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看似边缘
政府常务会定在周五上午九点。
陆浩明提前半个小时到了办公室。天阴着,北风从三楼走廊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湿冷的气。他泡了杯浓茶,坐在桌前,把那份汇报材料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七页纸,上面有他昨晚用红笔改过的几处。改的都是些细节:一个数字的出处、一句措辞的力度、一个段落的顺序。他看得很慢,像在数粮仓里最后几粒米。
八点四十五分,小周进来提醒他会议快开始了。陆浩明把材料装进文件袋,起身整了整衣服,往会议室走。
会议室在三楼东头,和钱大进的办公室隔着两个门。陆浩明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政府班子成员、列席的部门负责人、政府办的工作人员。长条会议桌围成了一圈,桌上摆着座签、白色陶瓷茶杯、几盘薄荷糖。有人正在喝茶,有人小声交头接耳。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烟味,尽管墙上贴着“禁止吸烟”的牌子。
陆浩明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左边是李维民,右边是政府办主任吴向东。对面坐的是孙启明和王宏图。王宏图正靠在椅背上,跟旁边一个副局长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他看到陆浩明落座,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九点整,钱大进推门进来。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他走到主位坐下,环视一圈,开口说:“开会。今天政府常务会,几个议题。先汇报重点项目推进情况,然后讨论年底资金安排,最后请陆浩明同志介绍一下他分管口的摸底情况。会议议程和材料,大家手头都有。一个一个来。”
陆浩明打开笔记本,开始记录。他有个习惯,每次开会都记得很细,谁说了什么、什么表情、什么语气,他都在心里过一遍,落在纸上的只有关键句和数字。今天他的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页首用黑笔写着日期。
前面两个议题用了将近两个小时。重点项目的汇报人是发改局新任局长孙启明。孙启明刚接任不久,还不十分熟悉情况,汇报时几次看材料,有几个数据说得不够利索。钱大进听完,脸色不算太好看,追问了两个问题。一个是农产品加工园的招商进度,一个是一级路的前期费用。孙启明答得有些紧张。陆浩明坐在那儿,听得很仔细。一级路的材料,他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熟悉——那个项目的工可批复是他跑下来的,预算结构是他设计的,连征地拆迁的方案他都参与了初稿。但此刻这些都不属于他了。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第二个议题是年底资金安排。财政局长老贺汇报时,语气沉重。年底要保的硬支出很多:取暖费、困难群众生活补助、年终考核奖、几个在建项目的工程款。老贺说,如果上级转移支付再不到,县财政账上连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会议室里的气氛像被抽掉了热气,每个人脸上都像蒙了层霜。
钱大进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挤。该缓的缓,该压的压。工资不能拖,供暖不能断。老贺,你拿个具体方案出来,明天给我。”
老贺连忙点头。
轮到陆浩明汇报时,已经快十一点半了。
陆浩明把材料从文件袋里拿出来,摊在面前。他没有急着开口,先环视了一圈。会议室里的目光朝他聚过来。那些目光各异:有好奇的,有期待的,有漫不经心的,也有纯粹等着他说完吃饭的。
“各位领导,按照县政府安排,这段时间我对分管的几个部门做了一轮摸底。下面我把情况和下一步想法,简单汇报一下。”陆浩明的声音平稳,语速不疾不徐。
他讲了二十分钟。
从教育的绩效拖欠、均衡验收压力,到卫生系统尤其是乡镇卫生院的药品断供和人才流失,再到文体局基层文化阵地萎缩、科技局功能虚化。他每讲一个部分,都给出具体数字和例子。没有渲染,没有诉苦,像在陈述一件一件看得见、摸得着的事实。
最后他说:“这些问题,有很多不是一年两年形成的,也不可能靠某一个部门、某一个领导在短期内解决。但我的想法是,能解决一点是一点,能往前推一步是一步。先把最急的几件事抓起来:教育绩效工资的兑现方案、乡镇卫生院药品供应保障、文化站阵地清理和科技特派员制度。这四个事,我排了时间表,争取明年一季度见初效。”
他说完,把材料合上,身体微微前倾,等回应。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钱大进第一个开口。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说:“材料做得细。数字也清楚。但是——这些问题,年年都有。不是新问题。”
他放下茶杯,继续说:“教育欠账、卫生欠账、文化站没人、科技局没事干。这些情况,县委县政府不是不知道。困难年年谈,报告年年写,根本问题在哪?在钱。全县就这么点财力。不是你想解决就能解决的。”
钱大进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秤砣。
王宏图紧接着接了一句。他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陆县刚来,干劲足,是好事。不过教科文卫这摊子,确实有它的规律。急也急不来,慢慢就习惯了。”
“慢慢就习惯了”这几个字,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有几个人的目光在陆浩明脸上扫了一下,又移开。没有人再发言。会议室里有一种微妙的安静,像一池水被扔进一颗石子,涟漪扩散开了,但没人愿意伸手去碰。
陆浩明没有反驳。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泡开的茶叶沉在杯底。他把杯子放下,平静地说:“钱县长和王县说得对。有些问题的确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我先把情况摸清,下一步再针对性地做方案,请班子集体研究。”
钱大进“嗯”了一声,说:“你这个态度是对的。先稳一稳。能不出事,就是贡献。”
然后他说:“时间不早了,先散会。下午还有事,吃饭。”
大家纷纷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拖出杂乱的响声。陆浩明把材料装回文件袋,起身往外走。他走得不快,甚至特意放慢了一点,不让别人觉得他在逃避什么。李维民从旁边经过,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胳膊,没说话。陆浩明朝他点了点头。
出了会议室,小周迎上来,小声说:“陆县,食堂已经留了饭。您去吃点吧。”
“好。”陆浩明说。
他去了洗手间。不是想方便,就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洗手间在走廊尽头,瓷砖墙,水磨石地,常年点着一盘檀香。他推门进去,最里面那个隔间的门关着。他走到小便池前站了站,没解手,又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冲着他的手,冰凉冰凉的。
就在这时候,外面进来两个人。脚步散乱,带着说笑声。陆浩明没回头。那两个人也没注意到他,或者注意到了,但没在意。他们边说边走到小便池前,解开裤子。
“陆浩明今天在会上被钱县顶得够呛。”一个声音说。
“可不。年轻人,上来就想着出风头。那材料写得跟论文似的,有什么用?”另一个声音带着笑。
“教科文卫那摊子,谁干都一样。看着热闹,其实就是个看摊子的活。”
“他还不懂。以为跟他在发改局一样,能批项目、能跑钱。现在手里屁权没有,只能写写材料,开开会。”
“哈哈,慢慢就习惯了。”
陆浩明站在洗手池前,手还放在水龙头下面。水声哗哗响,那两人的话混在水声里,一个字一个字地钻进他耳朵。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咳嗽。他甚至连关水的动作都没有变。只是站在那里,让水冲着手指,直到皮肤被冲得发白发皱。
那两个人方便完,走到洗手池边,这才从镜子里看见陆浩明。其中一个的手还放在水龙头下,突然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来。另一个脸色也变了,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
陆浩明慢慢直起身,从旁边抽出两张擦手纸,一点一点把手指擦干。他看了那两人一眼。一个他认识,是政府办的一个副科级秘书;另一个面生,可能是哪个部门的。
“陆……陆县。”那个副科级秘书结结巴巴地叫了一声。
陆浩明没应声。他把擦手纸团成一团,扔进旁边的纸篓里,转身走出了洗手间。步子不快,皮鞋底踩着水磨石地,发出均匀的声响。
身后,两个人像被钉在原地,半天没动。
那天中午,陆浩明没有去食堂。他走出政府大楼,沿着那条走过无数遍的街,慢慢地走。天还是阴着,风很冷。路边的梧桐树光了头,几片残叶打着旋儿落在人行道上,被风吹得窸窣响。他走到街角那家面馆,掀开塑料门帘走了进去。
“大碗牛肉面。”他说。
老板娘正在案板前切菜,抬头看他:“哟,陆——”她似乎想叫“陆局长”,又觉得不对,笑着改口:“陆县长,今天怎么这个点才来?”
“开会开晚了。”陆浩明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
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红亮的辣子浮在汤面上,几片牛肉铺在面顶。他拿起筷子,慢慢吃了几口。面很烫,他吃得慢,像在品。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陈秀兰。
“陆县,你今天在会上说的事,局里都知道了。”陈秀兰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有些激动,又压着,“都说终于有人在常务会上替教育说句硬话了。我……谢谢你。”
“陈局长,别谢我。问题还摆在那,我在会上不过是把实情说了。”陆浩明说。
“我知道。”陈秀兰停了一下,“可这么多年,肯在会上说实情的人,不多。”
陆浩明没接话。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油花在上面打转。
“陆县,你吃了吗?”陈秀兰问。
“吃着呢。”
“那不打扰你了。有事我随时汇报。”
挂了电话,陆浩明继续吃面。面已经有些坨了,他没在意,一口一口吃完,把汤也喝了大半。结账时,老板娘说不要钱,陆浩明坚持付了。二十块钱,和五年前一样。
出了面馆,他站在街上,点了一根烟。风把烟吹得四散。他抽了两口,看见对面有个人走过来,是老马。老马穿一件黑棉袄,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像是文件。
“陆县。”老马快步过来,喘着气,“我听说你今天在常务会上被……那个了。”
陆浩明看了他一眼:“你消息倒灵。”
“孙启明跟我说的。他回发改局,脸色也不好看。”老马压低声音,“他说你在会上汇报了半天,钱县长一句话就给你否了。”
“他说得没错。”陆浩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轻轻踩灭,“但也没关系。我该说的说了,该做的还得做。”
老马看着他,眼神复杂。过了一会儿,他从塑料袋里掏出一样东西,用报纸包着。陆浩明接过来,打开一角。里面是一条烟。不是特别好的烟,但比他平时抽的贵一档。
“你这是什么意思?”陆浩明皱眉。
“不是我的意思。”老马摆手,“是发改局几个老同事凑的。他们说,陆县刚去政府那边,抽烟别太省了,让人看着寒碜。”
陆浩明没说话。他把烟重新包好,塞回老马手里。
“拿回去。谁买的还给谁。我不是抽不起烟,是还没到要人送烟的地步。”
老马急了:“陆县,就一条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大家伙的心意。”
“心意我领。烟你拿回去。”陆浩明拍了拍老马的肩膀,语气放缓,“老马,你在发改局,帮我把人看住。这种事,以后别掺和。我陆浩明要是在这种地方开了口子,以后还怎么管人?”
老马张了张嘴,最终点了点头,把烟收回了塑料袋。
“那我走了。陆县,你保重。”
老马转身走了。陆浩明站在原地,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风从北边刮过来,吹起地上的灰尘和纸片。陆浩明裹了裹衣领,往回走。
下午,他在办公室处理了一堆琐事。有乡镇来请示学校冬季取暖的,有卫生局报上来的流感防控方案,有文体局送来的春节文化活动计划。他一一看过,该批的批,该问的问。有一个乡镇报上来说中心小学的锅炉坏了,孩子们冻得手都握不住笔。陆浩明给教育局财务科打了电话,让他们马上核一下,从局里能挤的钱里先挤一点出来,修锅炉要紧。财务科长在电话里支吾了一会儿,说局里实在没机动钱。陆浩明说:“那就先从生均公用经费里调。这个事不解决,出了问题你负责。”对方这才应下来。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窗外灰蒙蒙的。他的办公室温度不高,暖气片只是温的。他摸了摸暖气片,上面一层灰。他站起来,拿抹布擦了一遍。灰擦掉了,暖气片露出暗红色的漆面。他摸着那些冰凉的铁片,心里想着那个乡镇学校的锅炉。
政府大楼三层,整个下午都很安静。偶尔有脚步声从楼道里经过,又很快消失。陆浩明能听见楼上楼下传来关门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打扰谁。
傍晚六点多,小周过来敲门,说县长他们都走了,问陆浩明什么时候下班。陆浩明说:“你先回吧。我再看会儿文件。”
小周走后,陆浩明又坐了一个多小时。他拿出今天会上的汇报材料,重看了一遍。钱大进的话还在耳边:“年年都有,不是新问题。”王宏图说“慢慢就习惯了”。洗手间里那两个人说“看摊子的活”。
他把材料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政府大院的灯光昏黄地亮着。楼下的几棵大叶女贞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县城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看摊子。”他轻轻念出这三个字,像在咀嚼一块没煮烂的肉。
他想起在平川镇当副镇长时,有人说他是“学生干部”。在发改局时,有人说他是“赵国栋的人”。现在到了县政府,又有人说他“看摊子”。好像他每走一步,都有人急着给他贴一个标签,把他固定在某一个角落里。
可他从没想过看摊子。
他转身回到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那份老马退还的烟,不,是那条没接的烟。抽屉里没有烟。他合上抽屉,从自己兜里掏出烟盒。里面只剩三根了。他抽出一根,点上,慢慢抽。
烟雾在台灯的光里升起。他想起赵国栋临走前说的话:“到了政府,你要在夹缝里干事。”当时他还不完全理解什么叫“夹缝”。现在他懂了。夹缝就是,你面前都是墙,但你还是要往前走。夹缝就是,上面的人不让你出格,下面的人看你的笑话,旁边的人等着你犯错。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变得像一粒种子,在夹缝里生根,发芽,把墙撑开一条缝。
烟抽完了。他拿起手机,给赵国栋发了条消息:“方书记,今天政府常务会,我汇报了分管口的情况。钱县长说,年年如此。王县说,慢慢习惯。我都听见了。”
过了几分钟,赵国栋回了一条:“听见了,然后呢?”
陆浩明想了想,打了几个字:“该干啥干啥。”
赵国栋回了一个字:“好。”
陆浩明放下手机,开始收拾东西。他把桌上的材料归类放好,把茶杯拿去水房倒了。水房里黑着,只有暖水炉的红灯在一闪一闪。他没有开灯,借着那点红光把杯子洗了。
洗完杯子回来,他看见小周办公间还亮着灯。他走过去,小周正趴在桌上打盹。陆浩明轻轻敲了敲桌面。小周猛地抬起头,嘴角还带着点口水。
“陆县!”
“怎么不回去?”
“我怕您这边有事,就多等了一会儿。”小周揉了揉眼睛。
“回去吧。天冷,路上慢点。”陆浩明说。
小周站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整理衣服。陆浩明看着他,忽然说:“小周,以后如果晚上不用加班,你就正常下班。如果有事,我会提前跟你说。不用老等我。”
小周点点头,又摇头:“陆县,我没关系的。跟您干活,我心里踏实。”
陆浩明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一起下楼。楼里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有每层楼梯拐角亮着一盏小灯。陆浩明走得慢,小周跟在后面。到了一楼大厅,保安已经换了班。陆浩明跟值班的保安点了点头,保安喊了声“陆县长慢走”。
走出大楼,冷风扑面。天上没有星星,黑沉沉的。陆浩明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处,深吸了一口气。
“小周,明天周末了。好好休息。下周一上午,你帮我把教育、卫生、文体、科技四个局的班子成员情况理一份。谁什么背景、什么性格、跟谁走得近,你知道多少就写多少。不用正式,就咱俩看。”陆浩明说。
小周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我周末弄出来。”
“不用那么急。周一给我就行。”
“没事,我反正也没什么事。”
陆浩明点点头,两个人出了大门,一个往左,一个往右。陆浩明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政府大楼。三楼西头他那间办公室的窗户黑着,但玻璃上映着远处路灯的光,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他转身继续走。夜风把路边的塑料瓶吹得咕噜咕噜滚,撞在马路牙子上,发出空洞的响。
他想,这个周末,他哪里也不去。就在家里,把那四个局的班子情况在脑子里过一遍。周一,还有新的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