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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我该怎么办(1 / 1)

第443章我该怎么办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十一点了。

陆浩明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黄光摸到床边坐下,手里还攥着那份推荐函。纸是硬的,印着市委组织部的红头,公章在昏暗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把函件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已经背下来了,但那些字连在一起,却像一道解不完的题。

党校。省城。三个月。

要是放在几个月前,这样的机会递到他面前,他不会有任何犹豫。青干班,中青年干部培训班,这是每个基层干部挤破脑袋都想进的地方。进了这个班,就等于进了组织的视野,档案里多了一行最硬的履历。多少人为了争取一个名额,从上到下找遍了关系。而他却不需要求任何人,周明远市长直接把推荐函让秘书送到了他手里。这在平川的历史上,怕是从没有过的事。

可是,能走吗?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出租屋在城东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四楼,窗外正对着一片低矮的平房。夜色里,那些平房的屋顶此起彼伏地铺展开去,像一片沉默的灰黑色海洋。再往远处看,隐约能看到省道改线路段上正在作业的灯光——工人们还在夜班施工,白亮的光柱划破了夜幕,像几颗掉落人间的星星。那是他的工地,是他花了几年时间、跑了几个月省城、费尽心机才争取来的项目。现在路修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再有两个月就能全线贯通,他怎么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收拾行李一走了之?

可如果不走,留下又能怎样?钱大进最迟九月份就会回到平川,县委书记的位子一坐,常委班子里的人大半都会看着他的脸色行事。自己一个正科级的发改局长,手无寸铁,光靠几个项目能撑多久?到那时,钱大进想怎么揉捏他就怎么揉捏他——调岗、架空、分权、审计、举报、甚至借个由头停他的职。他在平川这些年得罪的人不少,那些人现在都隐在暗处,只等钱大进回来就扑上来。他留下,是等死;走了,是逃命。

可逃命,从来不是他陆浩明的风格。

他拉上窗帘,重新坐回床边,把那份推荐函折好,塞进了枕头底下的笔记本里。然后合衣躺下来,眼睛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到灯座,黑黢黢的,像一道无声的叹息。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吹出来的风是热的,像一双粗糙的手在脸上抹来抹去。他就在这吱呀声里,睁着眼,捱到了天亮。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六点半起床,洗漱、刮胡子、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出门前,他对着洗手间那面裂了角的镜子照了照,发现两鬓的白发比上个月又多了几根。他伸手拔了一根,拔的时候手一抖,断在了半截。他索性不管了,拧开水龙头冲了把脸,下楼买了两个包子,边吃边往县委大院走。

到了办公室,他先给老马打了电话,让他过来一趟。老马来得很快,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保温杯的凉茶,走了一路,杯壁上渗满了水珠。他把茶往陆浩明桌上一放,说:“陆局,昨晚宋主任找您的事,陈处长后来给我透了点风。说让您去党校。这是好事,您该去。”

“你知道了?”陆浩明有些意外。

“陈处长打电话让我看着您,说怕您犯倔,不去。”老马站在桌前,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语气少有的急,“陆局,这次您一定得听我一句。去党校是组织安排的,是周市长的意思,不是您自己想逃。您走了,局里的工作我盯着,项目上的事有老秦老孙陈秀兰他们,一个也跑不了。反倒是您留下来,等钱大进一回来,他能让您安心修路?能让您踏踏实实干成任何一件事吗?”

陆浩明没说话,只是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凉茶。茶是苦的,老马在里面泡了不少苦丁,苦得他皱了下眉。

“老马,我不是不想走。”他放下茶杯,叹了口气,“我是怕走了之后,你们这些人没人护着。钱大进回来了,他动不了我,就会先从你们身上下手。你,小张,还有局里跟着我加班的这些年轻人。我是局长,有锅该我背,不能把你们留在火线上。”

老马听了,眼睛一热,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抖出一句话来:“陆局,您太小看我们了。我们跟您干了这几年,谁是什么样的人,您心里没数吗?钱大进要是真想动我们,您留在平川也拦不住。相反,您要是去了省里,学了东西、长了本事、再挪个高一点的位置,说不定还能回来救我们。您现在不走,非但帮不了谁,反而把最后一点腾挪的空间也堵死了。”

陆浩明从老马那张被太阳晒得又黑又红的脸膛上,看到了一种他很多年没在别人脸上看到过的东西。那种表情,不是下级对上级的奉承,也不是被逼出来的忠诚。那种急切里,带着一种质朴而滚烫的真心。

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老马面前,伸出手,在老马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让我再想想。”

一整天,他都没有再提党校的事。上午他去了青石沟水库,在大坝上跟老孙站了两个小时,把汛期值班表从头到尾核对了一遍。中午在坝顶吃了碗泡面,没放调料包,干巴巴地嚼了几口就放下了。下午他又跑到省道改线工地,老秦老远就看见他,朝他喊:“陆局,今晚路面最后一层就能铺完!明天就能剪彩通车!你可得来啊!”陆浩明朝他竖了竖大拇指,从工地这头走到那头,把每一个标段的工程资料都翻了一遍,跟监理站的人一一确认了检测数据。

傍晚,陈秀兰打来电话,说一中新校区教学楼的内外墙粉刷已经完工,正在安装门窗和消防设施。“九月一号之前肯定能交付使用。”她在电话里笑着说,“学生们再也不用在板房里受冻了,今年秋天他们就能坐进新教室。陆局长,你要是秋天不走,我想请您来给孩子们上第一堂课。”

陆浩明笑着说,好。

挂了电话,他一个人在工地的路肩上坐了一会儿。夕阳斜斜地挂在西边的山头上,把整片工地都染成了金红色。压路机还在远处轰鸣,沥青的热气混着晚风扑到脸上,黏乎乎的。他摘下手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老茧又厚了一层,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沥青印子。这双手,修过农机,搬过石头,铲过雪,挖过土,签过数不清的文件,也递出去过数不清的承诺。如今,一个可以暂时离开的机会摆在他面前,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晚上八点,赵国栋打来了电话。

“浩明,那件事,周市长已经跟我说了。”赵国栋的声音从省城那头传过来,清楚而温和,带着一种长辈才有的耐心,“我今天不劝你。我知道你的脾气,让你放下平川的活儿,不现实。但你听我一句——有些路,你留下来未必能走下去。离开,是为了将来能更好地回来。你在平川做的那些事,足够你抬起头走出那个院子,不是吗?”

陆浩明握着手机,没说话。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脱在椅子上的那件灰扑扑的工装外套上。

“赵市长,我想问您一个问题。”他终于开口,声音微微发涩,“如果是您,您会走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赵国栋轻轻地笑了,笑得低沉而坦然:“我会走。但走之前,我会把能交代的都交代清楚,把能安排的人都安排妥当。走得干干净净,不留半句闲话。”

陆浩明闭上眼睛。赵国栋的话像一枚定盘星,让他在这些天翻来覆去的摇摆里,终于找到了一丝平衡。

“我明白了。”他说。

那一夜,他没有睡。他坐在那张旧书桌前,打开台灯,把平川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写在纸上。三个项目的后续推进,每一个都写了负责人和注意事项;信访积案剩余的几件,每一件都注明了关键人和时间节点;安全生产方面,他单独列了一份清单,特别标出了青石沟下游那个还在运行的采石场。最后,他给老马、老秦、老孙、陈秀兰各写了一封信,信不长,每封就一页纸,字写得很大,像是怕看信的人看不清楚。

写完信,天已经蒙蒙亮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推开窗。清晨的风凉凉的,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息,从山那边吹过来,让人精神一振。东边的天空已经泛白,启明星还挂在天上,像一盏不肯熄灭的灯。

他打开手机,找到宋志明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宋主任,我想清楚了。我去。”

宋志明的回复来得很快,比他预想的还快:“好。七月二十日报到。你还有两周时间安排工作。周市长让我转告你一句话——把平川的事交代好,然后放心走。平川不会因为少了你一个人就转不下去,但你将来能走多远,就看你这次能不能放下。”

陆浩明把这条短信看了三遍,然后放下手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接下来十天,陆浩明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白天跑工地,晚上整材料,几乎没怎么合眼。他带着老马把发改局所有在办的文件和项目梳理了一遍,该签的字签完,该交的工作交代清楚。他还特意跑了一趟县一中,站在新教学楼前的操场上,跟陈秀兰说:“九月一号开学典礼,我一定回来。我要亲眼看着孩子们坐进新教室。”陈秀兰笑着跟他拉了个勾,像两个认识了多年的老朋友。

老秦知道他要走了,端着两碗凉粉蹲在工地上,一碗递给他,一碗自己呼噜呼噜地吃,吃完了抹抹嘴,只说了句:“路通的那天,我给你打电话。”陆浩明把空碗放下,笑着说:“不用打,我闻都能闻到沥青味儿。”

老孙最沉默。他在大坝上给陆浩明看了蓄水后的渗流数据,又带他到泄洪闸前试开了一次闸门。最后两人在坝顶站了很久,老孙一直没说话,临下山时才说了句:“水库今年第一次蓄满水。你走之后,我给你发照片。”

出发去省城的那天早晨,陆浩明起得很早。他把那间出租屋收拾干净,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地拖了一遍,窗玻璃也擦了。然后他把钥匙留在窗台的花盆底下,背起一个旧帆布包,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院子里,那辆老北京吉普还停在原地,是老秦昨晚开过来留给他用的。陆浩明把包扔进后座,发动车子。车子颤了两下,排出一股黑烟,然后稳稳地驶出县城。

路过省道改线路段时,他放慢了车速,摇下车窗往外看。崭新的沥青路面在晨曦中泛着温润的光,中间的标线白得耀眼,像一条刚刚织成的缎带,从县城一直延伸到远山深处。工人们已经开始撤场了,压路机和摊铺机停在路边,几个穿着橙色背心的女工正拿着扫帚清扫路面。她们看见陆浩明的车经过,有人直起腰来,朝他挥了挥手。陆浩明鼻子一酸,赶紧把车窗摇上,一脚油门,向着北江方向驶去。

车到北江市长途汽车站,他把吉普车停好,给老秦发了条短信:“车停在长途站东边,钥匙在遮阳板后面。路通那天,别忘了给我留一碗凉粉。”

然后他背起帆布包,走向车站,买了一张去省城的大巴票。候车大厅里人声鼎沸,他找了个角落坐下,从包里掏出那本磨旧的工作笔记,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纸页上,他写下一行字:“那些杀不死你的,终将使你更强大。”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笔都像刀刻。

喇叭里报出了去省城的班车发车时间。他合上本子,站起来,穿过人群向检票口走去。包袱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

(预告:第444章《站队》——陆浩明到了省委党校,校园里林木葱茏,跟平川的漫天尘土判若两个世界。但他很快就发现,青干班的水比想象中更深。学员们来自全省各地,个个都是人精,每个人都在暗中观察、暗中较劲。一张张笑脸背后藏着的是泾渭分明的圈子与站队。陆浩明还没从入学教育中回过神来,就被人拉去参加了一场“老学员欢迎会”。而这场看似普通的聚会,却让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在更高的平台上,不站队,可能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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