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李维民升了
李维民升了，是周一上班时传出来的消息。
那天早上陆浩明到得比平时早。他在办公室刚泡上茶，小周就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的表情像揣着一件事不说就要炸开似的。
“陆县，您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李县长升了。”小周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压低声音，“我刚从县委办那边过来，他们说市里已经批了。李维民同志任平川县委副书记，免去副县长职务。文件今天下午就到。”
陆浩明正端着茶杯往嘴边送，听到这儿，手停了一下。他把杯子放下，看着小周：“消息确实？”
“县委办的人说的。组织部那边也证实了。说是上周五市委组织部部务会过的。”
陆浩明点点头。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有点烫，他咽得慢了些。小周站在旁边，等他的反应。陆浩明没有多说什么，只道：“知道了。你去吧。下午的文件到了再拿给我看。”
小周出去了。门合上，办公室又静下来。
陆浩明靠在椅背上，把这消息在脑子里转了几圈。李维民升副书记，按说是在他前面的排位又往前挪了一步。副县长到副书记，这一步跨得不小。李维民比他早半年到政府，现在先走了一步。
他并不意外。李维民这个人，从市里下来，脑瓜灵，人缘好，跟谁都能说上话。他在农业和民政口干了不到两年，乡镇跑得勤，跟几个重点镇的书记镇长关系处得不错。更重要的是，他跟钱大进走得近。陆浩明不止一次在食堂、走廊、会议室看到李维民跟钱大进说话。话不多，但时机总是很准。
他拿起电话，拨了李维民的号码。响了四声，那边接了。
“李书记，恭喜。”陆浩明说。
电话那头传来李维民的笑声：“陆县，你消息倒快。文件还没下呢。”
“提前祝贺。应该的。”
“别别别。改天咱俩吃饭。你请我。”李维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按捺着的愉悦，但压得住。
“行。你定时间。”陆浩明说。
挂了电话，陆浩明把手机放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政府大院里那排杨树还是光秃秃的。有一辆黑色轿车正从大门口开进来，在楼前停下。车门开了，下来两个人，他认出一个是县委办的副主任，一个是政府办的吴向东。两人急匆匆地进了楼。
他看了一会儿，回到桌前。脑子里开始过事情。李维民这一升，空出来的副县长位子暂时不会补。那摊子事谁来接？农业、民政、水利，这几块是李维民的盘子。县里可能让别的副县长兼管，也可能暂时让各部门直接对县长负责。但不管怎么安排，有一个结果是很清楚的——他在政府班子里的位置，变得更微妙了。
以前他跟李维民，一个管教科文卫，一个管农业农村，井水不犯河水。偶尔在食堂碰见，聊几句工作，互相通个气。李维民这个人不坏，也不挡他的道。但李维民现在成了副书记，是县委班子的人。以后再看政府口的事，角度就不一样了。而且李维民跟钱大进走得近。他上去了，钱大进在县委那边多了一个人。这对陆浩明来说，不是好消息，也不是坏消息。只是局面变了。
中午，陆浩明在食堂碰见了赵桂芝。赵桂芝端着盘子坐在他对面，吃了几口菜，低声说：“李维民那个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
“你怎么看？”
陆浩明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了嚼：“组织决定。没什么看法。”
赵桂芝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一种同类人才看得懂的意味。她没再往下问，只说了句：“以后他在县委，有些事可能比在政府这边好办。但也可能相反。”
陆浩明点头。他明白赵桂芝的意思。李维民在政府时，大家平级，商量着来。到了县委，分管党群和农村工作，权力更虚，但位置更高。以后再见面，就不是平起平坐了。
下午两点多，正式文件到了。小周把文件放在陆浩明桌上。陆浩明展开看了一遍。红头，正文三行，盖着市委组织部的章。文件写得简洁，免去李维民平川县人民政府副县长职务，任命为中共平川县委委员、常委、副书记。末尾附了李维民的简历。
陆浩明看完，把文件放在桌角。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孙启明的号码。
“孙县，李维民的文件到了。”
孙启明在那边嗯了一声：“我看到了。这个人上去，对咱们政府口有什么影响，你心里有数？”
“我明白。”
“明白就好。他那摊子事，钱县长今天下午在碰头会上提了一句，说暂时让周培民兼管农业和民政。周培民那个人你清楚，闷葫芦一个。他分管交通环保已经够忙了，再加两块，未必顾得过来。你有事找他，可能会比以前慢。”
陆浩明说：“慢点不怕。怕的是找不到人。”
孙启明笑了一声：“你这话说得实。行了，我先忙了。”
挂了电话，陆浩明把文件锁进抽屉。他坐在桌前，想了想，拿起手机给李维民发了条消息：“李书记，文件到了。正式祝贺。”
李维民很快回了：“谢谢。改天吃饭。”
陆浩明把手机放下。他翻开笔记本，在班子成员分析那一页上找到李维民的名字。原来他写的是“外来户，灵活，可合作”。现在他在下面添了一行：“已升副书记。位置变了，关系也会变。以后打交道，多留意。”
写完，他合上本子。窗外，太阳西斜了，光线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政府大院的旗杆上。旗子被风吹得绷直，猎猎作响。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桌上还有一摞文件等着他批。他拿起笔，继续看。
第二天上午，李维民到县委那边去报到了。政府这边没有搞什么送别仪式。只在中午食堂吃饭时，有人提起，说李书记已经搬办公室了，原来那间给了周培民兼用。陆浩明听着，没说话，低头吃饭。
下午，他去了趟一中工地。宿舍楼的基槽已经开挖了，几台挖掘机在工地上来回作业。基坑挖到一半，露出底下褐色的湿土。陆浩明站在围挡外看了一会儿，问工地负责人：“挖到老土了没有？”
“挖到了。再往下二十公分就是老土层，硬得很。设计院的人来看过，说没问题。”
“好。监理呢？”
“在。天天在。”
陆浩明点头。他绕着围挡走了一圈，然后站在北侧，隔着围墙听学校里传出的读书声。他站了好一会儿。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土腥味，混着教室里的粉笔味。他吸了一口，觉得心里踏实了些。
回政府大楼时，他在一楼大厅碰见了李维民。李维民正往外走，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他看见陆浩明，站住了。
“陆县，正巧。我正想找你。”李维民说。
“找我？”
“嗯。我走之后，农业和民政那一摊，钱县长让周培民兼管。但我手头有几件事，跟你的口子交叉。一个是农村学校的营养餐，一个是乡镇卫生院的医保对接。这两件事以前是我在协调，现在移交给周县。但周县不熟，我怕断档。我想把材料整理一份，给你也留一份。你分管教育和卫生，有些事你比我清楚。”
陆浩明看着他。李维民说这话时，表情很诚恳。陆浩明点头：“行。你让人送到我办公室。我这边有什么需要对接的，也直接找你。”
李维民笑了一下：“好。那先这样。县委那边还有会。”
他拍了拍陆浩明的胳膊，转身往外走。陆浩明站在大厅里，看着他的背影出了门。门外，有辆黑色的车在等着。李维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缓缓开走了。
陆浩明上了楼。在楼梯上，他想起赵桂芝中午说的那句话：“以后他在县委，有些事可能比在政府这边好办。但也可能相反。”现在他有了更具体的感觉——李维民走了，但他留下了一些线头。这些线头如果不及时接住，就会散。他得把跟教育和卫生有关的那些线头捡起来，理清楚。
回到办公室，他给陈秀兰发了条消息：“李维民副书记之前分管的农村学校营养餐，你那边有没有跟他那边的人对接过？”
陈秀兰回：“对接过。他那边有个联络员，姓方。材料都在。”
“你把那个联络员的联系方式给我。以后这个事直接跟我对接。”陆浩明说。
陈秀兰回了个“好”。
陆浩明放下手机，拉开抽屉。班子成员分析那一页上，李维民的名字下面那行新写的字还墨迹未干。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本子合上，继续批手头的文件。窗外，风又紧了。政府大楼三层西头的灯，一直亮到晚上七点多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