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他说“可以”
车到省城的时候，刚过九点。
陆浩明把旧吉普停在省政府西门外的一个收费停车场里。车一熄火，发动机发出一声长叹，像一匹跑累的老马。他拔了钥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陈建林。陈建林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偶尔看看窗外的田野，偶尔低头翻几下手机。此刻他正把手机往公文包里塞，抬头正好对上陆浩明的目光，说：“走，先吃碗面去。肚子填饱了，见人才有底气。”
三个人就在省政府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找了家面馆，一人要了一碗牛肉面。陆浩明加了个卤蛋，陈建林加了两勺辣椒，李维民不吃辣，只多要了一碗面汤。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谁也不说话，低头呼噜呼噜地吃。陆浩明吃得快，几口下去额头上就冒了汗。他用袖子一抹，抬头看向巷子外面那栋灰白色的省政府大楼。楼就那么矗在晨光里，不声不响，却压得住整条街的气场。他在心里算了一下，自己来省里跑项目的次数，双手已经数不过来了。可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车上坐着县长，副驾驶坐着一个正在上升期的年轻人，手里攥着一套要决定几十万人出行命运的方案。他忽然有些渴，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烫得舌头发麻。
十点半，三人经过层层登记，走进了省政府主楼。赵永年的秘书小江在四楼电梯口迎他们，说赵秘书长正在开一个短会，让他们先在会客室里等一会儿。陆浩明跟着小江进了会客室。那间屋子不大，摆着一组深棕色的皮沙发和一个玻璃茶几，靠墙放着一盆长得正好的龟背竹。李维民把装方案的两个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又拿出口香糖来分。陆浩明摆手不要，只坐在那里，腰挺得笔直，像一块被风吹了很多年仍不挪窝的石头。
十一点十分，赵永年回来了。他走在几个工作人员前面，步子很大，经过会客室门口时，朝里面扫了一眼，说：“进来说。”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陆浩明等人忙站起来。陈建林走在最前面，陆浩明提着材料跟上去，李维民压在最后。
赵永年的办公室比陈建林在平川的办公室大不了多少，靠窗一张大办公桌，桌上一部红色电话，一个笔筒，一摞文件。墙上挂着一幅“笃行”的字，落款是赵永年自己。没有多余的陈设。陆浩明曾经在电话里向李春生描述过这间办公室，现在亲眼见了，才觉得语言到底是干瘪的。办公室的力量不在摆设，而在坐在这里的人。
“坐吧。”赵永年用手指了指沙发。等三人都坐下，他自己也坐到了办公桌旁的转椅上，没往大沙发那边去，像是有意要跟来客保持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他先看向陈建林：“建林同志，我们有些日子没见了。平川这一向怎么样？”
“赵秘书长，平川的整体情况还是稳的。”陈建林欠了欠身，语气尊重，“去年那几个中央投资项目都发挥了效益，今年的重点是交通。浩明同志牵头做了一个方案，我看了，做得实。今天特意带他来，当面向您汇报一次。”
“陆浩明。”赵永年把目光移到陆浩明身上，脸上浮起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平川的路，又要靠你啦。”
“赵秘书长，我这是老本行。路怎么修，我多少还知道一点。”陆浩明说。
“那就讲吧。用最直的话，把最要紧的事说清楚。”赵永年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身前，摆出了一副认真听的架势。
陆浩明从文件袋里取出方案的第一册，却没有翻，而是先开口说：“赵秘书长，平川到北江的这条路，按现有路线走，要绕二十多公里。我们做的新方案，从平川县城出发，沿清江支流北岸布线，穿两个镇，直接接上北江中环线。全长四十一公里，比老路少走二十分钟到半小时，这是核心。今天要请省里支持的，是把这条路纳入新一轮省道网调整规划，或者以省道改线的名义立项。只要这个前提成立，后面的工可、初步设计、资金申报，我们都按最高标准来准备。”
赵永年没有翻方案，只问了一句：“技术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难度？”
陆浩明说：“没有。沿线没有特别复杂的地质条件。我们请市交通规划设计院做了前期踏勘，路线比选了三个方案，推荐线位是最优的。唯一的问题就是跨县界的接点，涉及北江市区和临江县界，需要省里出面协调。这也是我们把方案报上来的原因之一。”
他说得极快，像背书，但每个字都带着感情。李维民在旁边听着，手指悄悄地捏紧了。陈建林也听得很认真，不时点一下头。赵永年仍没有翻方案。他坐在那里，像是在消化陆浩明的话，又像在等待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浩明，方案我不看了，你要说的，恐怕比本本上的更实在。我就问你一句话——这条路，修成之后，能给平川老百姓带来什么？”
陆浩明的心跳一下快了起来。他早就该料到，赵永年不会像普通专家那样追着数据不放。赵永年要看的是人心。陆浩明没有犹豫，说：“修成之后，平川到北江只要五十分钟。平川的菜、果、药，能连夜进北江的批发市场，不愁卖不出去。平川的孩子到北江上学，早上去，晚上还能回来。到县城看病的人，能一车直达市医院，不再绕山沟子。赵秘书长，我来平川七年了，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算一笔账——路通了，人才能活泛。”
他说得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掰出来的。陈建林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透着一层说不清的意味，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什么地方。赵永年还是坐在那里，表情没变，只微微抬了抬下巴，似在沉吟。
过了大概十几秒，赵永年终于伸出手，从桌上拿起那套方案。他翻得很慢，不是浏览，是一页一页地看。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他的手指压住了，静得发闷。偶尔有电话铃从隔壁传来，很快又消失了。陆浩明的后背已经湿了。李维民的小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控制不住。就连陈建林的呼吸都放轻了。
翻到最后一页，赵永年合上方案，轻轻放在桌上。他抬起头，目光依次从李维民、陈建林和陆浩明脸上扫过。最后，他的目光定在陆浩明身上，说：“可以。”
就这两个字，不高不响，却像一块巨石投进了三个人心里。陆浩明僵了一瞬，眼眶像被什么热热的东西冲了一下。他想说谢谢，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只能站起来，冲赵永年深深地弯了一下腰。赵永年摆摆手，说：“别谢我。要谢就谢你们自己做出来的方案。我赵永年是个看材料的人，材料能打动我，它就成功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靠你们回去继续磨。”他说着又站了起来，走到墙边，指着那幅“笃行”的字说：“行了，就说到这。中午我还有个会。你们去吃饭吧。项目的事，我让小江盯着，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你。”
陈建林也站了起来，说：“赵秘书长，感谢。平川的干部记得您的支持。”赵永年说：“都是为了事。说不上感谢。”送他们出来时，赵永年拍了拍陆浩明的肩，声音低了些：“回去之后，把人都放在事上，别放在人上。”陆浩明点了一下头。
三个人下了楼，谁都没有说话。一直到走出省政府西门，走进那家大中午的大太阳底下，李维民才长出了一口气，说：“他说可以了。你们听见了吗？他说可以。”他的声音在颤抖，像压在嗓子眼里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陈建林也难得地笑了，抬起手，在陆浩明肩上狠狠拍了一把：“陆浩明，你行。”陆浩明咧开嘴，也笑了，笑得比这六月的太阳还亮。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才发现额角和眼睛全是湿的，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大楼。楼还是那栋楼，静默、威严、深不可测。但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一扇门，对自己真正地敞开了。而他的身后，是平川，是那四十多公里正在图纸上跃跃欲试的路，是几十万人的日子，正等着他往回走。
三人在省城找了个小馆子吃了顿结结实实的午饭。陆浩明破例喝了二两白酒。酒不烈，咽下去却暖烘烘的。他放下杯子，对陈建林和李维民说：“回去就开始干。方案要细化，特别是资金拼盘。我们要用最大的力度，把这条路变成真的。”陈建林说：“好。县政府这边，所有绿灯我都给你开。”李维民说：“我也回办公室，把协调事项列出来，挨个盯着。”
正午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三张年轻的和不再年轻的脸都照得滚烫。陆浩明端起最后一杯酒，对两人说：“敬平川。”陈建林和李维民同时举杯：“敬平川。”
当天下午，他们驱车赶回平川。陈建林在后座睡着了，呼吸绵长。李维民靠在副驾驶上，也打起了盹。只有陆浩明一个人醒着。他稳稳地握着方向盘，把车开得又平又稳。夕阳在前方一点点沉下去，天色从橘红变成深蓝，最后黑透了。他打开车灯，光束切进夜色，像一条笔直的河。他知道，真正的路，已经在他眼前铺开了。
（预告：第474章《我重新被重用》——赵永年的一句“可以”，让陆浩明在平川的处境悄然改变。陈建林对他的支持不再遮遮掩掩，钱大进也不得不在台面上收敛锋芒。一级公路项目像一块磁石，重新把陆浩明吸回了平川权力舞台的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