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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我成了赵国栋的功臣

市纪委的正式结论是星期四上午到的。

那天平川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雪花从凌晨开始飘,到早上八点已经积了半尺厚,整个县城白茫茫的一片。县委大楼门前的台阶被雪盖得严严实实,门卫老孙拿着铁锹在铲雪,铲完一层又落一层,他干脆不铲了,拄着铁锹站在门廊下抽烟,看着雪片子一片一片地往下掉。

陆浩明是走着去上班的。雪太大,电动车骑不了,他穿了双旧棉鞋,一步一滑地踩在雪地里,走了二十多分钟才到县委大院。棉鞋的鞋底磨得薄了,雪水渗进来,脚趾头冻得发麻。他进门的时候跺了跺脚,把鞋上的雪跺掉,然后上楼。

老马已经在了。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传真,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想笑又不敢笑,绷着绷着,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他在发改局待了十几年,早就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但今天他实在绷不住了。

“陆局,”他把传真递过来,声音比平时高了半拍,“市纪委的正式结论。红头文件。”

陆浩明接过来,站在走廊里就看完了。文件很简短,只有一页纸,抬头上印着“中共北江市纪律检查委员会”的红字,正文寥寥数行:“关于反映平川县发改局局长陆浩明同志有关问题的信访举报,经核实,反映问题均不属实,予以了结。特此函告。”落款处盖着市纪委的鲜红大印。

他把文件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抬头看了老马一眼。老马正盯着他看,眼神里有期待——期待他说点什么,期待他露出笑容,期待他长长地舒一口气。但陆浩明只是说了句:“通知各科室,九点开会,讨论项目招标的事。”

“就……就这样?”老马愣住了。

“就这样。”陆浩明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站在办公桌前,两只手撑在桌面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桌面上的玻璃板冰凉冰凉的,透过掌心传到手臂上,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他低着头,看着玻璃板下面压着的那张全县行政区划图——那是他上任第一天铺上去的,三个月来,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了三个项目的进度节点,蓝色的笔迹代表省道改线,红色的代表水库加固,绿色的代表一中迁建。三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把整个平川县都罩住了。

他伸出手,在图上找到青石沟水库的位置,用食指轻轻点了一下。

了结了。

从十二月那封举报信寄到市纪委算起,到纪委正式结论出来,中间隔了两个多月。这两个月里,他经历了初步谈话、材料审查、省里核查、市里会商——每一个环节都像一把刀子悬在头顶上,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落下来,也不知道落下来之后会是什么结果。现在,刀子终于移开了。他可以挺直腰板继续往前走,不用再担心背后有人捅刀子了。

但有人比他更高兴。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他到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不光是发改局的人——交通局老秦来了,水利局孙局长来了,教育局陈秀兰也来了。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自发地聚到了发改局的会议室里,像是约定好了一样。老秦坐在第一排,面前放着一顶沾满雪花的绒线帽,鼻头冻得通红,嘴里呵着白气,但眼睛是亮的。陈秀兰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一份被雪水打湿的报纸,眼圈微微泛红。孙局长靠在墙角,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沉默地站着,像一尊雕塑。

陆浩明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没有人带头,也没有人喊口号。就是那么齐刷刷地站起来了,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声音响成一片,然后归于寂静。老秦带头鼓起了掌,紧接着所有人都跟着鼓了起来。掌声从会议室里传出去,在四楼的走廊里回荡,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陆浩明站在门口,看着这群人——他们有的头发白了,有的脸上满是皱纹,有的衣服上还沾着工地上的泥点子。他们跟他一样,都是在基层摸爬滚打多年的老黄牛,平时习惯了埋头干活,不习惯表露感情。但今天,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我们一直站在你这边。

他走到会议桌前,两只手撑着桌沿,看着大家。他本来想好了要说什么——无非是感谢大家的信任、下一步的工作安排之类的套话。但当他真的站在这里,面对这些熟悉的面孔时,那些事先准备好的话忽然说不出口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各位,我今天早上收到了市纪委的正式结论——查无实据,案子了结。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的信任。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结论归结论,项目归项目。纪委还了我清白,不代表我们的项目就可以高枕无忧了。省道改线招标文件还有三天就要发出去,水库初设方案这周必须定稿,一中迁建的用地手续还有一个章没盖。这些事不会因为纪委的结论而自动完成,还得靠我们自己去盯、去跑、去催。”

他顿了顿,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人:“所以,今天这个会,不谈举报信,不谈过去。只谈接下来要干什么、怎么干、谁去干。散会之后,各科室把进度表重新报一遍给我。老秦,你留一下。”

掌声再次响起来。这一次,比刚才更响亮。

会议结束后,陆浩明回到办公室。老秦跟在后面进来,把绒线帽往桌上一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开口就问:“陆局,招标文件到底什么时候发?工人们都等着呢,再不进场,年前的好天气就全耽误了。”

“明天发。”陆浩明从抽屉里拿出那份早就拟好的招标文件,翻开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签发栏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名字写得很大,笔画有力——“陆浩明”,三个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写完之后他没有立刻合上文件,而是看着那三个字,忽然笑了一下。他想起几个月前,他第一次在滨河路项目的材料上签字时,心里还有点发虚。那时候他刚当上发改局长,面对刘国柱那份虚报了一千六百万的材料,签下“退回”两个字的时候手指都在微微发抖。现在他的手已经不抖了。不是胆子变大了,是因为他经历了这几个月的事,熬过了最难的一关,才明白了一个道理:只要你按规矩办事,把每一道程序都做到位,把每一个环节都留下书面记录,那你的签字就是你的护身符。

他把招标文件递给老秦:“公告期二十天,开标时间定在下个月。招标公告今天下午就发到网上,面向全省公开招标。所有程序按政府采购法走,全程接受纪委派驻监督。谁也别想在这上面做文章。”

老秦接过文件,低头看了看那三个字,然后抬起头,用一种陆浩明从来没见过的眼神看着他——那里面有敬佩,有感激,还有一种基层干部之间不必说出口的默契。

“陆局,有句话我想跟你说。”老秦把文件小心翼翼地装进公文包里,拉好拉链,然后站起来,“这次你能扛住,我老秦打心眼里佩服。我在平川干了快二十年,见过不少干部——有的是有能力但没担当,出了事第一个往后缩;有的是有担当但没能力,想干事却干不成;还有的是既没能力也没担当,就知道混日子。你是少数几个既有能力又有担当的。这次的事,换个人可能早就垮了。但你不但没垮,还把项目推进到了招标这一步。”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沙哑:“我老秦这辈子能在退休前修通这条路,值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连门都没关。走廊里传来他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咯噔声,响亮而急促,像出征前的鼓点。

陆浩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老秦这个人说话向来直来直去,从不拐弯抹角,也从不轻易夸人。今天他能说出这番话,说明他是真的把陆浩明当成了自己人。

桌上的座机响了,打断了他的思绪。是罗长海县长的秘书小方。

“陆局长,罗县长让您过来一趟,他在办公室等您。”

“马上到。”

陆浩明拿起笔记本,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暖气不太足,但他不觉得冷。脚下生了风,走得很快。路过老马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老马探出头来,用眼神问了一句“怎么了”,他朝楼上指了指,老马便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罗长海的办公室在县委大楼三层西侧,离钱大进的办公室只隔了几个门。陆浩明上楼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走廊东头——那扇门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到里面的情形。他在心里想,此刻那扇门后面的人,应该已经看到了市纪委的结论。他的反应会是什么?愤怒?失望?还是已经在谋划下一步的动作?陆浩明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不管答案是什么,他都不能因为一次胜利就放松警惕。

罗长海的办公室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罗长海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看一份文件。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随和。办公桌上放着一杯刚沏的茶,热气袅袅地往上飘,茶香弥漫了整个房间。窗台上的君子兰开得正好,橘红色的花瓣在雪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鲜艳。窗外,大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整个县城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静谧中。

“坐。”罗长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等陆浩明坐下来之后,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过来,“你先看看这个。”

陆浩明接过来,是北江市市委办公室发下来的《关于通报表扬2023年度全市重点项目建设先进单位和个人的决定》。他的目光往下扫,停在了“先进个人”那一栏——排在第一个的就是他的名字:陆浩明,平川县发展和改革局局长。

“这是上午市委办刚传下来的。正式文件明天到。”罗长海说,“另外,市政府那边也来了通知,点名要你在明年全市经济工作会议上做典型发言,介绍平川争取中央投资项目资金的经验。周明远市长亲自点的名。”

陆浩明放下文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典型发言,那是全市各县区一把手的舞台。往年站在那个讲台上的人,不是县长就是县委书记,一个正科级的发改局长能上去发言,在北江市的历史上还是头一回。

“罗县长,这个发言……”

“必须去。”罗长海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这不光是你个人的荣誉,也是平川县的荣誉。你这次从省里拿回来一个亿,全市哪个县不眼红?周市长点名让你发言,就是要树一个标杆,告诉全市所有的县区——只要你把前期工作做扎实了,把项目材料做到位了,省里的钱就能拿回来。树你这个典型,对全市都是一个激励。”

陆浩明点了点头,把那份通报小心地放在桌上。

“还有一件事。”罗长海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从镜片后面直直地看着陆浩明,“今天叫你过来,除了告诉你这些好消息,更重要的,是想跟你聊聊接下来的路。”

办公室里的气氛微微变了。窗外的雪光映进来,照在罗长海的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清晰——那是一种既严肃又诚恳的表情,像是在跟一个自己看重的后辈交代什么重要的事情。

“你在平川干了七年,从农机站到发改局,一步一个脚印。说实话,当初赵国栋同志把你从平川镇调到县委办的时候,我对你是持保留意见的。因为当时你毕竟年轻,一下子从副镇长变成了县委办副主任,跨度太大。但后来的事情证明赵国栋同志没有看错人——泥石流那次你擅自转移群众,做得对;小官巨贪案你顶住了压力,做得对;这次跑项目你拿回来一个亿,也做得对。三件事加在一起,我罗长海对你没有二话。”

罗长海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地擦着镜片。他擦眼镜的动作跟周明远市长很像——缓慢而专注,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一个思考的间隙。

“但现在摆在你面前的路,比之前更难走。”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你知道为什么吗?”

陆浩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因为这次纪委的调查虽然还了我清白,但也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了一件事——我是赵国栋副市长的人。”

罗长海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有几分赞许。这个年轻人不迟钝,他知道自己的处境。

“你说得对,也不全对。”罗长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是赵国栋同志一手带出来的干部,这一点全县都知道。赵副市长为了你,在市政府拍了桌子,跟周长安翻了脸。这是一份很重的情分。但这也让你在有些人的眼里,成了必须拔掉的钉子。”

他没有说“有些人”是谁,但陆浩明心知肚明。钱大进。周长安虽然调到了市政协,但钱大进还在平川当县委书记。一个县委书记要想给一个发改局长穿小鞋,有无数种办法——调岗、架空、在常委会上点名批评、把最难啃的硬骨头全压给你。每一种办法都能让你难受,每一种办法都不需要违反任何规定。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罗长海话锋一转,“钱大进同志虽然对你有意见,但这次纪委的结论是白纸黑字的,他想在这个问题上再做文章已经不现实了。加上周市长在全市大会上的表态,你在市里已经有了正面评价。你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项目扎扎实实地推下去。只要项目建好了、验收通过了、老百姓满意了,谁也动不了你。”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背对着陆浩明,双手负在身后,肩背挺得笔直。他的背影在雪光的映衬下显得有些瘦削,但站在那里却很稳,像一棵扎根很深的老树。

“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你现在是先进典型,是要在全市大会上发言的人。这个光环戴在你头上,既是荣誉,也是靶子。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在聚光灯下看,任何一个小毛病都可能被人无限放大。你要比以前更加谨慎、更加自律。尤其是在项目招标和资金使用上,绝不能有任何瑕疵。”他转过身来,目光沉甸甸地压在陆浩明身上,“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明白就好。”罗长海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通报,签了个字,递给陆浩明,“这份通报你留一份存档。回去之后好好准备发言稿,写好了先给我看看。”

陆浩明接过通报,站起身准备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罗长海又叫住了他,语气忽然变得轻松了几分:“对了,发言稿不要写成那种八股文。你的长处是务实,发言稿也要跟你的人一样——朴实、扎实、有干货。别让人听了打瞌睡。”

“记住了。谢谢罗县长。”

从罗长海办公室出来,陆浩明沿着楼梯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好几下。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密密麻麻地堆满了短信和未接来电提示,像是积攒了整个冬天的雪一下子全崩了下来。

陈少平:“浩明,结论出来了!查无实据!我在省里听到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你。赵市长这次为你可是真豁出去了,你以后可得好好干,别给他丢脸。”

孟之杰:“师弟,祝贺。省发改委投资处的同事们都在议论你们县的事,谭处长说了,等你们项目验收的时候他要亲自去看看。另外,你那几个项目的后续资金拨付计划我已经在排了,有问题随时联系。”

李春生:“陆局,交通厅那边部补资金的终审也过了,正式通知下周下发。赵永年副秘书长转过去的那份材料发挥了关键作用,副厅长在内部会上两次点名表扬了你们前期工作做得扎实,说要在全省交通系统推广你们的经验。”

张文昌:“浩明,财政厅这边你放心,后续资金按计划拨付,不会有任何变动。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钱峰:“兄弟,恭喜!市发改委这边都在议论你的事,吴志刚主任在早会上说了,平川这次给全市争了光。”

还有老孙、唐树林、郑明远……一条条短信从屏幕上跳出来,密密麻麻的字句叠在一起,像是有一群人在同一个时刻从四面八方伸出手来拍他的肩膀。他靠在楼梯间的墙上,一条一条地往下翻,翻到最下面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是赵国栋的秘书小李发来的短信。没有寒暄,没有恭喜,只有短短几行字:“今天周市长在市长办公会上,把项目评审材料复印件和纪委调查报告并排放在桌上,说——‘这样的干部,北江不嫌多。’散会之后赵市长让我转告你:不用谢他,安心做事。”

陆浩明把这句话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睛。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管道里水流循环的嗡嗡声。窗外大雪纷飞,整个世界都被染成了白色。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楼下走。刚走到四楼楼梯口,老马就迎了上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陆局,刚才县委办小王送过来的,说是钱书记让转交给您的。”

钱书记。钱大进。

陆浩明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便签,字迹很熟悉——端正、用力,每一笔都像用尺子量过。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向市纪委的结论表示尊重。希望戒骄戒躁,继续做好本职工作。”

陆浩明把便签放回信封里,递给老马:“存档。”

老马接过信封,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陆局,刚才县委办的人还传了个话——县委常委会年后调整分工,听说有人提议让您分管信访和安全生产。”

陆浩明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窗台上那盆兰花还在安静地开着,窗外的大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整个平川都被这场大雪笼罩着,但办公楼里的暖气烧得很足。他坐下来,铺开一张白纸,开始写那份在全市经济工作会议上的发言稿。写了几行,他又停下来,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重新铺开一张。

这次他忽然想明白了自己该写什么。他决定不写那些空洞的套话,不写那些漂亮的排比句。他就写平川的泥巴路,写那些下雨天一脚踩下去拔不出来的滋味;写青石沟水库那个暴雨如注的深夜,手电筒在雨幕中只能照到几米远;写农机站那个破仓库的冬天,窗外下着大雪,他裹着被子在煤油灯下改调研报告;写十二个村的老百姓按手印支持土地流转;写那些坐在板房里上课的孩子们,风从墙缝里灌进来,他们的手冻得握不住铅笔。他要让全市的干部知道,这一个亿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他和他的同事们用无数个通宵、无数次退稿、无数双磨破的鞋底换来的。他要让周明远市长和所有在场的干部看到,一个基层干部在平川这样的穷地方,是怎么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

他写了一张又一张,纸篓里渐渐堆满了揉成团的废纸。写到嗓子发干,手发酸,眼睛开始模糊,终于写完了最后一个字。他把稿件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确认每一个数字都是精准的、每一处表述都是经得起推敲的,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台边上,低头看着那盆素心兰。

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射下来,照在积雪上,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酸。远处的山脊上,青石沟水库的大坝隐约可见,那条还没修好的省道改线路基也被雪覆盖了,像一条白色的带子蜿蜒在山间。县一中的操场被雪覆盖着,平整得像一面镜子,几个孩子在雪地里追跑打闹,笑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不是委屈——委屈早在几个月前就消化干净了。是欣慰。在平川这七年,他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书生,变成了一个被举报了三次、三次都查无实据的“泥腿子局长”。他不知道这个名号是褒还是贬,但他知道,这是他用自己的双脚踩出来的。他想起当年燕园的毕业典礼上,白发苍苍的老教授站在讲台上说的话——“社会学不是坐在书斋里研究的学问,是要走到泥地里去的。”他做到了。

几天后,北江市经济工作会议如期召开。

会场设在市政府第一会议室,能容纳三百多人的大厅座无虚席。主席台上方悬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北江市2023年度经济工作会议”。台下坐满了全市各县区、各部门的主要领导,前排是市四套班子的领导成员。周明远市长坐在主席台正中央,旁边是市委书记和其他几位常委。

陆浩明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这件夹克是他在省城跑项目时穿的,袖口有些磨损了,但熨得整整齐齐。他的发言稿已经修改了好几遍,最后一遍是罗长海亲自帮他改的,删掉了所有“在某某的正确领导下”之类的套话,只保留了最核心的内容——数据、事实、经验。

轮到他的时候,会务人员示意他从左侧台阶上台。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朝台上走去。经过赵国栋身边的时候,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赵国栋坐在第二排,正低头翻着什么材料,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但当他从赵国栋身边走过的那一瞬间,赵国栋忽然抬起了头,朝他微微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很小,小到只有他们两个人之间才看得懂,但那里面的分量重得让陆浩明觉得脚步都沉稳了几分。

他走上讲台,面对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深吸了一口气。麦克风里传来他呼吸的声音,有些粗重,但他没有慌。他没有拿讲稿——那份稿子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他要把自己想说的东西,像在平川的田埂上跟老农聊天一样,原原本本地讲出来。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我是平川县发改局局长陆浩明。今天站在这里,说实话,有点紧张。在平川待了七年,习惯了在田间地头跟老百姓说话,这种场合反而有点不自在。”

台下有人轻轻笑了一声。气氛松弛了一些。

“我不讲大道理,只讲几个数字。第一个数字:一个亿。这是平川县今年争取到的中央投资项目资金总额。第二个数字:四个月。这是我从申报到获批所用的时间。第三个数字:七年。这是我在平川县工作的时间。”

他顿了顿,然后讲起自己当年刚到平川镇时看到的贫困景象——陈家沟那条一下雨就淹的土路,一年淹死过一头牛;讲起村民们为了追查假种子堵住镇政府大门的情形;讲起他在暴雨中转移三千群众的那个夜晚,通信中断,他不得不“擅自越权”下令转移;讲起土地流转时村民的怀疑、争吵,以及拿到分红时脸上不敢相信的表情;讲起这次跑项目在省发改委走廊里排队时遇到的那些拎着材料等了又等的基层干部,他看到一个花白头发的局长在走廊里蹲了整整一个下午,就为了见一个处长一面。

“有人问我,你们平川凭什么能拿一个亿?我想了想,觉得答案其实很简单——我们把该做的事做好了。评审材料该有的手续一个不缺,项目前期的勘察设计做到了施工图深度,每一笔资金的使用都有据可查,每一个环节的程序都严格合规。我们把做事的功夫下在了平时,而不是临时抱佛脚。这个经验,我今天毫无保留地分享给在座的各位同仁。因为我相信,只要大家都能把前期工作做到这个份上,省里的钱就一定能拿回来。”

他的发言没有慷慨激昂,没有刻意煽情,就是平平实实地把事情说清楚,把道理讲明白。但当他讲完最后一个字时,整个会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响起了热烈的掌声。那掌声不是礼节性的,是从台下自发响起来的,一波接一波,持续了很久。坐在前排的赵国栋第一个带头鼓掌,他的手拍得又慢又重,嘴角噙着不易察觉的笑意。紧接着旁边的人也跟着拍了起来,掌声从主席台蔓延到后排,整个会场都在响。

会议结束后,周明远市长在走廊里叫住了陆浩明。

“讲得不错。”周明远的语气依然平淡,但他说出来的话比平时多了几分温度,“刚才你说‘基础工作在平时’这个提法很好。我打算把这个纳入明年全市发改系统的考核指标,到时候文件转给你一份,你再帮我把把关。”

“谢谢周市长,我一定认真对待。”陆浩明说。

周明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说了一句:“后头的路还长,别骄傲。”

“一定不骄傲。”陆浩明站得笔直。

从会场出来的时候,陆浩明在门口碰到了赵国栋。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同时停住了脚步。赵国栋手里拿着一份会议材料,看起来正要回办公室。冬日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

“赵市长。”陆浩明先开了口。

赵国栋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目光在他的夹克领口停了一下——大概是在看他是不是还穿着那件磨出了毛边的旧衬衫——然后伸出手来,在他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不是握手,是拍肩膀,像长辈拍晚辈,像老领导拍老部下。

“好。”赵国栋说。

就这一个字。

然后他转身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稳而有力的响声。陆浩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忽然想起七年前第一次站在县委大楼走廊里的情景——那时候他怀里抱着一份被镇领导压下的调研报告,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推开那扇门之后等待他的是什么。现在他知道了,那扇门后面是一位愿意在关键时刻为他拍桌子的老领导。

他转过身,大步朝外走去。市府大院里的雪已经扫干净了,阳光明晃晃的,把他脚下的路照得清清楚楚。

回到平川已经是晚上八点。陆浩明没有回出租屋,直接去了办公室。他刚推开办公室的门,老马就跟着进来了,手里端着茶缸子,脸上的笑容掩都掩不住。

“陆局,您可回来了。今天下午交通局的传真到了,省交通厅的部补资金正式批文——四千八百万,一分不少。水利局那边也来了消息,水库加固的初设方案通过审查,施工图年后就能出来。教育局陈局长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说一中迁建的施工队已经进场了,工棚都搭好了,就等开工仪式。”

老马一口气汇报完,站在那里,忽然又说:“对了,还有一件事——今天下午县委办通知,全县干部大会定在下周三。罗县长点名让您做经验介绍,发言稿要提前三天报县委办审核。”

陆浩明坐回办公桌前。桌上的文件又堆成了一座小山,窗台上那盆兰花被老马浇了水,翠绿的叶子上还挂着几颗亮晶晶的水珠。他把那盆兰花挪了挪位置,让它离暖气片远一些,怕热气把花叶子烘干了。

窗外,平川县城的夜晚恢复了平静。街道上的雪被铲到了一边,堆成一个个小小的雪山。路灯照在雪堆上,反射着温柔的光。但在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后面,有人在庆祝,也有人在谋划。三层东头那扇窗户的灯又亮了一整夜。隔着薄薄的窗帘,能看到里面一个黑色的身影,正对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久久不动。

陆浩明拿过一摞待批的文件,翻开了最上面那份。省委党校一位教授发来的讲座邀请函,请他去省里给选调生培训班讲一堂课,题目是《基层工作的“笨功夫”》。他看了看日期,在日历上标注了一下,然后提起笔,在邀请函的回执上签了“同意参加”。

然后他抬起头,对老马说:“告诉他们,开工仪式,越快越好。不要等到明年——年前就得动土。”

老马答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陆浩明低下头,继续批文件。窗外的雪又开始飘了,细碎的雪花在路灯下旋转着落下,无声无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赵国栋的秘书小李又发来的一条短信:“今天周市长在散会之后,对办公室的人交代了一件事。他说,像陆浩明这样的基层干部,以后要多留意,多培养。这句话,赵市长让我原原本本地转给你。恭喜你,陆局长。”

陆浩明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手机,低下头,继续改那份发言稿。窗外的雪越下越密,他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着,那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预告:第432章《但我得罪了县长的人》——全县干部大会结束后,陆浩明正忙于三个项目的全面开工准备。然而,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传来:县里这次干部调整,他竟然要分管信访和安全生产——谁都知道这是两大“烫手山芋”。与此同时,那个在暗处的人,终于开始了他的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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