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书记的嘱托
方正清的办公室在县委二楼东头，原来是钱大进那间。
陆浩明第一次被叫去谈话时，走到门口愣了一下。门半开着，里面飘出一股淡淡的墨香。靠墙的书架上，原来那些塞得满满当当的精装书都不见了，换成了线装的地方志和几摞旧报纸。墙上那幅“淡泊明志，宁静致远”的字也摘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新写的中堂，只有四个字——“民为邦本”。字写得不怎么样，甚至可以说有些生涩，笔画之间透着一股子笨拙的认真。陆浩明后来听说，那是方正清自己写的。
“进来吧。”屋里的人听见了门口的脚步声。陆浩明整了整衣领，走了进去。
方正清正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个白瓷茶杯，正往窗台上的两盆兰花上喷水。他个子不高，微胖，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梳得整整齐齐，但后脑勺上有一撮总是不服帖地翘起来。他穿着件浅灰色的夹克衫，洗得发软，袖口处磨出了细细的毛边。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子老派文人的劲儿，松驰、温和，甚至还有几分笨拙。陆浩明见过许多领导，方正清这种气质，在县一级的一把手里反而罕见。
“陆浩明。”方正清转过身来，朝他笑了笑。那笑容真诚得有些过了头，像不是为见面准备的。“来，坐，坐。”他指了指沙发，自己也端着茶杯走过来，往陆浩明对面一坐。茶几上摆着一壶刚沏的茶，茶壶是粗陶的，几个杯子大小不一，倒像从家里随便凑来的。
“方书记，我早就想跟您汇报一下一级路的事。”陆浩明欠了欠身。
“不着急汇报。”方正清摆摆手，从壶里倒出一杯茶，推到陆浩明面前，“先喝口茶。这茶叶，是我从市里带来的，不算好，但是新采的秋茶，你尝尝，有一股子清气。”陆浩明双手捧起杯子，呷了一口。茶味淡，微苦，后味里有种涩涩的甜。他没有品茶的习惯，但这一口，确实让他心神稍微定了定。
“我这个人，你是头一回打交道。”方正清放下杯子，两只手交叉着搭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往前倾，语气像在跟一个老朋友闲谈，“来平川之前，我在市文化局待了四年。没管过项目，也不大懂经济。这几年平川的路啊、坝啊、楼啊，都是你们这样的人干出来的。我初来乍到，最想听的，不是成绩，是真话。”
陆浩明有些意外。他做好准备来听指示、领任务，没想到新书记坐下来先摆出一副请教的姿态。他放下茶杯，说：“方书记，您问，我答。”方正清说：“一级路，难不难？”陆浩明说：“难。”方正清说：“难在哪儿？”陆浩明说：“难在县里钱少，上面路远，底下人心不齐。”方正清点点头，说：“还有呢？”陆浩明想了想，说：“难在有人不想让这条路成。”方正清没有接话，只是“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排银杏树上。秋天，叶子黄了，风一吹，便疏疏落落地往下掉。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你的事，我听过不少。说你是个干事的，也说你是个犟种。”陆浩明笑了一下，说：“都是实话。”方正清也笑了，笑声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慢慢溢出来的。他放下杯子，说：“我喜欢犟种。犟种不糊弄事。”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陆浩明渐渐放松下来。方正清跟钱大进确实是完全不同的人。钱大进跟你说话，永远是他在高处，语气越客气，你越要当心。方正清不一样，他跟你说话，像在翻一本旧书，慢慢看，不急着下结论。他不抢话，不打断，偶尔问一句，也都问在平实处。陆浩明不知不觉说了很多，从项目讲到干部，从交通讲到土地，从过去的矛盾讲到眼下的难处。方正清始终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偶尔在茶几上那个旧本子上记几个字。他的字很小，写得很慢。
“浩明啊，”方正清在谈话快结束时，忽然换了个称呼，身子往沙发上一靠，目光穿过镜片，定定地落在陆浩明身上，“我年纪大了，这个岁数下来当书记，有人说我是来“守摊子”的。可我不这么想。守摊子也得把摊子守好。平川有你这样的干部，是平川的福分。我把你叫来，不是想听你汇报材料。我是想当面跟你说几句话。”
陆浩明坐正了身子。
“第一句，路要修，但人不能散。我知道你跟钱大进同志之间有些过结。现在他走了，过去的就翻过去。你心里头要是老揣着这些疙瘩，走路会沉的。”方正清的声音不高，但字字落在实处。
陆浩明点点头。
“第二句，别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肩上扛。你习惯了一个人冲，可你不再是当年那个农机站的小青年了。你现在是一级路的操盘手，手底下有一班人。你要学会分活，学会了，路才修得快。”
陆浩明说：“是。我也在改。”
方正清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又说：“第三句，也是我最想跟你说的。我在文化口待了那么多年，最懂的一件事，就是一个人最要紧的，不是位子，是心气。心气没了，人就蔫了。你这两年不容易，我听说有些日子连会都不让你开。可你还在跑，还在干，心气没垮。这是最金贵的。我要你以后不管走到哪一步，都别忘了自己为什么来平川。脚上沾泥，心里装人。这八个字，是我送你的。”
陆浩明鼻子一酸，半晌没说出话来。他端起茶杯，把已经温吞的茶水一口喝了，说：“方书记，您放心。这八个字，我记一辈子。”
从方正清办公室出来，天已经暗了。陆浩明在二楼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新书记的门已经关上，只有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的光。楼外有风，吹得那几棵老银杏哗哗响。他顺着楼梯慢慢往下走，脚步轻快不起来，心里却比来时亮堂了许多。他想起七年前在农机站仓库里的那个冬夜，也是这样，裹着被子就着一盏孤灯改报告。那时候没有人告诉他“心气”这回事，他只觉得前头有光，就一路追了过去。如今这光又亮了几分，像面前这条一级路的路基，正在黑里隐隐约约地显出形来。
他走出县委大楼，骑上那辆旧电动车。夜晚的凉风扑在脸上，他打了个激灵，反倒更清醒了。路要修，人要稳，心气不能丢。方书记的嘱托，他记下了。来平川七年，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再是一匹只知闷头拉车的马。他有了路，有了人，有了这一程一程被照亮的方向。
（预告：第482章《好自为之》——方正清的支持让陆浩明如虎添翼，但也让一些人更加不安。市里一位老领导打来电话，只说了四个字。这四个字，让陆浩明陷入了沉思，也让他明白，新书记的到来，并不意味着风暴的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