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好自为之
方正清在平川待了不到一个月，陆浩明就明显感觉到，县委大院里的空气变了。
这种变化不像钱大进在时那般剑拔弩张，而是一种更绵密、更细微的渗透。方正清不骂人，不拍桌子，也不安插亲信。他每天准时上班，多数时候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看文件、写笔记，偶尔把某个局长叫去聊上半个钟头，问的全是些具体得不能再具体的事——某个村的饮水工程进度，某条路的养护资金拨付节点，某几个信访户家里几口人、种了几亩地。有干部私下说，方书记这人啊，不像县委书记，倒像个老教师，天天给人批改作业。还有人说，他连各局报上来的经费报告都要亲自用计算器按一遍，也不知道是较真还是闲的。这些话说得半酸半讽，但陆浩明却觉得心里踏实。
至少，一级路项目的推进，比钱大进在时顺当多了。方正清在第一次专题听取汇报时，就对陆浩明说：“交通是平川的命脉。钱大进走了，这条路不能停。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只要依法依规，我都给你撑腰。”陆浩明当时还有些不信，以为这只是新官上任时的场面话。可很快他就发现，方正清说的是真的。有一次，陆浩明在会上提出一级路的勘测定界报告要提前启动，涉及到沿线三个乡镇的插花地纠纷。那几个乡镇的书记镇长都在场，没一个吭声。方正清放下手里的本子，说：“陆局长说的这个事，不是商量的，是必须的。谁家的地盘谁去解，解不开，就把位子让出来。”一句话，让几个乡镇头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散会后，李维民悄悄对陆浩明说：“方书记这是拿你这个项目立威呢。”陆浩明说：“只要他立的威能压住邪，我不介意当那块砖。”李维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但陆浩明也不是傻子。他知道，一把手的支持有时候是风，有时候是火。风能送帆，也能吹灯；火能暖人，也能烧身。方正清越是旗帜鲜明地站在他这边，有些人心里那根刺就扎得越深。一个“外来户”书记，加上一个“不讨喜”的局长，两个人绑在一起，在平川这潭深水里往同一块石头上撞，撞得动，也就撞出了漩涡。他必须时刻留着神，别让自己和项目一块儿被卷进去。
那天晚上，陆浩明正在办公室看一份勘测定界的进度表。老马推门进来，把一张电话记录纸放在他面前，说：“陆局，下午市里来了个电话，我接的。对方说，不用回，就让我转告你四个字——好自为之。”陆浩明抬起头：“谁打来的？”老马说：“一个手机号，我查了，是市政府的号码。对方没报名字，声音听着年纪不小，像……像钱大进。”陆浩明没说话。他拿起那张纸条，上面是老马的字，写着“好自为之”四个字，后面打了个问号。
他把纸条放在桌上，用那根红笔在“问号”下面画了一道线。老马低声说：“陆局，他这个时候给你打电话，什么意思？是威胁，还是提醒？”陆浩明没抬头，只问：“对方语气怎么样？”老马说：“很平。就跟我念了这四个字，然后就挂了。我听着那声音，是钱大进没错。”陆浩明缓缓靠进椅背，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从墙角爬到灯座，像一条干涸的河。钱大进走后，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跟这个人有什么交集了。可这通电话，像从市里扔过来的一颗小石子，扑通一声，落进平川这潭水，惊起的不是浪，是底下沉着的沙。
“好自为之。”陆浩明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从钱大进嘴里出来，可以是提醒，可以是警告，也可以是一种过来人的嘲弄。全看你怎么听。陆浩明当然愿意把它当成提醒——钱大进到了市里，眼线还留在平川。刘国柱还在城投，老方还在财政，纪委那个老何还在，钱大进的人一个都没少。他们表面上缩了脖子，实际上还在等风。方正清这把火，烧得越旺，那些人心里越急。人在急的时候，最容易干出些不上台面的事。
陆浩明忽然想起赵永年那天在省政府办公室送他出门时，拍着他肩膀说的那句话：“把人都放在事上，别放在人上。”他当时没太明白，现在想来，却像有人用指头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赵永年是提醒他：钱大进走了，但“人”的事没完。你如果把精力都耗在琢磨谁是谁的人上，路就修不成了。可眼下，钱大进的电话，显然是在他耳边敲了一声更响的钟。这钟声里有话，话里有刀，刀尖上挑着一层薄薄的霜。
“老马，”陆浩明坐直身子，把那张纸条折好，夹进笔记本里，“从明天起，工可报告的事，我亲自跟。所有送到省里去的东西，不经第二个人的手。局里那部传真机，你安排小张专门盯着。还有，勘测定界的原始记录，一页都不能漏。我不信这项目会出事，但我信有人会找事。”老马咬了咬嘴唇，说：“陆局，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怕不怕？”陆浩明把笔记本合上，抬头看他。老马那张风霜满面的脸上，带着一股子又倔又慌的劲。陆浩明笑了：“怕。从我来平川第一天就怕过。可后来我发现，人这一怕，路就走不动了。这些年我学到的不多，就一条——你越怕，他们越来劲。只有你站直了，把手里的事做成，那些鬼啊神的，才会离你远一点。”老马听了，不再说话，只拿拳头在门框上敲了一下，说：“我跟你干。”
后来几天，陆浩明真的把自己埋进了工可报告里。他几乎每天往北江跑，或者到省城去。有时候天不亮出门，半夜才回平川。方正清知道后，专门让政府办给他配了一辆半旧的桑塔纳，说：“陆局长是跑项目的人，不能总骑电动车。刮风下雨的，人要紧。”陆浩明没有推辞，只是让老马把车擦得干干净净。这辆车后来成了他在北江和省城之间往返的伙伴，几个月跑下来，里程表上的数字涨得飞快。
就在工可报告即将送审的关键时候，陆浩明接到了陈少平的电话。陈少平这次没绕弯子，直接说：“你在平川是不是又跟人拧上了？市里有些风声，说平川一级路的征迁数据有问题，还说你们专班内部有人向县纪委递了材料。”陆浩明说：“我没听说。但有人递材料也不奇怪。这项目动了多少人的奶酪，你知道的。”陈少平说：“那你小心点。真有问题早处理，别等上面来查。这阵子省里对重大项目盯得紧，一点破绽都不行。”陆浩明说：“我知道。工可报告要送审了，我会再核一遍。”陈少平叹了口气，说：“好自为之吧。”陆浩明握着手机，嘴角动了动，说：“这句话，我这些天听过两次了。”陈少平说：“那你就更该记住了。”陆浩明没再说话。他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暮色从远山一点一点压过来。风起了，把窗台上的几片枯叶吹落下去。他在心里把“好自为之”四个字又咀嚼了一遍。他倒要看看，这四个字后面，究竟是坑，还是坎。他陆浩明不怕坑，也不怕坎。只要脚还在地上，他就能走过去。
（预告：第483章《新书记来了》——方正清主政平川的日子，比很多人预想的更不安稳。随着一级路项目进入冲刺阶段，县里各种力量开始加速集结。陆浩明发现，新书记的真正考验，才刚刚开始。而他也被推到了一个从未预料到的关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