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送别书记
钱大进离开平川的那天，是十月里的一个阴天。
天灰沉沉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总也下不下来。风一阵一阵地刮过来，把县委大院里的落叶吹得满地翻滚，有几片黄叶子打着旋儿贴在岗亭的玻璃上，像一只只伸开的手。陆浩明那天很早就醒了，天没亮他就靠在床头，看着窗帘外那一点点渗进来的灰白的光。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不是难过，也不是高兴，就是心里像堵着一块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的，说不上什么滋味。
钱大进要走了。这个跟他斗了七年的人，今天终于要离开平川了。
钱大进的办公室前些天就开始收拾了。县委办的人去帮忙搬东西，装了好几个大纸箱。有路过的人看见，说钱书记的办公室里其实没多少私人物品，除了几套书、几个文件盒，就是一幅挂在墙上的字。那字是“淡泊明志，宁静致远”，多少年了，一直挂在他办公桌后面的墙上。搬走的时候，有人看见那字被取下来，卷成了一卷，用旧报纸包着。那天的县委大院里，空气似乎都轻了一些。
钱大进离开的排场，说不上热闹，也谈不上冷清。县里的四套班子都送了，几个局行负责人也去了。大家挤在县委大楼门前的台阶上，说说笑笑，营造出一种依依惜别的气氛。陆浩明到的时候，钱大进正站在人群中间跟一个退休的老干部握手。那老人颤颤巍巍地拉着钱大进的手，眼里汪着泪，说：“钱书记，你在平川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建了不少功。平川人民不会忘了你的。”钱大进脸上挂着标准的笑，温和、克制，说：“老领导言重了。我做得还不够，组织上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平川的明天，还得靠大家接着干嘛。”他说话时，目光越过人群，正好落在了不远处的陆浩明身上。
陆浩明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夹克，领口整整齐齐，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敌意。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里撞了一下，就那么一瞬，像两列相向而行的火车，贴着铁轨擦了过去。钱大进朝他微微点了点头。陆浩明也点了一下头。
钱大进松开老领导的手，朝人群外走了几步。陆浩明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大楼东侧那排银杏树下的小径。银杏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纷纷扬扬地飘下来，像下了一场细密而无声的雨。钱大进走得慢，陆浩明就在他半步之后跟着。谁也没有先开口。这样的场景，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七年来，他们更多的是在会议室里，在文件背后，在别人的嘴上传话，在暗处较劲。如今钱大进要走了，平川这个棋盘上，少了一枚压着陆浩明的重子。
“你来了。”钱大进停下脚步，背对着陆浩明，伸手接住一片落下来的银杏叶。他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来了。”陆浩明说。他发现自己的喉咙很紧，像被深秋的风锁住了。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站在钱大进的办公室里，怀里抱着那份被退回的滨河路材料。钱大进当时靠在宽大的真皮转椅里，似笑非笑地跟他说“你要顾全大局”。那时候陆浩明恨过这个人，恨他的阴阳怪气，恨他那张永远不把话说透的嘴。后来他发现，恨没有用。钱大进不需要他恨，只需要他累，累得跑不动了，就停了。可他终究还是跑下来了。
“说实话，我有点意外。”钱大进说，手里的银杏叶被他轻轻一松，又飘回地上，“我以为你不会来。”
陆浩明说：“一个县委书记调任，我这个发改局长不来送一下，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再说，钱书记毕竟在平川待了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钱大进轻笑起来，笑声短促而沙哑，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喉咙里卡了一下。他转过头来，脸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笑，只是眼底多了一层陆浩明看不太清的东西。他说：“你这个人啊，还是这么会说话。苦劳是你说的，功劳是别人给的。我自己有几斤几两，心里有数。”
陆浩明没吭声。银杏叶还在落，有几片落在了钱大进的肩膀上。他也没拍，任由那黄叶子贴着。两个人又往前走了一小段，走到小径拐角处。钱大进忽然开口：“一级路的工可报告，我听说你报上去了。省里那些人，对你印象不错。陈县长年轻，你多帮衬着点。”陆浩明说：“这是我的本分。”钱大进又说：“我到了市里，如果这项目从市里过，你尽管来找我。能办的，我办。不能办的，我也跟你说明白。”
陆浩明心中微动。这大概是七年来，钱大进对他说过的最接近交底的话了。他侧过头去，想从钱大进的脸上找到一点虚假和算计。但没有。那张脸在秋日的阴天里，呈现出一种多年不见的平和，像一张被水浸透又慢慢晾干的旧宣纸。陆浩明想，也许一个人到了离别的时刻，总会有那么一瞬，把身上的盔甲卸下来，露出里面那个被岁月磨得疲惫的人。
“谢谢钱书记。”陆浩明说。声音很轻，像被风一吹就散了。
钱大进摆摆手，继续往前走。两人穿过小径，绕过大楼后面的小花园，又折回到人群那边。临上车前，钱大进站在台阶上，跟几个副县长说了几句，又拍了拍政府办主任老周的肩膀。最后，他朝陆浩明望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没有人能从中读出任何内容。然后他低头，钻进了那辆已经在平川跑了十几年的黑色轿车。车门关上，车窗摇上去，车子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缓缓驶出县委大院。没有长鸣的喇叭，没有列队挥手，甚至没有几个人知道那辆车里坐着一个离开平川的市委书记。
陆浩明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风吹过来，掀起他夹克的衣摆。他忽然想，钱大进这个人，就像这秋天的风，你抓不住他，也躲不开他。他走了，但风还在。陆浩明知道，自己在平川的仗还没有打完。一级路的路还远，新的书记还没来，旧的恩怨还未散。他只能继续往前走。
老马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低声说：“陆局，车都走了。回去吧。”陆浩明“嗯”了一声，转身往楼里走。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抬头望了望天。阴天，没有太阳。但云层的背后，有一点点亮，像一个人压得再低，也总有些藏不住的光。
（预告：第481章《书记的嘱托》——钱大进走后，新书记方正清到任。一次出人意料的单独谈话中，方正清对陆浩明说了一番让他终生难忘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