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我必须站队了
开学第一周,陆浩明就发现,党校的日子远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清净。
课程排得很满。上午是理论教学,讲的是宏观经济形势、社会治理创新、党史党建这些大课题。下午是专题讲座和小组讨论,晚上偶尔还有延伸性的案例研讨。一百五十名学员被分成了十五个学习小组,每组十人,陆浩明分在第三小组。组里的成员他从第一次班会就认识了大半——郑一凡、钱世杰、黄科长、刘敏,还有那个话不多但一直坐得笔直的交通局副局长,姓方,叫方明远,北边一个市的。另外几个是省里各厅局的年轻干部,年纪都不算大,但个个眼睛里透着一股精明。
第一周的讨论课,讲的是“地方政府投融资模式创新”。这是个陆浩明再熟悉不过的题目。他在平川这几年,天天跟投融资打交道,从中央预算内投资到专项债,从城投平台到社会资本合作,每一个模式他都摸过,每一套流程他都走过。讨论开始的时候,辅导员让大家自由发言。省直的干部们习惯先观望,市里的干部更活跃一些,七嘴八舌地说着自己那边的做法。轮到陆浩明时,他刚准备开口,钱世杰忽然抢了先。
钱世杰的发言很短,意思很明确:城投公司是地方政府最灵活的工具,要敢用、会用、用足。他说了很多“市场化运作”“资源整合”“资本撬动”之类的词,说得头头是道,语速快,声量大,配合着他那张方脸和笔挺的西装,很能镇场子。他说完,好几个学员跟着点头。刘敏还带头鼓了鼓掌。
陆浩明没有鼓掌。他等掌声停了,才慢慢开口:“我同意钱总说的城投工具论。但我想补一句——工具越灵活,越要放在制度的笼子里。我在平川当了几年发改局长,最大的体会是,项目资金只要有一分钱没看住,最后都会变成老百姓的负担。我们县以前有个项目,预算虚报了百分之三十,如果不是卡住了,那多出来的钱最后会落到谁的口袋里?所以创新可以,但底线不能破。”
他的话不长,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稳稳地钉在桌面上。讨论室里安静了几秒。钱世杰脸上的笑淡了下去,但也没有发作,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后侧过头去跟刘敏低声说了句什么。郑一凡用笔在本子上轻轻点了两下,看了陆浩明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欣赏。
讨论结束后,好几个人过来跟陆浩明交换联系方式。方明远是第一个。他走到陆浩明身边,低声说:“陆局长,你刚才那几句话,说到我心里去了。我们那边的城投公司,也是像钱总说的那么搞,结果现在欠了银行一屁股债。风险这玩意儿,真不是闹着玩的。”陆浩明跟他聊了几句,发现这个方明远虽然话不多,但看问题很准,做事情也有谱。两人约了周末一起吃饭。
接下来几天,陆浩明慢慢摸清了这个班里的门道。
省委党校的青干班,说是培训,实际上是个人展示的平台。这里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可以被有心人放大成某种信号。你今天跟谁一起吃饭了,明天跟谁走在一起散步了,后天在课堂讨论上站在了谁那一边——都会有人在背后画图、记账、排位置。陆浩明虽然来自基层,但这些年在平川的官场里泡着,这点道道还是看得出来的。
郑一凡的圈子,以省直机关干部为主,特点是稳定、有信息资源、说话办事都讲究分寸。钱世杰的圈子,以城投和金融机构系统的人为主,特点是活泛、有钱、有项目、敢想敢干。两个圈子表面和谐,私下较着劲。陆浩明被夹在中间,左右都有人拉。
钱世杰最先展开了攻势。
周三下午的课结束后,钱世杰在大教室门口拦住他,笑容满面地说:“陆局,晚上有空不?我那边来了两个朋友,都是做建材和工程的,想认识认识你。你是平川的父母官,以后项目上少不得要跟这些人打交道。”
陆浩明本能地想拒绝,但转念一想,现在不宜把关系弄僵,便说:“钱总客气了。不过晚上我有点事,改天我请你。”
钱世杰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笑了:“行,那改天。陆局你忙你的,我就是觉得咱们哥俩投缘,想多来往。我堂哥跟你也共事过,平川以后还得靠你多出力呢。”
“钱总说笑了,平川的事我尽力。”陆浩明笑着应付过去,转身走了。他能感觉到钱世杰的目光像胶水一样粘在他背上,好一会儿才移开。
当天晚上,郑一凡也找上门来。他没有绕弯子,直接说:“陆局长,我们几个省直的同学想组个学习互助小组,定期碰碰头,研讨课题,交流信息。人不多,五六个人,都是三班靠得住的。我第一个就想到你。”
陆浩明想了想,问:“都是些什么人?”
“黄科长你见过的,财政厅的。还有组织部的一个副处长、农业厅的一个科长、自然资源厅的一个主任科员。”郑一凡见陆浩明没有马上答应,又补了一句,“都是清清白白的人,不谈钱,不谈项目,只谈工作和信息。我们的圈子,是那种能在你需要时递个消息、在关键时刻帮你分析形势的地方。陆局,你需要这个。”
陆浩明承认,他确实需要。在省城这个地方,信息就是资源,没有人给你递消息,你就是个瞎子。钱大进回平川之后,他之所以被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消息不通畅,等他知道的时候,事情往往已经定了。如果他能有一个自己的信息圈子,至少不会像之前那样被打个措手不及。但他也清楚,一旦加入郑一凡的圈子,就等于在钱世杰面前站了队。郑一凡和钱世杰虽然表面客气,但暗地里都在拉拢班里的人。自己这步棋怎么走,不仅关系到三个月的党校生活,更关系到回平川之后的路。
“郑处长,你让我考虑两天。”他说。
郑一凡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好,我不催你。但陆局,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这种圈子,不进则退。你现在不选,等过段时间,圈子里的人选齐了,再进去就难了。”
那天晚上,陆浩明没有回宿舍,而是在校园里走了很久。法桐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月光把路面照得发白。他一边走一边想,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一个需要“站队”的人的。在平川的时候,他一门心思扑在项目上,从没想过要跟谁拉帮结派。赵国栋在时,他不需要站队,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跟赵国栋是一条心。赵国栋走后,他成了孤家寡人,既没有靠山,也没有圈子。现在好不容易到了省里,进了青干班,本来以为是来镀金的,没想到这里的规矩跟县里一样——不站队,就没有位置。
他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半夜十二点,他给陈少平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陈少平的声音压得很低,显然已经睡了,但一听是陆浩明,还是马上精神起来。
“这么晚打电话,有事?”
“师兄,我在党校遇到点事,想不明白。”他把钱世杰和郑一凡两边拉拢他的事简单说了说,然后问,“我该怎么办?”
陈少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说:“你先告诉我,你自己怎么想?”
陆浩明望着天花板,缓缓说:“钱世杰那边,我不能去。他是钱大进的堂弟,我去他那个圈子,就等于跟钱家绑在了一起。郑一凡那边,人看着还算正派,但拉圈子这种事儿,我总觉得心里有疙瘩。”
“有疙瘩就对了。”陈少平说,“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赵市长吗?赵市长在省里的关系,你现在不用,什么时候用?党校里的圈子,不只有钱世杰和郑一凡。你别把眼光只放在你那个班里。省直机关大了去了,里面有我们燕大的人,也有赵市长的老部下。你要站的,是一群真正能跟你走到一块儿去的人。”
陆浩明愣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上周赵国栋给他打过一次电话,内容很简单,只说让他安心学习,有什么需要就去找陈少平,说陈少平在省城熟人多,不会让他吃亏。当时他还没太往深处想,现在经陈少平这么一点,他才回味过来——赵国栋人虽然不在北江了,但他的关系网,已经在省城铺开。这张网,未必比郑一凡的圈子大,但对陆浩明来说,却远比任何圈子都更可靠。
“那你的意思是,我不该跟郑一凡走得太近?”陆浩明问。
“不。郑一凡这个人我知道,省政府办公厅的笔杆子,跟周明远市长也有些联系。他们那个圈子,你可以接触,但不能一心扑进去。你要做的是在党校里找到自己的位置——不依附任何一边,又让任何一边都不敢轻视你。至于具体怎么做,你那么聪明,还要我教你?”
陆浩明没说话,但陈少平这番话像一道光,把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绪照得亮堂起来。他忽然就明白了:站队不是二选一,不是把自己卖给某个圈子。真正的站队,是看清大势之后,站在一群志同道合的人中间。这群人,可以是郑一凡那样的省直干部,也可以是方明远那样的市县骨干,甚至可以是陈少平、赵国栋这些在暗处支持他的人。关键不在于你进了谁的圈子,而在于你能不能在所有的圈子之间,站稳自己的脚步,不卑不亢,不歪不倒。
他挂了电话,披上外套走到窗前。夜色中的省委党校安静得像一座孤岛,远处的宿舍楼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起起落落的,像一个人在犹豫不定地呼吸。他想到了钱大进,想到了即将变天的平川,想到了那些还在工地上拼命的兄弟们。他不能后退,也不能原地不动。他得往前走,得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给自己挣出一条路来。
第二天中午,他在党校食堂门口碰到了方明远。两人各端着一个餐盘,不约而同地走到食堂二楼的露台上。露台上人少,风大,吃饭的时候吹得餐巾纸满桌子飞。方明远吃饭很快,扒拉几口就放下筷子,说:“陆局,有人找你站队了?”
“你看出来了?”陆浩明有些意外。
“钱世杰找你,郑一凡也找你,这又不是什么秘密。三班的人眼睛都盯着呢。”方明远用筷子在桌上画了两个圈,又画了一条线把它们隔开,“我听说他们俩的圈子,都在拉你这个‘平川典型’。你打算怎么办?”
陆浩明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你呢?你进了哪边?”
方明远苦笑了一下:“我也烦。我是军转干部,在地方上没根没基。钱世杰那边拉过我,送我一箱茅台,我没收,他就再没找过我。郑一凡那边,人不错,但我总觉得跟他们隔着一层。所以我现在,谁也没跟。”
他说完,抬头看着陆浩明,像是看着另一个自己。
陆浩明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慢慢说:“既然谁也没跟,那咱俩算一队吧。不站别人,站自己。”
方明远愣了愣,然后笑了,是那种从胸腔里发出来的、如释重负的笑。他伸出大手,在陆浩明肩上拍了一把:“行!跟着你,不亏。”
那一刻,陆浩明忽然觉得,自己其实不必那么焦虑。人这一生,总会有几次站在十字路口。有的人选了一条路,就回不了头。有的人站在路口,一直等,等到风停了,才看清自己该往哪走。他不是第一种人,也不是第二种。他是那种一边走一边看路的人。走到今天,他没有太硬的靠山,但身边有了越来越多愿意跟他并肩的人。这些人,不是靠站队站出来的,是靠做事做出来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个空空的餐盘。阳光从露台外的槐树缝里漏下来,洒在塑料桌面上,亮堂堂的一片。他忽然想,也许很快,这一切就会有答案了。
(预告:第446章《我站赵国栋》——随着青干班学习过半,陆浩明逐渐成为了班里一个特殊的存在:不站郑一凡的“省直圈”,也不进钱世杰的“城投圈”,却跟方明远等几名市县干部和几个农业口的学员越走越近。直到一次特殊的课程研讨会上,赵国栋作为省农业厅副厅长受邀来党校做报告。散会后,赵国栋当众拍了拍陆浩明的肩膀,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让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站的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