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我的新同事
教育局的安全工作会议,陆浩明是掐着点到的。
会议室在教育局六楼,不大,能坐四五十人。他来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各乡镇中心校校长、直属学校校长、局机关科室负责人,黑压压一片。看到陆浩明进来,满屋子的人像被按了开关一样,齐刷刷站起来。
“坐吧坐吧。”陆浩明压了压手。
陈秀兰迎上来,把他引到前排。台上摆着两排长桌,铺着蓝布,桌上有话筒、矿泉水、几个座签。陆浩明的位置在中间。旁边是陈秀兰。另一侧是教育局分管安全的副局长老贾。
会开了一个半小时。陈秀兰先传达了市里关于冬季校园安全工作的紧急通知,老贾部署了排查整治的具体方案。陆浩明最后讲话。他没有拿稿子。讲得也不长,二十分钟的样子。
“安全工作,我不讲大道理。”陆浩明把话筒往跟前挪了挪,“就讲我在平川镇二小看到的事。灭火器过期,锅炉工复审证马上到期,电线接头露在外面。这些问题,不是说学校故意不弄好,是没人真正把眼睛凑上去看。我今天把这三件事点出来,不是要追哪个学校的责。我是要提醒在座每一个人——我们坐在办公室里签字的时候,教室里有孩子正围着锅炉取暖。那炉子要是出一点事,你们每个人的名字,都跟这件事连在一起。”
下面很静。有几个校长低下了头。有个后排的人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陆浩明继续说:“排查表发下去后,每个学校三天内自查完。签字上报。教育局成立三个检查组,分片督查。我亲自带队,不事先通知,走到哪儿看哪儿。谁家有问题,我盯着改。改不了,就停课整改。宁可停一两天课,也不能拿学生的命去赌。”
他说完,把话筒推开一点。会议室里响起掌声。陆浩明听不出这掌声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习惯,但他看见陈秀兰在用力鼓掌,手掌拍得发红。
会后,陈秀兰留他吃饭。陆浩明说不了,下午还有事。陈秀兰也不勉强,送他下楼。到门口时,陈秀兰说:“陆县,你今天在会上说的那些,特别是停课整改,局里有些人可能会不舒服。但我觉得对。平川的学校,确实该有人来动一动了。”
陆浩明点头:“不舒服也得做。你这边压力会大,有什么事及时跟我说。”
“我扛得住。”陈秀兰说,声音不高,但很硬。
陆浩明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陈秀兰站在教育局门口,身后是那栋灰扑扑的老楼。风把她的衣襟吹起来,她没动。陆浩明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刚认识的时候老了不少。白头发多了,背也微微有些驼。但骨头没软。
回到县政府是下午两点。
陆浩明刚进办公室,小周就抱着一摞文件跟了进来。他放下文件,说:“陆县,县里几个副县长的分工表我给您打了份新的。还有他们各自的简历情况,供您参考。别的就没准备了,您先看。”
陆浩明接过来翻了翻。是一份政府班子成员分工的文件,红头,三页。后面附了几张简历,每人一页,打印得整整齐齐。这种材料他以前在县委办写过不少,现在看别人给自己准备,感觉有些微妙。
“小周,你坐。”陆浩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小周迟疑了一下,坐了下来。
“你以后就跟着我。”陆浩明说,“我这个人,要求不复杂。办事认真,嘴严,腿勤。你是政府办的人,关系还在政府办,但主要工作就是跟我。有些事,该汇报的汇报,不该说的一个字也不要说。明白吗?”
小周用力点头:“陆县,我明白。我一定不丢您的脸。”
“别说那么重。”陆浩明笑了一下,“就是干工作,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通知办公室,说我的秘书就定你了。其他领导那边,该走什么程序走什么程序。”
小周站起来,脸微微泛红,说了声“谢谢陆县”就出去了。
陆浩明这才重新翻开那份分工表。
政府班子现在一共七个人。县长钱大进,主持全面工作,直管财政、审计、编制。常务副县长孙启明,分管发展改革、统计、人社、应急管理、金融,是钱大进年前刚提上来的。然后就是五个副县长。
王宏图,分管工业经济、招商引资、自然资源、住房和城乡建设。李维民,分管农业农村、水利、扶贫、民政。周培民,分管交通运输、市场监管、生态环境。赵桂芝,分管民政、司法、退役军人、信访。陆浩明,分管教育、卫生、文体广旅、科技,联系科协和红十字会。
另外还有政府办主任吴向东,列席政府班子会。
陆浩明把每个人的简历都看了一遍。这些信息有些他早就知道,有些是第一次对上号。
孙启明是平川本地人,大学毕业就分在县经委,后来到乡镇,再回县里。他当过四年平川镇党委书记,跟陆浩明算有过短暂交集——陆浩明当镇长时,孙启明已经调走了。这个人看着稳重,实则心重,话不多但心思密。赵国栋之前对孙启明的评价是:“能用,但不可深交。”
王宏图是资历最老的副县长,副处干了快九年。他当过县交通局局长,再往前在乡镇干过多年,本地关系盘根错节。陆浩明知道,这个人在县里树大根深,平时不显山露水,但关键时候说话很有分量。钱大进对他也客气三分。
李维民是市委组织部下来的,之前在市府办当过副科长。这个人在平川属于“外来户”,但人灵活,适应得快,干农业口半年多,跟乡镇干部混得很熟。陆浩明跟他有过几次交流,印象不错,但交情还不深。
周培民的情况陆浩明知道得最少。这个人是市里下来的,据说以前在市国资委待过,因为一个什么项目出了问题被“平调”到平川。来平川快两年了,分管交通和环保。周培民有个特点——开会很少主动发言,别人争执时总是端着杯子慢慢喝水,像在等别人说完。陆浩明和他共事过几次,除了必要的工作,没有私交。
赵桂芝的信息,让陆浩明多看了两眼。
赵桂芝,女,四十三岁,平川县清河镇人。参加工作二十一年,历任小学教师、中心校校长、镇妇联主任、副镇长、镇长、县民政局局长,去年提的副县长。分管民政、司法、信访。是政府班子里唯一的女性,也是唯一从乡镇一步一个脚印干上来的本地干部。
陆浩明把她的简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清河镇他知道,在平川西南,比平川镇还远。那里山路更陡,冬天更冷。赵桂芝从那里的小学教师干到副县长,中间的经历,陆浩明不用想也知道不容易。
他把赵桂芝那页纸折了个角。
下午下班前,政府办通知说晚上班子有个简单的碰头会,主要是商量年底走访慰问的事。通知说,能参加的参加,不能参加的请假。
陆浩明本来打算晚上去趟医院,看一个之前发改局退休的老局长。那位老局长前阵子查出肺气肿,在医院住着。陆浩明跟他共事过一年多,老头对他不错,该去看看。于是他跟小周说,晚上碰头会他请假。
这是陆浩明第一次在政府班子活动里请假。他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在请假单上写了“去医院看望老同志”。吴向东看了没说什么,给他批了。
晚上七点,陆浩明到了县医院。
县医院只有一栋六层的住院楼,旧是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他提了一箱牛奶,在门口小卖部买的,又顺手买了点水果。老局长住在三楼呼吸内科,走廊里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不知道哪间病房飘出来的饭菜味。他找到了病房,轻轻推门进去。
老局长半靠在床头,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嘴唇有些发紫。老伴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打盹。看见陆浩明进来,老局长眼睛亮了一下,想抬手,又放下。
“陆……陆县。”他说话有些喘。
“老局长,您躺着别动。”陆浩明把东西放到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
老局长看着他,眼里有一种老人的温润:“我听说了,你当县长了。好啊。”
“副县长。”陆浩明纠正道。
“一样。”老局长摆摆手,“我早就说你行。那年你在发改局跟省里跑项目,我就跟人说,这娃娃不简单。能吃苦,能跑腿,还不贪。”
陆浩明笑了笑:“您别夸了。身体要紧。”
两人聊了二十来分钟。老局长说话费力,但精神还行。他说起当年陆浩明刚到发改局时,连省发改委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硬是站在人家传达室门口等了一下午。后来还是通过一个校友才递上材料。他说:“那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这人能成事。不是为了别的,就因为你肯等。现在年轻人,哪有愿意站在门口吹冷风等人的?”
陆浩明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岔开话问了几句病情。老局长摆摆手:“老了,零件不行了。能熬就熬着,不给组织添麻烦。”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透了。陆浩明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街上稀疏的车流。空气冷冽,他呵出的白气在灯光下像一小团雾。
他掏出手机,看到政府办的人在工作群里发了今晚碰头会的照片。十几个人的小会议,围坐在小会议室里。他看见赵桂芝坐在靠墙的位置,穿着深色外套,手里捧着一个玻璃杯。表情平静,甚至有些疲惫。照片里,王宏图正跟钱大进说着什么,笑得很大声。陆浩明没细看,把手机收了。
他走到路边,打了辆出租车。车很旧,座椅塌了一块。司机是个中年女人,问他去哪儿。陆浩明说了地方,车子慢慢驶出去。他靠在后座上,看窗外县城的夜色。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跑,像是被人随手撒下的一把黄珠子。
晚上九点多,他回到住处。洗完澡出来,发现手机上有条未读短信。他点开,是个陌生号码。内容很简单:“陆县长您好,我是赵桂芝。这么晚打扰了。听说您今天请假了。没什么事,就是跟您道个别——我明天去市里开会,后天回来。信访的事,我暂时替您盯几天,有急事再找您。”
陆浩明愣了愣。赵桂芝怎么知道他请假了?又怎么知道信访的事?他想了想,明白了——信访虽然主责是赵桂芝分管,但年底涉及学校、医院的一些上访件,政府办按分工也会往他这边转。而赵桂芝主动说要帮他盯着,这是示好。
他把手机在手里握了一会儿,回了一条:“赵县,收到,谢谢。回来再当面向您请教。”
信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赵桂芝回了两个字:“不客气。”
陆浩明把手机放到床头,靠在床头板上。他想起那个绿色笔记本上关于赵桂芝的记录还空着。现在他知道了,这个人会在最寻常的场合说出最有用的话。而有些关系,恰恰就是从一条深夜的短信开始的。
第二天,陆浩明在楼道里碰见了周培民。
周培民瘦高个儿,戴着一副半框眼镜,走路时总喜欢把手插在裤兜里。陆浩明从水房接水回来,正好和他在走廊里打了个照面。
“陆县。”周培民叫了一声,声音有些低。
“周县。”陆浩明笑着点头。
“听说你昨天去教育局了?”周培民说,“安全工作,辛苦。那个会我听说开得挺硬,底下人回去都在说。”
陆浩明不知道这话是夸是贬,含糊道:“硬不硬的,把事办了就行。教育局那边底子薄,安全工作不能含糊。”
周培民点点头,没再深说,只道:“有事通个气。交通口跟你们教育也有关,校车安全那摊,咱们以后可能得坐一块儿商量。”
“那随时找我。”陆浩明说。
周培民“嗯”了一声,进了自己办公室。陆浩明也回了办公室。他关上门,把周培民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人说话不冷不热,但主动提出“校车安全”是个真问题。陆浩明把它记在笔记本边上。
中午去食堂,他第一次和赵桂芝坐到了一起。
不是他主动的,也不是赵桂芝主动的。只是正好同一张桌子还有空位。陆浩明端着盘子过去时,赵桂芝已经坐在那里剥一个煮鸡蛋。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坐吧。”
陆浩明坐下。两个人各吃各的,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赵县去市里开会,不是今天走吗?”陆浩明问。
“下午走。”赵桂芝剥完鸡蛋,放在白米饭上,“上午把几个信访件清了一下。现在走了放心一点。”
“你管信访这些年,不容易吧。”陆浩明说。
赵桂芝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深秋池塘里的波纹,刚漾开就消失了:“也没什么不容易。就是天天听人骂娘。听多了,也习惯了。不过有些老百姓,真是被逼得没办法才来找的。能解决的,我都尽量给解决。实在解决不了的,也不能躲。”
陆浩明听出她话里有话。他想起自己在平川镇当镇长时接访的事。一百多人围着他,他站在镇政府门口的台阶上,嗓子都讲哑了。那种滋味,没经历过的人不会懂。
“陆县,”赵桂芝忽然压低声音,“咱们这种从乡镇干上来的,跟那些市里空降的不一样。没根基,没人帮,全得靠自己一步一步往前拱。我比你大十几岁,有些路我走过,知道哪儿有坑。你以后有什么拿不准的,可以找我。我不一定能帮上忙,但至少能陪你说说。”
陆浩明看着她。赵桂芝的脸上有细细的纹路,像黄土高原上的沟壑。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带着一种底层干部特有的机警和韧劲。
“谢谢赵县。”陆浩明说。这一次,他觉得自己说出“谢谢”时,心里是热的。
两人没再说话,低头吃饭。食堂里人声嘈杂,打饭的窗口飘出饭菜的热气。外面,天空还是灰的,但风小了些。陆浩明吃了一碗白米饭,菜吃得干净。他放下筷子,端起汤喝了一口。汤是紫菜蛋花汤,咸淡正好。
下午上班,小周送来几份待批文件。其中有一份是信访局转来的,说平川镇有个老上访户最近又在跑,原因是儿子在学校摔断了胳膊,医药费没着落。陆浩明看着那个名字——“刘秀娥”。他记得这个人。当镇长时接访过,她男人在工地上摔伤,告了多年。他后来协调过,让民政口给了些临时救助。没想到现在她又来了,这次是因为孙子。
陆浩明把文件放回文件夹:“这个事我批给信访局和教育局,让他们先碰一下。你记一下,明天教育局那边必须把情况报给我。”
小周应着,拿笔记下。
陆浩明看着那页文件,心里沉沉的。有些事情就是没完没了。你解决了一个问题,生活又给你冒出另一个来。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个堵漏的人,这边刚堵上,那边又渗了。可如果不堵,那些漏出来的水,淹的是最底下的人家。
傍晚下班时,他路过王宏图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有说话声。王宏图好像正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冲,像是骂人。陆浩明没停,直接下了楼。走到一楼,正碰到王宏图从电梯里出来——原来他刚才不在办公室。
王宏图今天穿一件藏青色夹克,头发像是理过。他看见陆浩明,脚步缓了缓:“陆县,这么早下班?”
“去趟书店,给孩子买几本书。”陆浩明随口说。其实他还没有孩子,只是不想跟王宏图多说。
王宏图“哦”了一声,似笑非笑:“陆县什么时候有孩子了?我记得你还没结婚吧。”
陆浩明一怔,很快反应过来说:“给亲戚家孩子带几本。王县记性真好。”
王宏图哈哈一笑,没再追问,大步走了。
陆浩明看着他走远,心里“咯噔”了一下。王宏图连他“没结婚”都记得清楚。这说明有人在他档案里下过功夫。他站在政府大楼门口,风从门洞里吹进来,把裤脚吹得贴在脚踝上。他轻轻叹了口气,抬脚出门。
书店在县城老街中段。很小一间,门前摆着一个铁架子,上面堆着些打折书。陆浩明走进去,里面的灯半明半暗。老板正在柜台后打盹。他转了一圈,买了两本给孩子看的作文书,又给自己挑了一本《简明中国教育史》。付钱时,他在口袋深处摸到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掏出来一看,是某天开会时随手塞进去的。
上面用他的笔迹写着:“班子成员,敌友未明。少说,多看。赵桂芝,可信乎?”
他把纸条重新揉成一团,塞回口袋。出了书店,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捏了捏手里装书的袋子,心想,有些答案不在书里,得靠时间,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