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第一次县长办公会
县长办公会定在周一上午。
陆浩明七点半就到了办公室。天还没完全亮透,政府大楼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水流动的声音。他先用电热壶烧了壶水,泡了杯茶,然后坐在桌前翻看周末整理好的笔记。
他有一个绿色塑料皮的笔记本,是专门用来记录四个分管局的调研情况的。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记,里面却写满了东西。局班子成员的名字、年龄、任职时间、大致背景,谁跟谁走得近,谁在乡镇干过,谁是本地人,谁是从市里空降的,甚至谁和谁有亲戚关系、谁和谁有矛盾,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些信息有些是他自己观察到的,有些是小周这两天帮着整理的,还有些是他在县里这五年陆陆续续听来的、记下的。
翻到教育系统那一页,陆浩明停下笔,在陈秀兰的名字下面画了一道杠,又在她旁边写了三个字:“得罪人多。”然后翻到卫生局,在老黄的名字下面画了道杠,写:“年届退,拼不动。”再翻到文体局方局长那一页,写:“老好人,滑。”
这些评价简短,甚至有些武断。但陆浩明知道,在平川这种地方,干部队伍的真实状态,往往就藏在这些不登台面的标签里。他用这些标签在脑子里建了一张网。这张网虽然粗糙,但至少比什么都不知道要强。
八点二十,小周来敲门,说县长办公会八点半在三楼小会议室。陆浩明点点头,把笔记本合上,揣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那口袋深,本子放进去后从外面看不出形迹。
小会议室在政府三楼的东侧,和钱大进办公室隔着两间。平时不常用,只有开县长办公会、专题会之类的小范围会议才启用。陆浩明到的时候,门已经开了。里面摆着一张椭圆形的深棕色会议桌,比政府常务会那间小了一半,环绕着十来把椅子。桌上放着几个白色陶瓷茶杯,热气从杯口袅袅地往上飘。
已经有两个人坐在里面。一个是孙启明,新提的常务副县长,正低头看手机。另一个是王宏图,靠坐在椅子上,左手搭着旁边的椅背,右手慢慢转着一支笔。他看见陆浩明进来,嘴角动了动:“来了。”
“王县早。”陆浩明说,又冲孙启明点了点头,“孙县。”
孙启明抬起头,扶了扶眼镜,笑了一下:“陆县坐。来得挺早。”
陆浩明在他斜对面坐下,把带来的笔记本放在桌上。他没有拿别的东西——这次的会不需要正式汇报材料,主要是班子内部通气,用不着摆文件。
又过了几分钟,其他几个人也陆续到了。加上政府办主任吴向东列席,总共九个人。人一到齐,会议室的门被轻轻关上。吴向东坐在靠门的位置,摊开记录本,随时准备着。
八点半,钱大进准时推门进来。
所有人都止住了话头。钱大进走到椭圆桌最前面那个位置坐下,扫了一圈,目光在陆浩明身上停了一下。他打开面前的黑皮本子,又用杯盖拨了拨茶杯里的茶叶,然后才开口。
“开会。今天县长办公会,集中议几个事。第一个,冬季校园安全。这是当前压倒一切的头等大事。天冷了,学校用火用电量都上来了,尤其农村地区,锅炉房、宿舍、食堂,都是隐患点。市里上周刚下过文,要求各县全面排查,不能出半点差错。这个事,陆县长分管,你先说说情况。”
陆浩明打开笔记本。他扫了一眼上面记的东西,开始汇报。
“接到市里通知后,我周末跟教育局安全科通了个气。全县共有公办学校二百一十七所,其中需要冬季供暖的有一百八十六所。供暖方式分三类:城里和部分镇区集中供热或用电暖,其余农村学校基本靠燃煤锅炉。我们重点担心的,是农村学校的锅炉房和寄宿制学校的宿舍用电。”
他说话的节奏不快,眼睛不时离开本子,看着在座的各位。
“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最大的隐患有三个。第一,锅炉工持证率不高。全县农村学校锅炉工约有一百四十人,经过规范培训并持证上岗的不到一半。第二,灭火器材缺配和过期问题比较普遍。第三,部分学校宿舍存在私拉电线、违规用电的情况。天气越冷,这个问题越突出。”
钱大进听到这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王宏图放下手里转着的笔,坐直了身子,像是忽然来了兴趣:“陆县,你说的这些,都是面上的情况。我想问个具体的。就现在这个天,乡镇学校的锅炉房,到底有几个能保证安全?不说远的,就说平川镇。我上次路过平川镇第二小学,从外边看,那个锅炉房黑乎乎的,连个灭火器都看不见。这种事,光在会上摆数据没用,得看现场。”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陆浩明心里清楚,王宏图这是把问题往具体里逼。如果陆浩明答不上来,或者含糊其辞,那“分管副县长抓得不实”的印象就会落到在座每个人心里。
陆浩明没有看本子。他抬起头,平静地看向王宏图。
“王县说的那个是平川镇第二小学的锅炉房。情况我了解过。”他说,“那所学校有在校生四百六十多人,锅炉房在学校东北角,面积大概十来平米,用的是老式立式锅炉。上周四我路过平川镇的时候去看过。锅炉工姓曹,六十出头,有司炉证,但证是二零一七年办的,复审期就在下个月。锅炉房里面有一个灭火器,挂在进门左手墙上,但压力表已经指到红区,过期了。学校自己没发现,我当场让校方把灭火器换了下来。就在前天,新的已经挂上去了。”
他说得极细。王宏图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不光是这一所学校。”陆浩明继续说,“那天我顺便去了平川镇第三小学和镇中心幼儿园。三小的锅炉房管理还算规范,但锅炉工年纪偏大,六十七岁了,身体不太好。幼儿园用的电暖器,有一个教室的电线接头露在外面,我用绝缘胶布临时缠了一下。这些情况,我都记在本子上,已经让教育局通知学校整改。”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钱大进低头在本子上写了点什么,然后抬起头:“你抽查了几所学校?”
“周末两天,我跑了平川镇、青石沟、陈家沟,一共七所。远的去不了太多,只能先看重点区域。”陆浩明说。
钱大进点了点头,没有评价。他转向王宏图:“宏图,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王宏图笑着摆摆手:“陆县既然去了现场,那肯定比我们坐办公室的有发言权。我没问题了。”
钱大进说:“那这个议题先到这。陆县,你把排查方案再细化一下,让教育局布置下去,所有乡镇学校一周内把安全隐患自查完,你带队抽检,月底把结果报到市政府。另外,你的排查报告,抄我一份。”
“好。”陆浩明说。
他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安全隐患排查整改方案,一周内下发。月底报市。抄送钱县长。”
会议继续下一个议题。
第二个议题是关于年底农民工工资清欠。分管这件事的是常务副县长孙启明。他汇报了全县在建工程项目的工资支付情况,说有几个项目存在拖欠风险,其中一个就是平川镇食品加工厂的配套工程。陆浩明听到“平川镇食品加工厂”几个字时,手指在笔记本边缘轻轻顿了一下。那是他当年当镇长时引来的项目。厂房建起来了,可配套的冷库工程拖拖拉拉,包工头已经三个月没给工人发工资了。
钱大进听完,问了几句,最后说:“这个事不能等。该约谈的约谈,该启动保证金的启动。不能让人到政府门口来堵门。”孙启明连连点头。
第三个议题是王宏图分管的工业用地的事。陆浩明没怎么插话,只在本子上记了几个关键数据。
第四个议题算是临时增加的。政府办主任吴向东提了一句,说市里下个月有个教育工作年度考核,要求分管副县长带队去汇报。钱大进看向陆浩明:“你去。把材料准备扎实。尤其是均衡验收的推进情况,市里盯得很紧。”
陆浩明点头应下。
会议开了两个多小时。散会时,已经快十一点。陆浩明走出会议室,脚步不快。王宏图从后面走过来,跟他并排走了一小段。
“陆县,今天会上,我可不是针对你。”王宏图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解释,又带着点不以为意,“安全工作嘛,总得有人较真。你刚来,我不问几句,别人更不会当回事。”
陆浩明看了他一眼,说:“王县多虑了。你问的都是该问的。”
王宏图笑了一声,拍了拍陆浩明的肩:“那就好。我知道你有准备。你这个人,做事细。不过话说回来,安全工作,光细还不够。真出了事,板子打下来的时候,可不管你有没有去过现场。”
他说完,转身朝自己办公室走去。陆浩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回到办公室,陆浩明把门关上,在桌前坐了一会儿。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他起身去水房重新接满,回来坐下,把今天会上的要点在笔记本上重新整理了一遍。
写到“月底报市”时,他停了一下。
离月底还有不到三周。要在一周内把排查方案布置到全县二百多所学校,再在两周内完成所有学校的安全自查和重点抽检,时间非常紧。而且,这还只是安全工作。教育绩效工资的事、乡镇卫生院药品断供的事、文化站的事,都还压在后面。
他叹了口气,又翻开那个绿色笔记本,在“教育”下面加了几行字。写完之后,他忽然觉得肚子有些饿。早饭没吃。
他去水房洗了把脸。水很凉,扑在脸上,困意消了不少。他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发白,下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胡茬。他抬手摸了摸,心想下午得抽空刮一下。
中午在食堂,他碰见了李维民。李维民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低声问:“听说今天办公会上,王宏图拿平川二小的事问你,你答得挺利索?”
陆浩明说:“我正好去过。没去就麻烦了。”
李维民点点头:“这种会就这样,谁先掌握细节,谁就攥着一半主动权。你刚来,他们都在看你的成色。今天这个开头不算差。”
陆浩明夹了一筷子菜,没接话。李维民也不再多说,低头吃饭。
午饭后,陆浩明没回宿舍。他直接去了办公室,给教育局安全科科长打了个电话,让他下午来一趟。
下午两点半,安全科科长到了。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个子不高,穿一件蓝色冲锋衣。他进门时有些紧张,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才坐下。陆浩明把排查方案的要求跟他说了。从排查范围、重点内容、整改时限、到责任分工,一条一条地过。
“最后落到每个学校,要有人签字画押。你这个科长,是要负责任的。将来哪个学校出了事,我第一个就问你。”陆浩明说这话时语气不重,但眼睛一直看着对方。
安全科长嗓子有些发紧:“陆县,我一定盯紧。”
“去吧。方案后天上午报给我。”
安全科长走后,陆浩明又分别给卫生局和文体局打了电话,交代了几件年前必须了掉的事。卫生局那边,他让办公室转告老黄,乡镇卫生院的冬季取暖情况也要排一遍,尤其是用煤炉的,一氧化碳中毒的风险不能忽视。文体局那边,他让方局长把乡镇文化站破损情况的统计表重新核一遍,尤其是漏雨的、电路不安全的,要标出来。
这些事情安排完,已经是下午五点半了。陆浩明揉了揉太阳穴,靠在椅背上。办公室里的暖气片已经不热了,他披了件外套。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他伸手在玻璃上抹了一下,外面的政府大院已经亮灯了。
他忽然想到那天在洗手间里听到的话:“看着热闹,其实就是个看摊子的活。”
他笑了一下。这个笑不算苦,也不算甜,只是笑。若说今天这场县长办公会让他明白了什么,那就是——看摊子的人,和真正看住摊子的人,是两码事。有人看摊子是坐在门口打瞌睡,等他陆浩明看摊子,他要让这摊子变样。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窗外北风呼呼地刮,把玻璃吹得轻微地响。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排光秃秃的树,在心里盘算接下来这周的日程。
周二上午,教育局开安全工作会议,他要去讲话。周三去青石沟,看卫生院和学校整改情况。周四在市里有个教育考核的预备会。周五回来,准备材料。周六周日?暂时没有安排。但他知道,计划赶不上变化,总有事会冒出来。
他回到桌前,在台历上把这周的安排写了下来。字很小,但很整齐。写完,他拿起外套,关了灯,锁门下班。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碰到一个人。是政府办的一个年轻科员,姓江,二十多岁,正抱着一箱文件往楼上走。看见陆浩明,他忙站住:“陆县,还没走啊。”
“就回去了。你注意点,箱子看着不轻。”
“没事,习惯了。”小伙子笑了笑,又往上走。
陆浩明出了大楼。夜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抬头看天,天上没有星星,黑得深沉。他忽然想起周一结束后的那个周末,自己哪儿都没去,就窝在宿舍里看材料。那时候小周发来一句微信:“陆县,班子情况我整理了一部分,先发您看看。”他点开文档,密密麻麻三页,有些信息很碎,但看得出来小周是用了心的。他在回复里打了“辛苦了”,又删了,改成“收到,谢谢。周一再说”。那时候夜已经很深,他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得天花板发青。他很久没睡着,脑子里全是第二天会上的事。
现在会开完了。他也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紧了。
街边那家小超市还开着。他走进去,买了一盒方便面和一包最便宜的烟。结账时,收银台后面挂着一台小电视,正放本县新闻。画面上是县政府大楼,播音员在念:“县政府召开县长办公会,县长钱大进主持会议……”陆浩明扫了一眼,没多看,付了钱就出来了。
回到宿舍,他烧了水泡面。等水开的时候,他坐在客厅里那把旧木头椅子上,点了一根烟。烟很冲,呛得他咳了两下。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平川镇政府那个仓库宿舍里,他也常常这样一个人坐着,点一根烟,等天亮。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自己要往前走。
现在他知道了很多,知道前面没有平坦的路,知道有暗沟、有绊子、有站得比你高的人往下扔石头。可他还是要往前走。
水开了。他起身去泡面。
厨房的灯泡只有四十瓦,光黄黄的。他站在灯光下,撕开方便面袋子,把面饼放进碗里。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眼镜。他摘了眼镜,揉了揉眼睛,心里想:明天,先去教育局。
预告:第508章我的新同事
政府班子里的人,陆浩明开始一个一个认全了。除了钱大进和王宏图,还有分管农业的李维民、分管工业的周培民、分管民政的赵桂芝。赵桂芝是班子里唯一的女同志,四十多岁,话不多,开会时习惯坐在靠墙的位置。那天散会后,赵桂芝在楼梯上叫住陆浩明:“陆县,你是从镇上干上来的,我跟你一样。有事你言语,咱们这种没根基的人,得互相照应。”陆浩明停住脚步,回头看她。赵桂芝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像晒干的河床。他忽然觉得,这层楼里,除了明面上的对手,也有暗处的同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