页一页地摊在桌上,从信访积案到安监档案,从八年前的泥石流赔偿到六年前的采矿许可证,每一份文件、每一枚公章、每一个签名,都像一块拼图,在他面前慢慢拼出一个完整的图景。他意识到,信访积案和安全生产,这两块在钱大进看来是用来压他的大山,恰好正是他触达某些核心利益最直接的路径。钱大进想用这两块硬骨头来消耗他、拖垮他,却没想到反而把两根撬棍交到了他手里。
他拿出手机给罗长海发了条短信,只有一行字:“罗县长,信访和安全生产我已正式接手。一周内提交书面工作计划。”
罗长海回得很快,也只有一个字:“好。”
陆浩明把手机放下,重新坐下来,打开了安监档案的第一页。笔尖落在笔记本上,沙沙地响着。窗外银杏树的枯枝在风里摇晃,影子落在他桌面上,忽明忽暗。他没有去拉窗帘——就让那些影子晃着,他继续写。
“积案化解攻坚月”方案。目标:三十七件积案,三个月内清零。第一责任人:陆浩明。
“安全隐患清零行动”计划。目标:四十三个隐患点,春节前全部整改到位。第一责任人:陆浩明。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把两份方案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字迹不算工整,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笔画刻进了纸张里,翻过来摸背面,能摸到凹凸的痕迹。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了山脊,县城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街道上投下昏黄的光圈。县委大院三层东侧的走廊里,有人对这场尘埃落定的调整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而四楼发改局的窗户,灯光一直亮到凌晨十二点,镇纸下的稿纸上墨迹未干。
夜风呜咽,台灯光晕罩着他鬓边新添的几根白发。那些档案上的灰尘,有一些沾在了他的袖口上,怎么拍都拍不掉。
(预告:第433章《县长钱大进》——干部调整尘埃落定后,陆浩明开始着手清理积案与隐患。随着调查步步深入,他发现那些看似独立的信访积压与安全生产隐患,背后都隐约指向同一个人。而钱大进,这位在平川经营多年的“教父”,终于开始正视这个已经成长为他最头疼的对手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