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我只是“工具”
七月的平川，太阳毒辣辣的，像要把人晒脱一层皮。
一级路项目专班挂牌成立之后，陆浩明的日程被填得满满当当。他像一只被抽紧发条的陀螺，每天从早转到晚。早上七点半到局里，先处理一圈文件和电话。八点出门，不是去路线现场，就是去交通、国土、财政这些部门协调事情。中午很少回家，有时在工地上蹲着吃个盒饭，有时在乡下路边就着军用水壶啃个冷馒头。下午接茬跑，不是上北江对接市局，就是回县里开会。晚上回到办公室，还有一堆图纸要核、材料要改、报告要写。小张跟着他跑了一个多星期，人就黑了一大圈。有一回，小张蹲在路线踏勘的半山腰上，脱了鞋一倒，倒出来半鞋窝的泥土和汗。
老马看不过去，说陆局你现在是副组长了，还这么事必躬亲干什么？陆浩明说，副组长不干活，下面的人有样学样。修路这事，图上是画不出来的，不把每一段路的脾气摸透，将来施工时处处是坑。老马叹了口气，不再劝他。
陈建林也忙。自打赵永年松了口，陈建林就像被点着了引线，几乎把一级路当成了头等大事。他每周至少召集三次调度会，把交通、国土、财政、农业、文旅几个口子的头头叫到一起，听进展，问难点，拍板定事。陆浩明是这些会的“常设发言人”，每次都坐在最靠前的位置。陈建林点他的名字就像点自家抽屉里的钥匙，张口就来：“浩明，你说说。”“浩明，这个事你怎么看？”“浩明，你跟一下。”陆浩明也不推，有什么说什么，能当场定的当场定，不能定的就记下来，回去分解成任务。
陆浩明知道，自己正在被“重用”。这种重用的滋味，跟他曾经想象过的完全不同。他以前以为，被重用就是说话有人听、做事有人帮、成绩有人认。现在他才知道，真正的“重用”，是被当成一把好用的刀。陈建林要用他砍开平川交通的僵局，赵永年要用他树一个基层干部能干事的典型，北江市要用他平川的项目来给全市的“市域一小时交通圈”添个样板，甚至连省交通厅那边，都想借他的手把一级路的线路跟全省路网规划接上。人人都需要陆浩明。可陆浩明自己呢？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所有人握在手里的工具。锋利好使，但终究不是自己的。
这种感觉最强烈的一次，是在七月中旬的一次协调会上。
那天陈建林请来了北江市交通局和临江县的两位领导，一起商量一级路跨市接点的事。会开得很顺利。北江市交通局那边原本还有些拿腔拿调，说接点位置涉及城市规划、用地性质和建设时序，要回去研究。陈建林把陆浩明叫起来，让他把事先准备好的三套接点比选方案摆出来。陆浩明站在投影前，把每一套方案的优缺点、造价、工期和对北江市区交通的影响，一条一条地说。他说得极细，连北江市中环线某一段早晚高峰的拥堵数据都引用了。北江市交通局的人越听越安静，最后他们那个带队的副局长说：“陆局长这方案，比我们自己设计院想的还细致。这样吧，接点的事，我们下周就报市政府。我不打包票，但推荐线位，我支持陆局长这套。”临江县的同志也连忙附和。陈建林当场拍了板，说：“就这么定。接点按陆局长推荐的二号方案走，下个月之前，北江市政府能复函确认最好，不能确认，我们三家先签一个备忘录，算是启动条件。”众人纷纷点头。
会议结束，大家在政府大楼前合影。陈建林把陆浩明拉到身边，说：“来，站在中间。这项目的总设计，得露个脸。”陆浩明被拉到一群领导中间，笑容有些僵硬。他注意到，一旁的钱大进没来，但钱大进的秘书小何在人群外远远地站着，举着手机在拍照。陆浩明没说什么，只是把身子往旁边让了让，到底没有站到正中间去。他不是不领情，是领不起。在一群级别比自己高的领导中间站C位，传到县里去，又不知道要被编排出多少故事。
散了会，李维民陪着陆浩明往回走。两个人在政府楼后的树荫下站住。陆浩明抽了根烟，李维民站在旁边，不时用脚踢一踢地上的碎石。过了一会儿，李维民忽然说：“陆局，你现在知道了吧。他们需要你，不是因为喜欢你。他们需要的是你的方案，你的嘴，你那股不要命的劲。陈县长也好，上面也好，说到底，都要靠人干活。”陆浩明吐出一口烟，说：“我知道。工具就工具吧。能把路修成，当个工具我也认。”李维民看过来，眼神里有点不甘，又有点心疼：“你甘心只当个工具？”陆浩明把烟往地上一按，说：“路修成了，工具就变成了铺路石。铺路石不丢人。丢人的是那些把路刨烂了还想站上去的人。”李维民不说话了，伸手在他肩上使了点力地按了一下。
几天后，陆浩明回了一趟平川镇。这趟下乡，名义上是去回访土地流转后建起来的农产品基地，实际上是他想一个人走走。这些年，他习惯了在大事前后去平川镇看看。平川镇是他在平川的起点，也是他每次快被各种力量撕扯的时候，给自己找坐标的地方。
他去了陈家沟。省道改线通车之后，陈家沟通了班车。他坐着那辆崭新的村村通小客车，沿着新铺的沥青路进村，看着路两旁的核桃树已经挂了果，密密匝匝的，青皮果子坠在枝头。几户人家的院墙上刷着“发展特色产业，建设美好家园”的标语，红的绿的，在阳光下很亮堂。老村长正在村口的石碾子旁晒太阳，见了陆浩明，先是一愣，然后颠颠地拄着拐杖迎过来，老远就喊：“陆局长来啦！怎么也不先打个电话！”陆浩明扶住老人，说：“就是想来看看，不惊动大家。”老村长把他让进屋里，倒了碗苦叶茶。陆浩明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茶又浓又苦，像这山里的日子，可后味有点回甘。老村长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的变化：路通了，来收核桃的贩子多了，价钱也抬上去了；有几家新起了房子，有的孩子考上了县一中。他说：“陆局长，你给咱们村办了大好事。村里人念着你呢。”陆浩明摆摆手，说：“不是我，是大家一起干的。”老村长说：“你这话也对。可总得有个人带头吧。”陆浩明没接话，只是低头喝茶。太阳从门口斜照进来，照得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
离开陈家沟时，老村长送他到村口，硬把一袋自家晒的核桃塞进他手里。陆浩明推不掉，只好收了。他拎着那袋核桃，沿着新路往镇上去。路两边是绿油油的稻田，偶尔有摩托车突突地开过去，车上的人会朝他按一下喇叭，他也抬手回应。他走得不快，心里却在翻腾。在县里，他是一级路的“操盘手”，是领导们的“干将”，是某些人嘴里“好用的工具”。可在这条路上，在老村长的眼睛里，他就是那个当年帮他们修水渠、追假种子、通公路的陆局长。这两个身份，他都要，但他更珍重后者。
回到县城时，天已经暗了。陆浩明把那袋核桃放在办公室桌上，自己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老马进来送材料，看见那袋核桃，问是从哪儿来的。陆浩明说：“陈家沟的老村长给的。非要给。”老马打开袋子，拣出一个，说：“这核桃好，壳薄。”陆浩明说：“你拿些去给局里的年轻人分分。”老马说：“你自己也留点。忙起来，晚上垫肚子。”陆浩明说：“那就把剩下的都分了。山里人的心意，人人有份。”
老马拎着袋子出去时，陆浩明又叫住他：“老马，明天我去北江。陈县长要带我跟市政府对接接点的事。我不在，局里你多费心。”老马说：“你放心去。家里有我们。”
第二天，陆浩明跟着陈建林去了北江。这是陈建林第一次正式带他去市里汇报一级路项目。两个人坐的是陈建林的那辆深绿色越野车。车上陈建林话不多，偶尔问几句路线数据，陆浩明都答得上来。车过北江大桥时，陈建林看着窗外的江面，忽然说：“浩明，你猜钱大进现在在想什么？”陆浩明愣了一下，说：“不知道。”陈建林说：“他在等我们出错。这一个月，他配合得出奇地好。越是这样，我越不踏实。”陆浩明说：“我也这么想。所以我们自己不能出任何错。”陈建林转过头来，看着他说：“你比我更了解他。接下来，你负责盯紧项目，我负责盯紧他。一明一暗，别松手。”陆浩明点头。
到了市政府，他们先见了分管交通的副市长，又跟市交通局、规划局的领导一起开了个碰头会。陆浩明全程汇报，把接点方案、资金拼盘、前期工作安排讲得滴水不漏。会场上的人频频点头。有一位市规划局的副局长甚至当场说：“平川有这样的干部，这个项目不推上去，是我们市里的失职。”陈建林看着陆浩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光。陆浩明心里却很清楚，这些人夸他，不是因为他陆浩明有多厉害，是因为他代表的平川方案，正好踩在了全市交通盘子的节奏上。如果他今天拿出来的东西不行，他们翻起脸来，比谁都快。
从北江回平川时，陈建林没有让陆浩明跟车。他说自己还有别的事，晚点回。陆浩明就坐班车回了平川。班车在国道上颠了两个小时。他靠窗坐着，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暮色。手机上有两条未读信息。一条是小张发来的，说线位的征迁摸底数据已经录完了，请他明天复核。一条是李维民发来的，说钱大进今天在县信访局接访时，跟一个反映道路问题的上访户说：“路的事，要找就找陆局长。他现在管着我们全县的大路。”陆浩明把这条信息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笑了笑。钱大进是真能屈能伸。他到现在都不肯正面说一句狠话，却总能在最不经意的角落，给你埋一根刺。陆浩明把手机放回兜里，把后脑勺靠在座椅上。车窗外，晚霞正在一点点熄灭，像一炉慢慢冷下去的炭火。他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他知道，自己从今天起，不，从更早以前，就已经不是单纯的陆浩明了。他是把刀，有人要用它砍柴，有人要拿它垫脚。可他这把刀，自己也想当个锄头，把平川的土再翻一翻，把种子再种下去。
天全黑时，班车过了青石沟。陆浩明朝窗外望了一眼。水库的轮廓在夜色里看不分明，但坝顶那几盏值班的灯还亮着，稳稳的，像几粒沉在暗处的星。他心头一热。那坝上有他的汗，有老孙的觉，有一整个汛期的惊心动魄。这一刻，他忽然特别想给赵国栋打个电话。可他知道，赵国栋现在省政协的宿舍里，也许已经睡了。他摸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赵国栋的名字，停了一会儿，没有拨出去。有些话，不是所有的夜都需要人听。他把手机收起来，把头靠在车窗上，任车子把他的身体轻轻摇晃。路还长，夜还长。他这把“工具”，还得再磨一磨。
（预告：第477章《县委书记换届》——就在一级路项目全速推进的当口，市里传来消息，平川县委书记换届工作即将启动。钱大进是去是留？新一轮的官场洗牌又将给陆浩明和一级路带来什么？平川的天，又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