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破房子漏雨
方局长把四个一档文化站修缮的招标公告挂出去那天，陆浩明在办公室打了个电话给他。
“方局长，公告挂出去了？”
“挂出去了。今天上午贴的，县公共资源交易中心网站上同步发了。按程序走，七天后开标。”
“有几家报名？”
“公告刚发，目前两家。县里的老牌建筑队，还有市里一家。再等等看。”
陆浩明说好，挂了电话。他对方局长这个人不算太放心。方局长在文体局干了快十年，人是个老好人，见谁都笑，可就是这种笑，让人看不透。陆浩明跟他在文化站的事上打了两次交道，觉得他办事还行，但遇到需要硬碰硬的事，未必顶得住。这次招投标是正规程序，方局长只要按规矩办，就不会出大问题。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
三天后，方局长到陆浩明办公室来了。他进门时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带着一种事先想好了说辞但临出口又发怯的样子。陆浩明让他坐，给他倒了杯水。方局长接过水，握在手里，没喝。
“陆县，有个事跟您汇报一下。”
“你说。”
“这次招标，今天报了第三家。县里的一个新建筑公司，叫宏达建筑。以前没怎么做过乡镇的活。但资质是够的，手续也全。”
“那就三家了。按程序走就是。”
方局长犹豫了一下，把水杯放在茶几上。他搓了搓手，又说：“陆县，这家宏达建筑的法人代表，是我内弟。”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陆浩明正在批一份文件，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方局长。方局长的脸微微发红，眼睛没看他，看着茶几上的水杯。
“你内弟？”陆浩明重复了一遍。
“是。我媳妇的弟弟。他以前在外面做工程，去年才回来注册的公司。这次看到招标公告，就报了名。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他打电话跟我说的。”
陆浩明把笔放下，靠回椅背。他看着方局长，没有马上说话。方局长这个人不算胆大，可他今天主动来说这件事，说明他心里还是有根弦的。陆浩明问：“你内弟的公司，报价多少？”
“比前两家都低。低差不多一万五。”
“质量呢？他以前做过什么工程？”
方局长摇头：“他在外面做了好几年，具体的我不太清楚。但他跟我说，他做的活没出过问题。”
陆浩明沉默了一会儿。方局长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来回搓着。过了一会儿，他说：“陆县，我知道这事敏感。我本来想劝他退出的。可他说程序合规，不退。我……我也不能硬拦。我就是想跟您汇报一下，看您怎么定。”
陆浩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半温了。他放下杯子，看着方局长，语气不急不缓：“方局长，你觉得这个事，我该怎么批？”
方局长抬起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招标是公开程序，三家报名，谁中标看资质、报价和业绩。你内弟的公司如果符合条件，按程序来，我没意见。但有一条——你是文体局局长，也是招标方的负责人。如果你内弟的公司中标了，以后施工过程中出任何问题，你和我都说不清。你说没猫腻，别人也不信。”
方局长点头，嘴唇抿了抿。
“所以我给你两个选择。”陆浩明说，“第一，你让你内弟主动退出。如果他不愿意退出，那你就回避。招标的事，我让政府办老胡盯着。评标委员会里，你不参加。第二，如果你觉得你内弟的公司确实能干好这个活，那就走程序。但你要做好准备——以后别人背后怎么说，你得受着。我这边，也会让审计盯着这个项目。不是不信你，是必须让人信。”
方局长听完，低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陆县，我明白了。我回去跟我内弟说。让他退。”
“他会听你的？”
“我好好跟他说。他要是不听，我就回避。这个我不含糊。”
方局长走了以后，陆浩明坐在办公室里。他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方局长主动来汇报，说明这个人还知道分寸。可他内弟的事，终究是个隐患。就算退了，以后别人也可能拿这个做文章。陆浩明拿起电话打给老胡，把情况简单说了。老胡说：“陆县，我盯着。评标委员会的人员我来协调，保证合规。另外，我建议把纪检组的人也叫上，全程监督。”陆浩明说好。
当天下午，方局长回了话。他内弟同意退出投标。陆浩明听完，在电话里说：“方局长，这件事你办得对。以后你内弟的公司想接活，走正常渠道。不在你的管辖范围内，我不拦。”
方局长在电话那头说：“谢谢陆县。”
招标继续。两家单位投标，评标委员会按程序开标、评标。县里那家老牌建筑队报价合理，业绩清楚，中标。合同签了，工期两个月，雨季前完工。方局长没有参与评标，全程由老胡协调，纪检组监督。中标结果公示三天，没有收到异议。
开工那天，陆浩明去了下湾村。
他到时，工人们已经开始干活了。屋顶上铺着新的木椽子和油毡，两个工人骑在屋脊上，用锤子钉钉子。院子里堆着水泥和沙石，姜主任正在帮忙搬砖。他看见陆浩明，放下砖走过来，脸上全是汗，但笑得露出了一排黄牙。
“陆县，动工了！”
“多久能完工？”
“工人说，快的话二十天。慢的话个把月。主要是换屋顶、加固梁，里面的墙面和地面再整一整。”
陆浩明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施工的负责人过来跟他打招呼，简单汇报了进度和用料。陆浩明问：“木梁用的什么料？”
“松木。新换的三根，其他的把老漆刮了，上了一遍桐油。”
“桐油要刷两遍。不能省。”
“好，我们刷两遍。”
陆浩明又看了备料。水泥、砖、油毡，堆在院子西墙根下，码得整齐。他蹲下来看了看油毡的厚度和牌子，心里有了数。
他离开下湾村时，姜主任非要送他到村口。一路上姜主任说了很多话，说村里那个会写毛笔字的老人已经答应回来，说文化站的钥匙他已经揣在兜里了，说等房子修好了，他要在门口挂一块新牌子。陆浩明听着，没怎么插话。走到村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文化站的方向。平房还在，屋顶上工人们正在铺新的油毡。那些黑灰色的新油毡在阳光下泛着暗光，远远看去，像盖了一层新瓦。
第二天，陆浩明去了另外三个一档站。青石沟那个建在山坡上，地基有点下沉，墙面有一条斜裂。平安镇那个是靠街的两间门面，因为长期漏雨，后墙潮得长了霉。白水乡那个最远，在山坳里，房子倒是没大裂，但屋顶塌了一角，用塑料布盖着。
四个站，情况各异，但都开了工。陆浩明每个站都拍了照，记了进度。他回来后在笔记本上列了一张表，四个站分别标注了开工日期、预计完工日期和主要施工内容。写完后，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阴着，但没有下雨。文体局方局长上午打了电话来，说中标单位已经把四个站的施工进度表排好了，雨季前全部完工。陆浩明说好。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县城的天际线。几栋新盖的楼房在灰蒙蒙的天底下露出头，外墙的涂料在湿冷的空气里显得发暗。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
桌上有一份刚送来的材料，是财政局转来的。他翻开看，是关于教育附加质押后续管理的通知。他看了两遍，在几处条款下面画了线。然后他拿起笔，在通知的批示栏里写下一行字：
“同意。按财政规定执行。”
写完，他把通知放在待办文件的最上面。然后拿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他去水房接了热水回来，坐下来，翻开下一份文件。窗外，风又起了。他低头批着文件，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