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重要会议不叫我
正月初十，平川县经济工作会议在县委大礼堂召开。
陆浩明知道这个会，不是从通知上看到的，是从老马嘴里听说的。那天早上他刚到办公室，正要把年前做好的项目储备材料给陈建林送过去，老马推门进来了。老马手里捏着一张从县委办门口顺手抄来的会议议程，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抽了一巴掌似的。他把议程往陆浩明桌上一放，说：“陆局，您看看，今天上午开全县经济工作会，县委办的通知发了三天了。我数了数，县直机关正职列席的就有三十七个。三十七个里面没有您。连气象局、烟草局的一把手都去了，就是没有发改局。”
陆浩明正把材料往文件袋里装，动作没停，只抬了下眼皮：“会议什么内容？”
“总结去年经济工作，部署今年重点任务。议程单上写着，钱书记亲自作动员讲话，陈县长作工作部署。还有几个部门表态发言，有财政局、国土局、住建局，还有城投公司刘国柱。”老马说到刘国柱三个字时，牙关紧咬，像要把这三个字嚼碎了咽下去。
陆浩明把文件袋的封口折好，放到一旁，然后拿起那张议程单扫了一遍。单子上印着红头，盖着县委办的章，参会范围写得明明白白：“各乡镇（街道）党（工）委书记、乡镇长（主任），县直各单位主要负责同志，县属国有企业主要负责人。”他陆浩明是正科级干部，是发改局的主要负责同志，按职级、按惯例、按工作需要，他都应该在参会之列。可这张名单上，几十个名字挤在一起，唯独空出了他那个位置。
他放下议程单，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像冬天里阳光落在冰面上，亮了一下就没了。他说：“老马，去把小张叫来。”
老马应声去了，不一会儿小张小跑着进来。年轻人脸上带着忐忑，大概已经听说了什么。陆浩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材料，是他年前整理好的《平川县2024年中央预算内投资项目储备与申报计划》，厚厚一摞，用夹子夹得整整齐齐。他把材料递给小张，说：“你现在就把这份材料送到政府办，交给李维民主任。跟他说，我上午去省里对接项目申报，不等会议结束。让李主任把材料转给陈县长。”
小张接过材料，抱在怀里，站着没动，嗫嚅道：“陆局，现在去省里？这个会……”
“会没有叫我们，我们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省里的事耽误不得。你去吧。”陆浩明的语气很平静，像在安排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工作。
小张走后，老马还站在原地，眉头拧成一个大疙瘩。陆浩明拍了拍他的肩：“你也别愣着。我不在局里的时间，你把门看好。有人来送材料，照单全收；有人来问会议的事，就说我去省里了。别的不用多说。”
老马点了点头，忽然说：“陆局，您这步棋走得好。他们不让您开会，您就去省里跑项目。等明年项目下来的时候，看他们的脸往哪儿搁。”
陆浩明没接话，只是从椅背上拿起外套，又往包里塞了笔记本和两盒名片，大步出了门。院子里冷风扑面，几片枯叶打着旋儿从脚下溜过。他没回头，径直出了县委大院，在街边拦了辆去北江的班车。班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车开动时，他透过车窗看见县委大礼堂门口已经停满了车，乌泱泱一片，还有几个迟到的干部夹着包往台阶上跑。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心想，这会开得再热闹，跟他也没关系了。
到省城已是下午两点多。陆浩明先给孟之杰打了个电话。孟之杰正在省发改委加班，接到电话说：“你来得正好，今年中央投资的申报通知已经下来了，几个处室正在会签。我正想找你说这事。你直接来我办公室。”
陆浩明赶到省发改委。这栋灰色大楼他来过太多次，门口的武警都认得他了，登记本上已经存了他的身份证信息，报个名字就放行了。他上了楼，穿过那条铺着灰蓝色地毯的走廊。走廊里依然有排队的人，有人蹲在墙根抽烟，有人抱着材料在角落里念念有词。陆浩明从他们中间走过时，脚步没有停。这些场景他太熟悉了，每一次来都像回到战场。
孟之杰正坐在办公室里，桌上堆着几大摞文件。他抬头见陆浩明进来，放下红笔，摘下眼镜擦了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陆浩明坐下来，从包里取出那套项目储备材料。孟之杰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仔细。他没有问陆浩明为什么没在县里开经济工作会，也没有问平川的近况，只专注地看材料。过了大约二十分钟，他抬起头说：“你这批项目，总的来说质量不错。尤其那个物流冷链项目和灌区改造项目，前期工作做得细，申报条件基本成熟。不过有两个项目的可研深度还不够，最好再补充一些现场照片和村民意见汇总。这是老规矩，材料越土，越有说服力。”
陆浩明点头：“行，我回去就补。今年县里不太平，我可能要多跑几趟省城。你方便的时候帮我盯着点，哪些处室有熟人，帮我引荐引荐。”
孟之杰看着他，眼神里掠过一丝担忧，但最终没多问，只说：“你尽管来。这楼里不敢说门门都通，但投资口的路子，我还是熟的。你是平川的人，项目好了，大家都好。”
陆浩明说：“师兄，谢了。”他顿了顿，又低声说，“钱大进在平川把我的会议都停了。我现在来省城，全是为了明年那批项目。他可以不让我在县里说话，但不能不让我干活。”
孟之杰听了，摘下眼镜，放在桌上，沉默了几秒，说：“浩明，这事你做得对。会议不叫你去，是他们的损失。你不在会场上，但你的项目在。项目比会议长命。”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重锤落在陆浩明心上。陆浩明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从省发改委出来，天已经擦黑了。陆浩明没急着回平川，而是去了一趟陈少平那里。陈少平早不在农业厅，去了省政府办公厅综合处，办公地点换了，电话没变。两人在省政府附近的一家小馆子要了三个菜，边吃边聊。陈少平见他脸色疲惫，给他倒了杯热茶，说：“我听说你在平川的日子更不好过了。李维民那个县长，不是挺赏识你吗？怎么不拉你一把？”
陆浩明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嚼，说：“陈县长有他的难处。他刚来，根基浅，县里的干部大半还看钱大进的脸色。我不能什么事都指望他。再说，他让我去当县办主任，我没去。他心里未必真没疙瘩。”
陈少平停下筷子，看了他一眼：“我早说过，你这个人太犟。县办主任做不得？多少人想坐都坐不上。你倒好，给个梯子不爬，偏要待在风口里。”
“我要是爬了，今天在平川开的那个会，我就是端茶倒水那个。连项目都摸不着。”陆浩明一口把茶喝完，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我认了。路是我选的，再难也走到底。”
陈少平摇了摇头，不再劝。两人又聊了些省城近来的动向，说了些熟人近况。临别时，陈少平忽然说：“对了，今天平川开经济工作会的事，省委办公厅那边有人传了话过来。说钱大进在会上点了一批‘不担当、不作为、慢作为’的干部，要求各行业部门‘对标对表、照照镜子’。没点名，但有人把名单透出来了，你是其中一个。浩明，这是要给你上眼药了。”
陆浩明穿上外套，把拉链拉到最高，说：“上就上吧。我这张脸，也不是头一回被人泼脏水了。”他说完，朝陈少平挥了挥手，大步走进了省城寒冷的夜色里。
回到平川时，已是午夜。县城静悄悄的，路灯昏黄，街上连条狗都难见到。他拖着疲惫的步子走回出租屋，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开门。那间小屋还是老样子，电暖器没开，冷得像冰窖。他合衣倒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项目和面孔。快睡着的时候，手机忽然亮了一下。他摸过来一看，是李维民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陆局，陈县长看了你的材料，说了一句‘不容易’。你安心跑项目，平川这头，我先给你盯着。”
陆浩明握着手机，黑暗中，他轻轻笑了。他翻了个身，枕着那条短信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陆浩明正常去局里。楼道里还是那样安静，但老马已经在走廊拖地了。见陆浩明进来，老马停下手，急急地迎上去说：“昨天会开完了。钱大进在会上讲了一个多小时，嗓门大得街对面都听得见。咱们局的事，他虽没点名，可会场里的人都听得出是指您。您说，这下一步，他不会把咱们项目都给搅了吧？”
陆浩明把包放下来，脱了外套，在椅子上坐稳了，才说：“他越急，越说明咱们干得对。让项目搅不动的，是他钱大进，不是我。”他顿了顿，对老马说，“叫上小张，九点开会，把今年要申报的十七个项目全过一遍。时间不等人。”
老马眼睛一亮，把拖把往门后一戳，说了声“好嘞”，转身就去各科室喊人。不一会儿，发改局的小会议室里坐满了人。窗户关得严严实实，暖气片烧得滚热，满屋子都是年轻脸庞上的热气。陆浩明站在白板前，用黑笔列出一长串项目名称，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给大家讲申报要点、时间节点、材料准备。他讲得很快，但条理清楚，偶尔停下来问一句“水务那边对接了没”“环保局的函拿到没有”。被问的人答得上来，就点点头；答不上来，就红着脸说马上去办。那一刻，县里开的那些会似乎都不重要了。这间小小的会议室里，陆浩明带着他那一队人，正悄悄地备着一场更大的仗。
从会议室出来，陆浩明的心情晴朗了一些。他走到院子里，冷风一吹，才想起今天已经是初十。春节的尾巴还没过去，街上偶尔还能听见零星的鞭炮声，像旧年的余韵。他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几缕薄云散开了，阳光像被谁轻轻推出来的，落在他的肩头，暖得刚刚好。
（预告：第464章《李维民有自己的班底》——陆浩明在省城和局里两头忙，李维民却在平川悄然铺开了自己的一张网。陈建林对李维民的倚重越来越深，而李维民逐渐笼络了一批年轻干部，开始与钱大进的旧班底分庭抗礼。陆浩明发现，李维民已不再是那个跟在他身后叫“陆局”的年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