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李维民有自己的班底
正月十五过后，平川的年味彻底散了。
街上的红灯笼还没摘完，风一吹，那些褪了色的绒布灯笼就东倒西歪地晃。县委大院门口的春联还贴着，上联是“春回大地”，下联是“福满平川”，横批“万象更新”。陆浩明每天从这副对联下走过，总觉得那“万象更新”四个字格外刺眼。平川是在变，但不是春风送暖的变化，是权力格局在悄悄洗牌。老的人还没走，新的人已经坐上了台。而他陆浩明，像一枚被从棋盘上拿下来的子，搁在棋盒边上，进退都不是。
他开始注意到李维民的变化。
最早是在二月初的一次项目协调会上。那天会议是陈建林召集的，主题是推进省道改线沿线产业带规划，地点在县政府二楼会议室。陆浩明是提前接到李维民电话才去的。电话里李维民的语气跟往常一样客气，说：“陆局，这个会陈县长点名让你来。你的项目情况最熟，有些事别人说不清楚。”陆浩明去了。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人，有农业局、交通局、商务局的负责人，还有几个乡镇的书记镇长。他进门时，李维民正站在投影幕布前，给陈建林和众人讲解一张刚做好的产业带空间布局图。幕布上五颜六色的色块标注着不同的功能分区，物流园区、蔬菜基地、农产品加工区、生态旅游带，看得人眼花缭乱。
李维民手里拿着一支激光笔，语调清晰，条理分明，从规划思路讲到实施路径，从资金拼盘讲到政策支撑。他讲得极快，但足够清楚，术语和数据信手拈来，没有一次停顿。台下的人都在认真听，几个乡镇书记飞快地做着笔记。陈建林靠在椅子上，一只手搁在桌沿上，有节奏地轻轻点头，显然对李维民的表现很满意。
陆浩明坐在靠后的位置，越听越觉得，这张图他好像在哪里见过。他仔细辨认了色块的布局，又看看图例上的项目名称，心里恍然大悟——这分明就是他在去年底给陈建林的那套项目储备材料里附的示意图，只是被李维民做成了更精美的PPT，增加了几个新的元素，又往上套了一层“产业带”的帽子。图还是那张图，思路也还是他的思路，但站在前面讲的人，已经不是他陆浩明了。
他心里有一瞬间的不舒服，但很快压了下去。李维民这样做，并没有错。陈县长需要有人把项目包装得更漂亮、更系统，李维民是政府办副主任，他的工作就是把县长的思路变成可视化的方案。他只是在替陈建林干活，替平川干活。这份材料脱胎于他的储备项目，本就是他该尽的职责。如果非要较真，陆浩明还应该感到欣慰——自己的思路被采纳了，被放大了，被拿到了县长面前。可人心不是机器，陆浩明到底还是个凡人。看着李维民神采飞扬地站在台前，他心里还是涌上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自己养大的孩子，被旁人领着上街去了。
散会后，李维民走过来，把激光笔揣进兜里，问陆浩明：“陆局，刚才那套方案，你觉得还有什么要补的？”他的眼神很真诚，脸上带着那种年轻人向长辈请教的谦和。陆浩明收敛起那点说不清的情绪，正色道：“方案整体框架可以，但产业带的物流节点跟乡镇现有的集散设施结合得不够，还要再往下沉一沉。不能光看图纸，得去现场对着位置核对。”李维民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飞快地记了下来，嘴里说：“还是你实在。”陆浩明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从那以后，陆浩明开始有意无意地留心李维民的动静。他发现，李维民跟从前真的不一样了。或者说，李维民一直在走自己的路，只是他以前没有看清。
李维民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身边聚起了一帮年轻人。有县政府办新招的选调生小林，写材料是把好手；有县委组织部一个叫小姜的干事，熟悉干部人事，嘴严手快；有县财政局的年轻科长小许，管过国库，对县里账面上的每一分钱都门清；还有两个乡镇的年轻副镇长，一个叫孙浩，一个叫郑涛，都是本地成长起来的，脑子活，路子宽，田间地头的事说得上话。这些人年纪都在三十岁上下，聚在一起像一窝刚出壳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却也真有那么股子要把天翻一翻的劲头。
他们常在县委大院旁边一家叫“清香居”的小馆子吃饭。那家馆子门面小，老板娘是个精明干练的中年妇女，做得一手好面。陆浩明有次路过，透过半掩的卷帘门看见李维民和那帮人围坐一桌，桌上的菜已经吃得七七八八，几个人正凑着头看一份材料，你一句我一句地说。李维民坐在最中间，手里夹着一根烟，却没点着，只在指间转来转去，时不时敲一下桌面，说几句什么。他说的时候，别人都静下来听，有人点头，有人往本子上记。陆浩明没有进去，只看了一眼就走了。这一幕他太熟悉了。七年前在平川镇，赵国栋身边也常围着一群年轻人。那时候他也像现在的小林、小姜们一样，坐在老书记的下首，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当成金玉良言。
如今，赵国栋不在了，围着李维民的那群人里没有他。陆浩明心里有些发紧。不是酸，也不是嫉恨，而是一种被时间轻轻推了一下的恍惚。他在平川待得太久了，久到身边的人已经换了一茬。李维民有了自己的班底，陈建林有了自己的班底，钱大进更不用说了，他那张网铺了十几年，盘根错节。只有他陆浩明，还是一个人。名义上有个发改局，下面有老马、小张，但那是一个干活的地方，不是一个“班底”。干活的人只知道低头拉车，不知道抬头看路，也就不会往谁身边贴，更不会围着谁转。他这种性子，注定了在“班底”这个事上永远是单数。
三月初的一天，李维民主动约陆浩明吃了个晚饭。就在县政府附近的一家小馆子，没叫别人，就他们两个。李维民说自己做东，还专门点了一盘陆浩明爱吃的卤牛肉。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壶茶，两个杯子，窗外的天黑得早，店里的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李维民先起的话头，还是项目上的事。但他今天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了顿，把筷子搁下，看着陆浩明说：“陆局，我知道你最近在观察我。觉得我变了，是不是？”
陆浩明愣了一下，端起茶喝了一口，说：“你不是变了，是长开了。鸟大了，要自己飞。这很正常。”
李维民笑了一下，那笑容有几分少年气，也有几分疲惫。他说：“陆局，你说话总是这么不软不硬。我跟你交个底，我现在用的人，都是陈县长点头的。我拉班底，不是为了跟你抢什么，也不是要把你挤出去。平川这地方，水太深，我一个人蹚不动。陈县长刚来，他得有人，我也得有人。但我从来没把你当外人。”
“我本来就是外人。”陆浩明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李维民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下去。他看着陆浩明，像是被这句平静的话扎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如果你非要这么说，我也没辙。但我今天请你来，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李维民心里，你永远是我在平川最敬重的人。没有之一。”
陆浩明没有说话。他端起茶壶，给李维民续了杯茶，又给自己倒满。窗外有风，把店门口的塑料帘子吹得哗啦响。他忽然想起那年冬天，他跟李维民第一次在县委大楼的走廊里碰面，对方站在逆光里，朝他点了点头。那时候李维民还是秦玉堂带来的跟班，瘦瘦的，话少，眼睛却亮。不过一年多光景，这个年轻人已经成了县长身边最得力的干将，有了一群跟着他往前冲的人。而陆浩明自己，还站在原地，守着他的发改局，守着他那十七个项目。
“维民，你有人，是好事。陈县长也需要你这样的人。你好好干。”陆浩明把杯子举起来，跟李维民碰了碰，像碰杯，又像碰了一个无言的约定。
李维民把茶一饮而尽，说：“陆局，你不弃我，我就不弃你。这话我今天放这儿，往后你看着办。”
那顿饭吃到最后，两个人都没再提这些。他们又聊起项目，聊起省里下来的新政策，聊起青石沟水库的水。说到水库时，陆浩明忽然没了声音。他想起去年水库蓄水验收那天，老孙给他打电话说：“陆局，你修的水库，留住了水。”他想，一座水库，把水留住，就是它的全部意义。而一个人呢？人活着，大概也是在努力留住一点什么吧。他留不住那些改变的人，留不住那些远去的日子，但他还能留住自己。想到这里，他竟也释然了。
从饭馆出来，李维民说要送他，陆浩明摆摆手，自己走了。夜风微凉，街上行人稀少。他一个人走在路灯底下，影子一会长一会短。他知道，从明天开始，李维民会带着他的那帮人，在陈建林的支持下，在平川掀起一阵又一阵的风。而他自己，也许会成为风外面的人。但那又怎样呢？风会停，灯火不灭。他陆浩明还站在这里，还走在这条他走了七年的街上，脚下是实的，心里是定的。这就够了。
（预告：第465章《我成了外人》——陈建林的新班底逐渐成型，李维民在其中如鱼得水。而陆浩明发现，自己不仅在钱大进的视线之外，也慢慢滑到了陈建林的圈子之外。一次重要的调研活动中，陈建林点名带了李维民和一批年轻干部，却没有通知陆浩明。陆浩明第一次真切地感到，自己成了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