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乡镇文化站
下湾村姜主任反映文化站漏雨的事，陆浩明是记在本子上的。
后来老马去看了，回来说屋里的东西已经腾出来一部分，但房子本身还没修。方局长那边安排了人去看，但也只是“看了看”。陆浩明知道，文体局那个家底，让他们修一个漏雨的房顶都费劲。可这件事不能就这么搁着。他决定自己跑一趟。
出发前一天，他让老胡通知文体局，说要去下湾村看文化站，不用人陪，但让方局长把全县文化站的底数材料准备一份。老胡说好。第二天一早，陆浩明就出了门。他没让老马跟着，自己去车站坐了一辆去陈庄镇的班车。下湾村在陈庄镇西北，从镇上过去还有七八里路，不通公交。他在镇上租了一辆三轮摩托，颠了二十多分钟才到村口。
姜主任在村口等着。他还是穿着那件旧军绿棉袄，袖口上的白灰更多了。看见陆浩明从三轮上下来，他小跑过来，搓着手说：“陆县，您真来了。我那天在县政府见您，还以为您就是说说。”
“说了来就肯定来。”陆浩明拍了拍身上的灰，“带我去看看。”
文化站在村巷最里面，是一排三间平房。外墙刷着白灰，已经泛黄发黑了，有几处墙皮掉了，露出里面的土坯。门是两扇木门，漆也褪了，门板上贴着一副残破的对联。姜主任推开门，一股潮气扑面而来。屋里很暗，窗户是那种老式的木格窗，玻璃上蒙着灰，透进来的光很有限。地上摆着几个搪瓷盆，有的盆底还存着半盆水。屋顶有几处明显的水渍，颜色深褐，像干了的河床。墙角的石灰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湿漉漉的砖。
“就是这儿。”姜主任说，“这间是阅览室。这边是活动室。那间小的原来放了些书和象棋、锣鼓。去年漏得厉害，书全潮了，我搬到村部去了。锣鼓也坏了。现在就剩这空壳。”
陆浩明在屋里走了一圈。他伸手摸了摸墙，手指上沾了一层潮灰。他抬头看屋顶，木梁上长了一层暗绿色的霉。他掏出手机，一张一张拍照。阅览室、活动室、漏雨的屋顶、发霉的房梁、地上的水盆。拍完，他问姜主任：“这房子什么时候建的？”
“听老人说，是七十年代的。一开始是生产队的仓库，后来改成了文化站。中间翻修过一次，还是九十年代。再往后就没动过。”
“村里有多少人？平时来文化站的多不多？”
“全村一千二百多人。平时年轻人都在外面打工，剩下的老人小孩，六七百。以前书多的时候，老人来翻翻报，小孩来借小人书。现在书没了，棋也少了，来的就少了。就放电影那几天人多些。”
陆浩明又问了村集体经济和镇上有没有维修计划。姜主任说，村集体没什么收入，维修的报告往镇上报过两次，镇上回复说县里没有指标。文体局来过人，拍了照，说列入了计划，但一直没有具体方案。
陆浩明没再往下问。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院子不大，靠东墙根种了一棵枣树，枝干很粗，树皮皴裂。树下的地是土夯的，因为常年潮湿，长了一层青苔。他站在那儿，心里在盘算。这间房修起来要多少钱？换屋顶、加固梁、重做地坪、换门窗。粗算下来，三四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文体局一年的经费就那点，养人都不够，更别提修房子。可这房子再不修，下一个雨季可能就塌了。
他掏出手机给方局长打了个电话。
“方局长，我在下湾村文化站。你那个排查材料里，像这个站的情况，全县有多少？”
方局长在电话那头翻了翻，说：“陆县，按严重程度排，下湾村算是一档的。屋面塌陷、结构受损的，全县有四个。墙体开裂、漏雨严重的，有七个。一般的年久失修的，还有十来个。总共二十多个站，一大半都存在问题。”
“四个一档的，除了下湾村，还有哪几个？”
方局长报了三个名字，分别在西部的青石沟、北边的平安镇和东边的白水乡。陆浩明记下了。他又问：“你们局里现在账上，有没有维修经费？”
方局长沉默了一下：“有是有，但不多。今年文化站维修经费总共批了五万。平均下来一个站分不到两千。够买点涂料刷刷墙，动不了大工程。”
“那五个一档的站，如果要全面修缮，大概需要多少？”
方局长又算了算：“屋面、墙体、门窗、地坪，加上简单的内部布置，一个站算下来三万五到四万。四个就是十五六万。”
陆浩明站在枣树下，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十五六万，对文体局来说是个大数。但对他分管的整个口子来说，不是不能想办法。关键是钱从哪出。他想了想，说：“方局长，你明天上午到我办公室来。把四个站的详细情况都带上。我们再议。”
挂了电话，他回到文化站屋里。姜主任正蹲在地上把那些搪瓷盆里的水往门外泼。陆浩明走过去，蹲下来帮他扶住盆沿。姜主任连忙说：“陆县，您别沾手。脏。”
“没事。”陆浩明说。他把盆里的水倒干净，放在墙根下。然后问姜主任：“村里会写字画画的老人有没有？”
“有。有一个以前在镇上教过书的，毛笔字写得好。还有一个会拉二胡。以前都在文化站活动过。”
“好。等房子修好了，你把他们请回来。书的事，我让图书馆调一批。不用多，几百本就够。棋和锣鼓，我让文体局配。”
姜主任脸上的褶子一下子舒开了。他搓着手，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感谢的话，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从下湾村出来，陆浩明还是坐那辆三轮摩托回镇上。路上风大，吹得他耳朵疼。他把外套领子竖起来，缩在车斗里。三轮车驶过一段坑洼的土路，颠得他整个人往起跳。他抓紧车斗边缘的栏杆，看着两边的麦田在风里起伏。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钱的事。
十五六万。文体局的维修经费里还有五万。剩下的十来万，他得从别处找。教育口的钱动不得，卫生口的钱刚有眉目。他想到的是县预备费里那笔机动财力。方正清签过一次，用于一中宿舍楼的兜底。但那笔钱已经用掉了。还剩多少，他不确定。得去问老贺。
第二天上午，方局长带着材料来了。陆浩明跟他把四个一档站的情况逐一过了一遍。方局长比上次见面时多了几分认真，材料做得比往常细，每个站都附了照片和初步修缮方案。陆浩明看完，说：“钱的事，我想办法。你先把四个站的修缮方案细化，列清楚项目内容和预算。另外，县图书馆调一批书给各站轮换。不用新书，旧书也行，只要是干净的。你先回去准备，等我通知。”
方局长走后，陆浩明给老贺打了电话。他问得很直接：“贺局，县预备费里现在能动的还有多少？”
老贺翻了账，说：“不多了。方书记那笔兜底之后，剩了不到二十万。要留一部分应急。”
“给我匀十万。文体口四个文化站要修缮。危房，不修不行。”
老贺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陆县，您这是把我这儿当银行了。上次卫生口配套七十万，我还在找地方补。您又来。”
“贺局，那七十万是省里有专项的。文体这个是危房改造，性质不一样。雨季来了，房子塌了，砸着人，就是大事。”
老贺叹了口气：“行吧。但我只能给您八万。剩下两万您让文体局自己想办法。”
“八万就八万。剩下的我让方局长从维修经费里挤。”
挂了电话，陆浩明把数字记在本子上。八万加五万，十三万。四个站大概要十五六万。还有两三万的缺口。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拿起电话打给刘国柱：“国柱，发改局那边有没有文化设施类的小型补助？不用多，两三万就行。”
刘国柱查了查，说有。有一笔基层文化设施建设补助，还剩三万多没分完。陆浩明让他列出来，走正常程序报。
打完这几个电话，陆浩明把情况在笔记本上理了一遍。资金来源：财政八万，文体局五万，发改局三万。合计十六万。够修四个一档站。二档和三档的，只能排到明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太阳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政府大院的空地上。他想起下湾村那间文化站里潮湿的墙、发霉的梁、空荡荡的书架。可他也想起姜主任听说要修房时亮起来的眼神，还有那个会写毛笔字的老人。
他转回桌前，给方局长发了一条消息：“钱凑了十六万。四个一档站，今年全修。你赶紧做方案。”
方局长回得很快：“收到。陆县，谢谢。”
陆浩明把手机放下。他知道，文化站的事只是他分管口子里的冰山一角。可修好一个是一个。那间漏雨的屋子，能重新有人进去翻书、下棋、听二胡。这比什么都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