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站队
省委党校在省城的东郊,背靠一片起伏的丘陵,院子里种满了法桐和银杏。七月的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叶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风一吹,光斑就活了,跳跃着,像一群被惊动的鱼。陆浩明背着帆布包走进校门的时候,迎面看到的是一条笔直的主干道,两旁的法桐树冠交接在一起,形成一条绿色的长廊。长廊尽头立着一块巨大的黄蜡石,石头上刻着四个红漆大字——实事求是。
他在报到处的长桌前站定,递上推荐函和身份证。负责接待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老师,戴一副细框眼镜,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接过材料,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几下,头也不抬地说:“陆浩明,平川县发改局局长。分在三班。这是你的房间钥匙和学员手册。明天上午九点,开学典礼在综合楼报告厅,别迟到。”
陆浩明接过钥匙和那本厚厚的学员手册,说了声谢谢。女老师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被他晒得黝黑的皮肤和洗得发白的衬衫吸引了一瞬,但很快又把视线收回到电脑屏幕上。
宿舍楼在校园西侧,一栋五层的红砖老楼,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一片。陆浩明的房间在三楼最东头,朝南。他推开门,一股闲置了许久的闷气扑面而来,混合着木头家具和旧书报的气味。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墙角还放着一个搪瓷脸盆架。窗户半开着,风吹进来,把桌上的几张旧报纸吹得哗啦啦响。这条件,比他在平川住的出租屋好不了多少,但他反而觉得踏实。人在什么样的环境里,就操什么样的心,心就落在什么样的地方。
他放下包,先打了一盆水,把桌子、床板、窗台全擦了一遍。又把床单被罩拆下来,看看成色——还能用,就是潮,得晒。他把被子抱到窗台外面,让太阳烤着,自己在书桌前坐下来,开始翻那本学员手册。手册很厚,三百多页,里面是三个月的教学计划、课程安排、学员名单和党校的各项规章制度。陆浩明先看学员名单,三个班,一个班五十人,一共一百五十人。名字都只有姓名和单位,没有职务。但他粗略扫了一遍,发现这些单位里,有省直机关的,有各市的,也有各县区的。有发改、财政、交通、住建这些实权部门的,也有宣传、统战、工会这些“弱势”部门的。有年轻的面孔,也有四十多岁的老资历。每一个名字背后,都藏着一份不可小觑的履历和一堆说不完的故事。
他合上手册,看着窗外。校园里有人在散步,三三两两的,都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笔记本,边走边聊。有人笑得很大声,有人刻意压低了声音,还有人一边走一边打电话,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像是在布置什么重要的事。陆浩明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条从山沟里游出来的鱼,一头扎进了一片陌生而广阔的水域。这里没有灰尘,没有沥青味,没有那些让他头大的拆迁纠纷和信访积案。但他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比在平川时更让他喘不过气。
第二天,开学典礼。
综合楼报告厅很大,能坐四五百人。主席台上摆着鲜花和席卡,省委党校的领导和省委组织部的几位副部长端坐在上。台下的一百五十名学员按照班级分区落座,清一色的白衬衫和深色裤子,远看像一片整齐的麦田。陆浩明坐在三班的第三排,旁边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油亮,面前摊着一个精致的笔记本,一看就是省城长大的。那人见陆浩明坐下,偏过头来打量了他一眼,低声问:“你是平川来的陆局长吧?我叫郑一凡,省政府办公厅的。早就在名单上看到你的名字了。”
陆浩明有些意外:“你认识我?”
“平川的陆浩明,全省发改系统谁不知道?去年你在省发改委跑项目的事,传得很广。”郑一凡笑了笑,笑容很干净,透着省直干部特有的自信和精明,“早就想认识你了。我表哥在交通厅,跟你一个熟人是同事。”
陆浩明点点头,客气了几句。他不太习惯这种一见面就攀关系的方式,但在省城这个地界,这似乎是最自然不过的社交开端。郑一凡跟他又聊了几句,关于平川的省道改线、关于中央投资项目,问得都很专业,不像是在寒暄。陆浩明一一答了,郑一凡不时点头,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上几笔。两人正说着,背后传来一个洪亮的男声:“郑处长,又在发展人脉了?每次开学都看你最忙。”
陆浩明回头一看,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方脸阔鼻,剃了个板寸头,皮肤白净但骨子里透着一股横劲。他正从过道里挤过来,一屁股坐在陆浩明正后方,拍了拍郑一凡的肩膀。郑一凡笑着给陆浩明介绍:“这位是钱世杰,钱总,永州市城投集团的,也是我们三班的。”又转头对钱世杰说,“平川的陆局长,你一直想见的。”
钱世杰眼睛一亮,探过身来,伸出厚实的手掌:“陆局长!久仰久仰!我听我堂哥说起过你,说你是个干事的人,省里都挂了号的!”
陆浩明握住他的手,问:“堂哥是?”
“钱大进。”钱世杰笑得坦然,像是在说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名字,“他是我大伯家的二小子。我们钱家这一辈,就他和我进了体制,哈哈,不过他在县里,我在城投,都是一家人。”
陆浩明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手指微微收紧了。钱世杰,钱大进的堂弟。这个信息像一枚硬币掉进了平静的水面,发出清脆的一声。他快速地调整了一下呼吸,笑着说了句“那还真是巧”,然后不动声色地把目光转回主席台上。
开学典礼冗长而乏味。领导们一个接一个地讲话,讲学习的重要性,讲党校的纪律,讲中青年干部要“扣好第一粒扣子”。陆浩明听得很认真,一句一句地记在本子上。但他脑子里一直在想钱世杰刚才那句话。平川太小了,他以为离开了就会暂时远离那个圈子的纷争,结果在党校的第一天,就撞上了钱大进的堂弟。这不是巧合。全省一百多个县,正科级干部成千上万,能被选进这个班的,谁背后没有几根线牵着?想到这里,他反而冷静下来。既然躲不开,那就不躲。他来党校是学习的,不是来树敌的,也不是来拉帮结派的。钱世杰是钱大进的堂弟又怎样?他陆浩明问心无愧,堂堂正正,不必因为一个名字就打乱自己的阵脚。
但话虽这么说,开学典礼结束后的第一次班会,还是让他感觉到了这个群体的复杂。
班会在三号楼的小教室里进行。三班的五十个人围坐成一圈,辅导员是个四十多岁的男老师,姓陈,面皮白净,说话慢条斯理,一看就是个常年坐办公室的人。他让每个学员做自我介绍,每人两分钟。陆浩明在心里默数了一下,五十个人里,省直机关的占了将近一半,剩下的一半里,市级机关的又占了大头,真正从县区基层来的,不过七八个人。而这七八个人,大多也跟他一样,是从发改、财政、交通这些“热门”岗位被推荐上来的。单从人员构成看,这个青干班,从来就不是为基层干部准备的。它是一个筛选机,筛的是全省中层骨干里最有潜力的那批人。而这样的筛选,从你踏进校门的第一天就开始了。
个人介绍环节,果然如他所料。省直的干部们说话都很讲究,自我介绍里没有一句废话,名字、单位、分管领域,再带一两句“希望和大家多交流学习”的客套话,然后落座。姿态端得恰到好处,不卑不亢,既不出风头,也不显得冷场。市里的干部则更活泛些,喜欢在介绍里加几个小幽默,逗得众人一笑,气氛就热络了。轮到钱世杰时,他站起来,声若洪钟地说了句:“我是钱世杰,永州城投的,在座的有需要修路架桥的,尽管找我,保证质量,价格公道。”教室里一阵哄笑,连辅导员都弯了弯嘴角。陆浩明也跟着笑了笑,但心里明白,钱世杰这是先声夺人,在班里给自己贴了张“能办事、有资源”的标签。这种标签贴得越早,来主动结交的人就越多。
轮到陆浩明时,他站起来,只说了两句话:“平川县发改局,陆浩明。来学习的,请多指教。”说完就坐下了。教室里安静了半秒,不知道谁带头拍了两下掌,然后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像一阵敷衍的小雨。这掌声的意味很明白:在座的人都在打量彼此,都在评估对方的分量,陆浩明这样简短的介绍,在别人眼里要么是底气足,要么是怯场。而陆浩明自己知道,他两者都不是。他只是还没想好,在这样一个地方,该用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这些人。
班会结束后,郑一凡走过来,低声说:“晚上有个小范围的聚会,在老地方,都是咱们三班的人。你要不要一起去?”他的语气很随意,但陆浩明听得出来,这邀请里含着某种程度的认可。
“老地方?”陆浩明问。
“党校东门外有个川菜馆,叫‘巴适’,我们开班前聚过一次了。都是一见如故的兄弟,没外人。”郑一凡说。
陆浩明略一犹豫,便点了点头。他不能不去。不是因为他想巴结谁,而是他需要知道,这个班里的“我们”和“他们”到底是怎么划分的。既然躲不开,那就进去看看。老马说的对,他现在的处境,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单打独斗。在平川,他可以用项目说话,用实绩立足。但在省里,在这些见惯了世事的人精中间,如果他还是那副闷头干活的做派,用不了多久就会被边缘化。
晚上六点半,天还没全黑。陆浩明跟着郑一凡出了党校东门,沿着一条种满槐树的小巷走了五六分钟,到了那家叫“巴适”的川菜馆。饭馆门面不大,红漆木门,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在晚风里晃出暖融融的光。一进门,就听见包间里传出一阵喧哗的笑声。
郑一凡推开包间的门,陆浩明跟进去,看清了里面坐着的人——十来个人,有男有女,烟味酒气混着川菜的麻辣味扑面而来。钱世杰坐在主位旁边,正用筷子夹着一块辣子鸡往嘴里送,见陆浩明进来,笑着朝他招手:“陆局长,来坐来坐!”
陆浩明扫了一圈在座的人。除了郑一凡和钱世杰,其他人都在班会上见过,但名字和脸还对不太上。他挨着郑一凡坐下,旁边是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郑一凡低声告诉他,那是省财政厅的黄科长,这次班里管账的“大管家”。对面一个圆脸微胖的女人叫刘敏,省住建厅的,跟钱世杰关系极好,两人一直在低声说笑。再过去是两个市级机关来的,一个是北方某市的交通局副局长,另一个是南方某市的政府办副主任。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跟开班时不一样了,眼里蒙着一层酒气,笑容也松快了许多。但陆浩明还是能看出,这屋子里的人,有意无意地分成了三个小圈子——以郑一凡为中心的省直干部、以钱世杰为中心的城投系统的人,还有几个市级机关来的散兵游勇。他刚坐下,就有人半开玩笑地朝他举杯:“陆局,迟到了,先来一个!”陆浩明笑着端起杯,一口干了。辣酒入喉,像吞了一团火。
席间,郑一凡压低了声音对陆浩明说:“这个班,不简单。有人的地方就有圈子,你我都是明白人。你从基层来,有实绩,有口碑,但在这个班里,实绩这东西得有人帮你“翻译”给上面听。你一个人埋头苦干,再大的成绩也没人知道。懂我意思吗?”陆浩明点了点头,没有接话。郑一凡的意思他再明白不过了。在平川,他的成绩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路修好了,坝加固了,学校盖起来了,老百姓念他的好。但在省里,在党校这个评价体系里,这些成绩还需要被“翻译”成上面听得懂的语言,还需要有人替他把这些故事讲到关键的人耳朵里去。否则,他就是一个从穷县来的土包子,干得再多,也只能留在档案里。
钱世杰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陆局长,我跟你说句实在的。你是个人才,不能窝在平川那个穷窝里。将来有项目可以一起做,永州城投跟平川完全可以搞点合作。我堂哥马上就要回平川了,你们俩好好搭班子,平川还怕没有明天?”
陆浩明笑了笑,不说话。这番话像一把软刀子,表面上是伸橄榄枝,实际上是在试探他的态度。搭班子,跟谁搭班子?跟钱大进搭班子?他太清楚钱大进是个什么样的人了。钱世杰在这样的场合说这样的话,等于在告诉大家——你陆浩明跟我钱家是一条线上的。陆浩明当然不能当众翻脸,但也不能默认。他思忖了一下,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了句:“平川的事,还得靠平川人自己干。谁来当书记,是组织上的安排。我是发改局长,只认项目,不认别的。”
话说得柔和,却绵里藏针。包间里安静了一瞬,钱世杰也收敛了笑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再说什么。郑一凡见气氛有些僵,赶紧举起杯打圆场:“来来来,都是同班同学,说这些干啥,喝酒喝酒。”
陆浩明顺着台阶下来,跟众人碰了杯。但刚才这一个小插曲,已经让在座的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这个从平川来的陆局长,不是来投靠谁的。他只是来学习的,来交朋友的,但绝不来站队。
聚会散场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陆浩明走出川菜馆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满街的槐树在风里沙沙响,空气里有烧烤摊和啤酒混合的味道。钱世杰喝得有些多了,被刘敏扶着,在门口大声说:“陆局长,改天我单独找你好好聊聊,我有项目,你有本事,咱们不合作天理不容啊!”陆浩明笑着挥了挥手,没再说别的。
回宿舍的路上,他一个人走在前面,郑一凡从后面追上来,递给他一瓶矿泉水。两人沿着种满法桐的主干道慢慢往前走,鞋底踩在落下来的枯叶上,嘎吱轻响。郑一凡忽然说:“今天的事,你别放在心上。钱世杰这个人,做人讲义气,但他堂哥那条线,你我都清楚。你刚才那几句话,说得很好,不软不硬,以后在班里,大家都会高看你一眼。”
陆浩明沉默着走了几步,忽然问:“你跟钱世杰,还有他堂哥钱大进,熟吗?”
郑一凡愣了一下,笑了:“不熟,我跟他就是同学。但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个班,两个圈子已经成型了,一个是我们省直干部这边,一个就是钱世杰他们城投系统那边。市里来的人,大多在观望。你不一样。你是带着平川的‘陆浩明’三个字进这个班的,大家都想拉你。”
陆浩明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郑一凡。路灯的光从斜上方照下来,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如果我不想站队呢?”他问。
郑一凡叹了口气:“不站队,你可能连这个班都待不下去。”他顿了顿,补充道,“但你今天已经用行动说了——你不站钱家那队。那至少在别人眼里,你已经做出了选择。既然选了,不妨再往前走一步。”
陆浩明没说话。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股子夏末的燥热。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月亮只露出一个朦胧的光晕。树影在地上晃来晃去,像无数只犹疑不定的手。
他站在风里想,也许郑一凡说得对。从他拒绝钱世杰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迈出了站队的第一步。躲不过去了。
(预告:第445章《我必须站队了》——开学不到一周,青干班的人事格局已初现端倪。郑一凡的省直圈子、钱世杰的城投圈子、还有几个地方干部组成的小圈子,互相角力,暗流涌动。陆浩明被夹在中间,左右都有人试探。随着结业时推荐使用和出国培训名额的竞争白热化,他明白,继续“骑墙”下去,只会让自己失去所有机会。他必须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