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又没下文了
省里的函发出去之后，陆浩明等了整整两个星期。
两个星期里，他每天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抽屉看一眼那两份回执的复印件。债券项目在排队，卫生专项在走程序。他把回执上的编号和日期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抽屉，开始一天的活。
第一周，他还会偶尔给刘国柱和老黄打个电话，问问有没有新动静。两个人都说没有。第二周，他电话也不打了。他知道，打了也没用。省里的流程不是他一个副县长打电话就能推快的。市发改委投资科那个科长说得清楚，前面排着十几个项目，按规矩来。他总不能让人家破了规矩。就算他想，人家也不会为他破。
可心里总归是挂着事。
那段时间，一中宿舍楼的招标进入关键阶段。陈秀兰那边有了新进展。那家市里的公司最终把报价压下来了一些，接近预算。陈秀兰让局基建科的人去这家公司以前做的工程实地看了，质量过得去，没有不良记录。本地那家虽然报价低，但去年在邻县那个工程验收时确实出过问题，陈秀兰不敢用。她跟陆浩明商量了两回，决定选市里那家。
“定了就定了。按程序走。”陆浩明说。
中标通知书发出去那天，陈秀兰专门到陆浩明办公室来了一趟。她脸上难得有些笑意，说：“陆县，中标单位定了。合同下周签。签完就可以进场，准备开工前的最后一批手续。”
“好。签合同之前，把材料再核一遍。施工方案、质量保证、工期承诺，一样都不能少。”陆浩明说。
陈秀兰应下，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些。
可卫生口的设备采购，还是没消息。老黄隔几天就往省卫健委打一个电话，每次都是同一个答复：材料在审，让等。老黄一开始还问“还要等多久”，后来不问了，只问“有没有缺件”，对方说“没缺”，他就挂电话了。
陆浩明能从老黄的脸上看出他的焦灼。老黄这人干了半辈子卫生，眼看着乡镇卫生院那些旧机器，比谁都急。可他也没办法。省里的专项，不是他一个县卫生局长能催动的。
那段日子，陆浩明每天按部就班地上班、开会、批文件、下乡。他尽量让自己不去想那两份还躺在抽屉里的回执。他告诉自己，等着就等着。该来的总会来。可每次打开抽屉，看到那两张薄薄的纸，心里总归会咯噔一下。
老马看出了他的心事。
有一天晚上，陆浩明加班到八点多，老马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个包子。他把包子放在桌上，说：“陆县，吃点。我看您晚饭又没去食堂。”
陆浩明拿过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是白菜粉条馅的。他嚼了两下，咽了。老马没走，站在旁边，像是在等什么。
“有话就说。”陆浩明看了他一眼。
老马搓了搓手：“陆县，省里那边还是没信儿？”
陆浩明摇头。
老马沉默了一会儿，说：“陆县，您当年在发改局跑项目，有一次跑了七趟省城，才把一个污水处理项目跑下来。那时候您跟我说，最难的不是跑，是等。等的时候，人容易把心气等没了。可心气一没，事就黄了。”
陆浩明停下咀嚼。他看着老马，过了一会儿，笑了一下：“你倒是记得清楚。”
“我记性好。”老马说，“陆县，您别嫌我多嘴。我就是觉得，您最近有点闷。闷归闷，事还是得干。那两份函，发都发了，等着就是了。您先把眼前的事干好。”
陆浩明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他喝了口水，说：“知道了。你回去吧。”
老马走后，陆浩明坐在办公室又待了半个多小时。他把近期的工作安排重新捋了一遍。教育上，宿舍楼的中标单位定了，合同下周签，开工前的手续要盯着办。卫生上，虽然省里的专项资金没到，但设备清单可以先跟供应商接触，把价格和型号摸清楚，等钱一到就能下单。文体上，年前乡镇文化站的排查报告已经收齐了，破损最严重的几个站得排在明年维修计划里。科技上，高山蔬菜的技术培训方案已经批了，开春后就能启动。
这些都是他能做的事。不等人，不等钱，不等通知。
他站起来，关了灯，出了门。走廊里黑乎乎的，只有尽头的壁灯亮着。他走得稳，没有停。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趟一中。
宿舍楼项目的中标单位已经进场了，正在做开工前的场地清理。围挡外面多了一块新牌子，上面写着施工单位和项目负责人的名字。陆浩明站在围挡外看了一会儿。场地里，一台小型挖掘机正在清理浮土，几个工人跟在后面捡拾大块的石头和杂物。工地负责人认出了他，小跑过来打招呼。
“陆县，您来了。”
“场地什么时候能清完？”陆浩明问。
“再有个两三天就差不多了。下周开始放线。放完线就可以开挖基槽。”
陆浩明点点头：“质量上不能马虎。监理公司定了吧？”
“定了。县里的诚信监理公司。资质没问题，项目总监有十多年的经验。”
“好。你跟陈局长说一声，开工前把监理合同和施工许可送到我办公室备案。”陆浩明说。
工地负责人连声应下。陆浩明又绕着围挡走了一圈。走到北面靠老教学楼那侧时，他停住了。这边的围挡外就是学校围墙，隔墙能听见学生早读的声音。他站了一会儿，听着那些含含糊糊的读书声，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出校门时，他碰见了陈秀兰。她正从教育局方向往学校走，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看见陆浩明，她快步过来。
“陆县，您来看工地？”
“嗯。顺路。”
陈秀兰犹豫了一下，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陆县，这个是中标公司的合同草本。基建科把主要条款梳理了一遍，在第三页和第七页有几处需要您把关。”
陆浩明接过来翻了翻。第三页是付款条件，第七页是工期延误的违约责任。他用随身的钢笔在几处地方画了圈，说：“付款条件可以，按进度来。但工期延误这一条，违约金太低了。让他们往上调两个百分点。不能让他们觉得拖一天无所谓。”
陈秀兰记下。
两人站在校门口，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把陈秀兰的头发吹乱了。她用手拢了一下，说：“陆县，最近省里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
陈秀兰没再问。她把合同草本收好，说了声“那我回去了”。陆浩明看着她走进一中大门，身影被门柱挡住。他站在原地又待了一会儿，然后往政府方向走。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宿舍楼施工合同签了。开工前的最后几项手续在办。施工队把场地清完了，开始放线。工地上一天比一天热闹。老马每天去看一眼，拍照发给陆浩明。照片里，基坑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省里的消息始终没来。
债券那边，刘国柱又去市发改委跑了一趟，回来说还是排队。卫生专项那边，老黄又打了一次电话，还是让等。陆浩明没有再打电话去催。他把回执从抽屉里拿出来过一次，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两星期变成三星期，三星期变成一个月。回执上的日期显得越来越远。
有时候他坐在办公室里，会觉得这件事像一个气球，越飘越高，线还在他手里，可他够不着了。他只能等着它自己落下来，或者等着风停。
可事还得干。
他把精力放在能办的事上。过年前，他跑了三个乡镇的文化站，看了修缮情况。又去了两个卫生院，看了一轮现状。他还抽空去了趟平川镇二小，检查了窗户更换和暖气维护。二小校长告诉他，自从上次放气清垢之后，教室里温度上来了，最冷的那间也有十三四度。孩子们不用缩着手写字了。
“好。开春之后再把西头那几组暖气片换了。彻底解决。”陆浩明说。
校长连声道谢。陆浩明没多留，走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住处，洗完澡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黑着。他拿起来翻了一下。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去，仰靠在沙发上。
窗外有风。窗台上搁着的那盆绿萝，叶子在风里轻轻晃。他看着那盆绿萝，想起这盆花还是老马从他发改局的办公室里搬来的。那会儿他在发改局，抽屉里装着全县的项目审批表，桌上摆着各种批文。如今那些东西都不在了。绿萝还在，叶子比原来多了几片。
他坐直身子，把茶几上的文件整理了一下。有一份是陈秀兰送来的宿舍楼开工仪式的方案草案。她打算搞一个简单的仪式，请县里领导讲几句话，施工单位表个态，然后破土动工。陆浩明看了草案，在上面批了一行字：“不搞仪式。按程序直接开工。把省下来的钱用在材料上。”
写完，他把文件放回茶几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夜风灌进来，带着远处县城里零星的喧嚣。他扶着栏杆，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几颗星。云层很厚，压得很低。
他站了一会儿，回屋了。关阳台门的时候，他忽然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等就等。”
他关了灯，躺到床上。屋子里暗下来。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墙上扫过一个弧，又很快消失。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还有事。档案里有份材料要改，教育局的绩效摸底表要审，一中工地上还得去一趟。那些等着的事，就让它等着吧。
反正，日子不会因为一个“没下文”就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