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升任副市长
钱大进升任副市长的消息，是九月初从北江传回来的。
那天陆浩明正在青石沟水库下游的灌区工地上，跟老孙一起看新修的水渠试通水。秋天的太阳还是毒，晒得人后脖颈发烫。陆浩明蹲在渠边，把手伸进水里，水又清又凉，从指缝里淌过去，像一条温顺的绿绸子。几个村民站在下游的地头上，看见水来了，有人拍手，有人提着铁锹往田里引水。老孙站在一旁，黢黑的脸上露出两排白牙，说：“陆局，你看这水，多好。明年这片地就活过来了。”陆浩明刚想接话，手机响了。他抹了把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李维民的号码。
“陆局，钱大进升了。”李维民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恶，像在播报一条天气预报，“市委常委会刚开完，调他任北江市副市长，免去平川县委书记。文件今晚就下。现在县里已经传开了，刘国柱他们几个在城投公司摆酒庆祝，有人看见陈县长中午从市里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陆浩明握着手机，眼睛还望着渠里的水。水声哗哗的，把他的沉默冲得七零八落。他站了一会儿，说：“知道了。我在下面看水。”李维民说：“你倒沉得住气。晚上回来再细说。”陆浩明应了一声，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兜里。老孙凑过来问：“谁升了？”陆浩明说：“钱大进，副市长。”老孙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像被人打了一巴掌。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把铁锹往地上一插，闷声说：“这他妈叫什么事。”
陆浩明没接话。他蹲下身，把手里的水甩了甩，又伸进渠里，让那清凉的流水从手背上漫过去。钱大进升副市长，这个结果，他其实一点都不意外。钱大进在平川经营了十几年，上面没有根，不可能。这些年他上蹿下跳，有明有暗，该走的路子都走了，该拜的山头也都拜过了。哪怕在平川的这几年，跟赵国栋斗，跟罗长海斗，跟陈建林斗，他始终没让自己伤筋动骨。如今走了，还高升半级，去了市里。这不是钱大进的运气，这是他的本事。陆浩明有时候想，自己跟钱大进的差别，也许就在这儿。钱大进是把当官当成一辈子手艺来打磨的，知道什么时候松什么时候紧，什么时候该露牙什么时候该缩头。陆浩明呢？他只会修路，只会一个数一个数地抠，只会把材料往死里做。说白了，他手里只有活，钱大进手里有网。网能兜住风，活只能压住自己的腰。
灌区的水通了，老孙非要留他吃晚饭。他推了，说局里还有事。回县城的路上，陆浩明把车开得很慢。车窗开着，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带着稻子和野草的香气。他的脑子却像一锅煮开的水，咕嘟咕嘟地翻腾。钱大进升了，平川的书记位子空出来了。接下来谁会来？陈建林会不会顺势接书记？如果陈建林接了书记，一级路就更稳了。可如果市里再派一个不省事的下来呢？陆浩明想起赵永年那句话——“把事做好，别掺和人的事。”可这世道，事和人是分不开的。你想修路，路经过谁的地盘、占了谁的利益、动了谁的奶酪，都是人的事。
回到县城时，天已经黑透了。县委大院里灯火通明，比往常热闹了许多。陆浩明推着电动车往车棚走，经过办公楼门口，看见几个干部正站在台阶上抽烟，笑声一句接一句地飘出来。他侧头看了一眼，是城投公司刘国柱带着两个人，正说得眉飞色舞，一嘴酒气，大概是刚庆祝回来。刘国柱也看见了他，笑声顿了一下，然后远远地朝他扬了扬手，喊：“陆局长，回来啦！好日子的后头，还有更好的日子哩！”那话里的得意，像满院子的灯，晃得陆浩明眼睛发酸。他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没搭腔，推车进了车棚。
老马在办公室里等着他。茶已经凉了，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见陆浩明进来，老马忙站起来，说：“你可算回来了。钱大进这一走，县里怕是要乱一阵。我听说，已经有人在私下合计了，说陈县长接书记的可能性很大。要是陈县长接书记，那一级路专班就更名正言顺了。可也有人讲，市里不会让陈县长那么顺当，说不定要空降一个过来。你说，咱们该怎么办？”陆浩明走过去，端起那杯凉茶一饮而尽，说：“该干什么干什么。钱大进走了，路不会跟着他走。陈县长接不接书记，一级路都已经在省里挂了号。谁来当书记，这条路都得修，无非是快慢而已。”老马点头，脸上的愁色却未散。陆浩明又说：“明天一早，你陪我跑一趟北江。我要见两个人。”老马问：“谁？”陆浩明说：“钱峰，还有吴志刚主任。”
第二天一早，陆浩明和老马坐班车去了北江。他先见了市发改委的钱峰。钱峰还是那样，白净面皮，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时总习惯性地推一推镜架。办公室的门一关，钱峰就压低了嗓子说：“钱大进升副市长，你该有思想准备。我听说市委组织部已经启动了平川书记的推荐程序，陈县长的名字在候选名单上，但不是唯一。还有一个是市农业局的局长，姓王，跟钱大进关系不错。要是王局长下去，平川的局面就复杂了。”陆浩明说：“王局长我知道。他懂农业，但交通上是外行。如果市里真想平川把一级路弄成，陈县长最合适。”钱峰摊了摊手：“道理是这样，可人事上的事，从来不是道理能全说了算的。我劝你，趁陈县长还在平川，把一级路的框架再钉死一点，至少让谁来都翻不了盘。”陆浩明点头。
从钱峰那里出来，陆浩明又去了吴志刚的办公室。吴志刚是市发改委主任，也是平川发改系统的老上级。他见了陆浩明，不绕弯子，直接说：“钱大进走得不拖泥带水。他到了市政府，分管的就是工业、交通和城建。你那个一级路，将来在市级层面，还得过他那一关。”陆浩明心里一沉。吴志刚又说：“不过你也别怕。这个项目是省里挂了号的，不是他钱大进一个人能按住。你回去后，把工可报告抓紧往前推，让省厅早点批。只要省里批了，市里就只是执行的事。”陆浩明说：“吴主任，我明白。今天来，就是跟您讨个底。我们想把工可报告提前报上来，您看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吴志刚笑道：“你的底子我清楚。别人是怕材料不齐，你是材料太足。行，你报上来，我亲自给你协调。”陆浩明连声道谢。
从北江回来时，天已经黑了。班车在国道上晃晃悠悠，陆浩明望着窗外的夜色，心里反复琢磨着“钱大进分管交通”这几个字。他想起赵永年那句“可以”，想起陈建林那辆越野车在山路上跑过的影子，想起老秦在工地上顶着日头量路的模样。他在心里说：路要快，要赶在钱大进把手伸到项目之前，把生米煮成熟饭。
后来几天，陆浩明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投进了工可报告的编制和报送上。他带着小张和小宋连轴转，把路线方案、地质勘察、交通量预测、投资估算、资金筹措、经济评价一套东西又过了一遍。小宋说：“陆局长，这已经是第四版了，每一版都比上一版厚。再改下去，我都要脱相了。”陆浩明说：“再脱相，也得改。等工可批了，我给你放三天假。”小宋咧着嘴笑，又埋头到图纸里。
这期间，县里关于人事的传言一波接一波。有人说陈建林铁定接书记，有人说市里会派新人，还有人说钱大进走之前已经向市里推荐了“自己人”。陆浩明一概不打听，只做自己的事。但有一回，李维民来找他，关上门说：“陈县长的意思，想推你当政府办主任的事，这回是真不能拖了。钱大进走了，新书记马上到。你如果还留在发改局，将来新书记来了，你的位置会很尴尬。”陆浩明放下手里的红笔，看着李维民，说：“我哪儿也不去。工可报告没批之前，我不能离开发改局。李维民，你帮我带句话给陈县长——我不求官，只求把路修完。路修完了，他让我扫大街都行。”李维民叹了口气，说：“我就知道劝不动你。算了，陈县长也说了，你这个人，强扭不来。他就喜欢你这样。”陆浩明笑了笑，没再说话。
九月下旬，工可报告正式报到省交通厅。那天，陆浩明一个人去了省城。他起了个大早，坐了最早一班车。到了省厅，先把材料送到规划处，又去见了李春生。李春生翻了翻材料，说：“你们这速度，比我想的快。不过工可审查，要在交通厅过专家会，周期至少两个月。这期间，你们县里的配套、选址、环评都得同步跟上。新书记来了之后，你还要争取他的支持，否则后续推进会卡壳。”陆浩明说：“新书记是谁，现在有准信吗？”李春生摇了摇头：“我听说，市里已经定了，下个月到任。是个文化人，姓方。”陆浩明眉头微皱，追问道：“方什么？”李春生说：“具体名字我不清楚。你们县的事，我不方便多打听。总之，你回平川后，得尽快去认门。不管你愿不愿意，新书记这关，你绕不过去。”
从省厅出来，陆浩明一个人在省城街头走了很久。天色灰蒙蒙的，像要下雨。他想起刚来平川那会儿，也是这样一个秋天，他背着行李去农机站报到，心里满是理想和不安。这些年过去，他修过路，建过坝，管过钱，也被人斗过、查过、踩过。那些曾经挡在他面前的人，有的退了，有的升了，有的还在暗处。他忽然觉得，自己像走在一盘没有尽头的棋里，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的算计和自己不肯低头的执拗上。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久，但路还在脚下，他不想停下来。
天快黑时，他接到了李维民的短信：“新书记定了，方正清，市文化局局长，年龄偏大。陈县长脸色不太好。”陆浩明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朝火车站走去。夜风起了，吹得满街梧桐叶沙沙响。他裹了裹外套，心里说：方书记，方书记。我不知道你是谁，但平川的路，还得请你多担待。
（预告：第480章《送别书记》——钱大进终于要离开平川了。临行前的送别，比人们想象中冷清。陆浩明还是去了。两个多年的对手，在秋天的风里，有了一次意味深长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