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县委书记换届
消息是八月里最热的那几天传出来的。
平川那阵子热得邪乎,连续半个月没下过一滴雨,太阳像个大火盆扣在头顶,把柏油路都晒软了。县委大院里的知了从早叫到晚,叫得人心烦意乱。老马每天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开电扇,开到最大挡,对着陆浩明的方向猛吹。可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像有人拿一块烧红的铁板在脸前晃。陆浩明倒不觉得什么。他在平川待了这些年,什么样的鬼天气都见过。热就热点儿,比下雨强。一下雨,山路就断,施工就停,他宁可天天大太阳烤着。
那天下午,小张从外面抱回来一摞刚印出来的材料,热得把T恤衫都湿透了,进门先灌了两缸子凉白开,才抹着嘴说:“陆局,外头都在传,说县委钱书记要调了。”陆浩明正趴在桌上看一级路征迁摸底表,闻言没抬头,只“哦”了一声,跟没听见一样。小张见他不接茬,又补了一句:“真的。好几个人都这么说。县委办的小王说,市里已经来人跟钱书记谈过话了。”陆浩明这才把手里的笔放下,抬起头,朝老马望了一眼。老马坐在门口,轻轻摇了摇手里的蒲扇,对陆浩明说:“我也听说了。有人讲,钱大进这次可能要走了,有说他去市里的,有说他去临江的,传得满天飞。”
陆浩明把材料往边上一推,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几辆小车正从东侧开出去,是往市里方向去的。他眯眼看了看,没说话。钱大进要走的传闻,他并不意外。平川的班子从陈建林调过来那天起,就一直处在一个奇怪的失衡状态。县委书记和县长之间,一个老谋深算,一个年轻气盛,两人表面还算客气,暗地里各走各的道。陈建林来平川是带着使命的,这使命需要他放开手脚干事,可上头压着一个像钱大进这样的老手,很多事就只能绕弯子、拖时间、找平衡。市里不是不明白。眼下,一级路项目要上,省道网规划要调,平川需要的是一个能跟陈建林搭成一条心的县委书记,而不是一个天天在暗处使绊子的人。所以钱大进真要走,是意料之中的事。
可陆浩明更知道,钱大进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来平川这些年,他见过钱大进太多次化险为夷。这人像一条在深水里待了几十年的老鱼,什么风浪没见过。组织谈话了又怎样?调令没下来之前,一切就都有变数。陆浩明甚至能想象出钱大进此刻的模样——肯定是坐在办公室里,一边不紧不慢地批着文件,一边让人悄悄往市里递消息、找关系、活动腿脚。他这个人,不到最后一刻,绝不会把自己“被调走”这件事认下来。
“陆局,你说,他这次真能走成吗?”老马在旁边问了一句。
陆浩明从窗前转过身来,说:“不管他走不走成,一级路的事不能停。他走有走的干法,不走有不走的干法。我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天塌下来,也是先把路修完再说。”老马听了,也就不再问了,起身去给陆浩明泡了杯茶,又到各科室转了一圈,把几个年轻人敲打了一遍,让他们别传小道消息,把心都收回来。
接下来的日子,陆浩明继续在一级路项目上打转。他见的人比谁都多,说的话比谁都杂,可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每次去县委那边,他都忍不住朝二楼西头那几间屋多看几眼。钱大进的办公室就在最西头,门口常放着一双擦得发亮的黑皮鞋。陈建林搬来时,政府楼装修过了,县委这边的办公条件倒还跟从前差不多。钱大进的门永远关着,像一扇从来不会主动打开的铁门。陆浩明从不在那里多做停留,可他的余光总能扫到那扇门。那门背后的人,也许正在决定着很多事情,包括一级路未来的某个拐点。
又过了几天,李维民给陆浩明打来电话,说陈县长晚上想找他聊聊。陆浩明问在哪儿。李维民说:“别在办公室了,陈县长说随便找个清静的小馆子,就我们三个。”陆浩明便说好。傍晚下了班,陆浩明换了件干净的短袖,骑着电动车赶到城东一家新开的小饭馆。饭馆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前种着两棵桂花树,树下摆了几张竹桌。陈建林和李维民已经到了,正坐在靠里的一张桌前喝茶。陆浩明进去时,陈建林抬头朝他招手,笑着说:“浩明,坐。今天咱们仨,放开吃,我请客。”
菜还没上,陈建林先给陆浩明倒了茶,说:“最近辛苦你了。一级路的事,上面很满意。市交通局已经同意把平川方案作为北江到平川一级路的推荐线位,报给省厅了。这个月底,省交通厅会开一次规划衔接会,你和我一起去。”陆浩明说:“这是大好事。月底前,我再把材料完善一遍。”陈建林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停了一会儿才说:“钱书记的调令,听说快了。到八月底,平川的书记就换人了。”陆浩明没说话,只是握着杯子。陈建林说:“新书记是从市里下来的。具体是谁,我还不确定。但肯定不是钱大进。”陆浩明心说,还没最后定,说“肯定”还是早了。但他没抬杠。陈建林是县长,消息渠道自然比一般人灵通。他今天把自己叫出来,应该不只是为了说这几句消息。果然,陈建林放下筷子,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低声说:“浩明,等新书记一到,县里的格局还要再洗一轮。你要有准备——新书记一定会把交通作为头等大事。你之前受的那些委屈,我给你透个底,市里的意思,就是要把你这样的干部放到更合适的位置上。等一级路开工,你个人进步的事,组织上会考虑的。”
陆浩明的筷子停了一下。组织上考虑个人进步。这话从陈建林嘴里说出来,不像是假的。但他更清楚,这种“考虑”,往往跟项目绑定在一起。项目顺了,他顺;项目出了岔子,他第一个被架上去。陆浩明笑了笑,说:“陈县长,我个人的事,不急。路能修成,我什么都好说。”陈建林一摆手:“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过你自己也争气点,别总把事儿往自己身上揽,学会让下面的人分担。”陆浩明说:“我这人,劳碌命。”李维民在旁插嘴:“他哪是劳碌命,他是不信别人能替他干。”陈建林被逗笑了,屋里气氛也松下来。三个人边吃边聊,话题从项目到干部,从交通到农业,聊到深夜才散。出门时,外面下起了小雨。陆浩明没带伞,李维民把自己的伞塞给他,说:“你骑车,拿着。”陆浩明不要,李维民往他手里一塞就跑了。陆浩明站在桂花树下,看着李维民钻进陈建林的车,车子在雨里亮起红红的尾灯,缓缓驶出巷子。他撑开伞,骑上车,慢慢往出租屋走。雨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的。空气里桂花香浮动,湿漉漉的,又浓又黏。他想,平川的秋天快来了。这个秋天,恐怕又要变天。
几天后的一个中午,老马急急忙忙地从外面回来,进门就反手把门带上了。他压着嗓子说:“陆局,最新消息。钱大进的去向定了。市里要调他去市政协,养老。平川新书记的人选也基本定了,从市里下来一个副书记,姓韩。”陆浩明正蹲在办公桌旁给花盆松土,听完“哦”了一声,继续用那把旧铁片翻土。老马又说:“现在楼里的人都疯了,说钱大进这一去,平川的钱家时代就真要结束了。刘国柱他们几个,今天中午在食堂里脸色都不对了,饭都没吃几口。”陆浩明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别管人家吃什么。咱们自己灶上的柴火,还得多抱几捆。新书记来之前,把一级路的材料再夯实一圈。记住,换的是官,不是天。”老马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陆浩明走到窗前。天色阴沉沉的,又要下雨了。远处山尖上聚着一团一团的乌云,像一锅烧滚了又闷住的墨。他望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赵国栋离开平川前的那个下午。当时赵国栋也是站在这扇窗前,说:“我走了,天也塌不下来。”如今,钱大进也要走了。平川的天,真的会变吗?他转过身,回到桌前,翻开一级路的资料,拿起红笔,又开始一页一页地批。窗外隐隐响起了闷雷,一声接一声,像有辆大车正从远山背后碾过来。陆浩明没抬头,只把台灯拧得更亮些。天要下雨,由它下。路要修,那就修。他陆浩明,从来靠的就不是天。
(预告:第478章《赵国栋要走了》——钱大进调离之际,另一个消息也接踵而至——赵国栋要从省政协完全退下来了。这位在平川政治生态中有着特殊分量的老领导,终于走到了仕途的终点。当陆浩明得知这个消息时,他的内心,比知道钱大进调走时更加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