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文化站长们
文化站站长的座谈通知，是方局长张罗的。
时间定在周五上午，地点在文体局三楼会议室。陆浩明特意交代方局长，不要在通知里说“副县长亲自听取汇报”，只写“文化站工作座谈”。他不希望这些人来之前就端着，说不说实话。
周五上午九点，陆浩明到文体局时，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他扫了一眼，有男有女，年龄大多在四五十岁。坐在靠门口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但领口磨出了毛边。旁边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一件深红色的旧毛衣，围了条灰色围巾，手里攥着一个布包。再往里坐着一个年轻人，三十出头，戴眼镜，穿着夹克，在一群中老年人里显得有些突兀。
陆浩明进去时，几个人都站了起来。方局长跟在他后面，说：“大家坐。这是陆县长，分管咱们文体口。今天就是随便聊聊，大家有什么说什么。”
陆浩明在中间的位置坐下来。他扫了一圈，问方局长：“人都到齐了？”
方局长点了点人头：“到了八个。还有两个站的站长在外地，赶不回来。”
“那行。我先说两句。”陆浩明把面前的茶杯推了推，看着在座的人，“今天叫大家来，不是听汇报，也不是要材料。我就是想问问，你们在底下干文化站长这个活，到底怎么干的。房子修好了，书配了，棋买了，接下来靠谁来管？你们怎么管的？有什么难处？都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没人先开口。方局长在旁边笑着说：“老曹，你先说说。你是最老的站长。”他把目光投向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
老曹动了动身子，把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很粗，指节大，像干过多年农活的。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方言。
“陆县，我叫曹德贵，在平安镇文化站干了十六年。说是站长，其实就我一个人。房子两间，以前漏雨，今年修了。书也有了，棋也有了。可平时开门，就我一个人管。早上开，晚上关，中间还得去镇上开会、帮村里写标语、配合搞宣传。忙是忙，倒也不怕。怕的是没人来。”
“没人来？”陆浩明问。
“以前来的人就不多。修好之后热闹了几天，后来就淡了。书摆在那儿，没人翻。棋放在抽屉里，没人下。白天镇上的人都在干活，老人来坐一会儿就走，娃儿们上学。就周末能来几个人。”
陆浩明点头，问：“那你说，为什么没人来？”
老曹想了想：“我觉得吧，一个是习惯。以前破的时候没人来，大家不觉得文化站跟自己有啥关系。现在修好了，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再一个是，光有书和棋不够。总得有人带着玩，组织点活动。可我不会唱不会跳，就会写个毛笔字。镇上有几个能唱戏的，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唱不动了。年轻的又不愿意来。”
陆浩明在本子上记了几笔。他看向那个穿红毛衣的女人：“你呢？”
女人叫刘素琴，是陈家沟文化站的站长。她比老曹年轻些，说话利落。她说：“我们站的情况跟老曹不一样。陈家沟大，年轻人多些。修好之后，我搞了两次活动。一次是重阳节组织老人唱红歌，来了三四十个，热闹。一次是放电影，人也多。可搞完就完了，平时还是没人。为什么？我想过，主要是没有一个固定的人管。我是村妇联主任兼的，平时家里活、村里活都忙。开门就靠抽空，有时候连着几天来不了。老百姓扑两次空，就不来了。”
“你这个说到点子上了。”陆浩明说。他把笔放下，看着在座的人，“房子修好了，书配了，棋买了，这只是第一步。第二步，得有人管。有人天天开门，有人组织活动，有人跟老百姓说‘来坐坐’。这个人就是你们。可你们今天说的难处，我也听明白了。光靠你们自己，白天开门、晚上关门，不现实。你们有你们的本职工作，不能全天候蹲在站里。”
他停了一下，看向方局长：“方局长，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事，方案拿出来了吗？”
方局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陆浩明接过来看了一眼，是文体局拟的文化站管理员补贴方案草案。标准是每人每月两百元，由乡镇推荐、文体局考核、按季度发放。资金来源是文体局维修经费的结余部分和一笔基层文化专项。
陆浩明看完，把纸放在桌上，问在座的人：“两百块钱一个月，你们觉得能不能找到人？”
底下沉默了一下。老曹先开口：“两百块，找专职的肯定不行。但要是在村里找个退休老师、老党员，平时没事干的，给他两百块钱，让他每天去开门、管管书、组织点活动，应该有人愿意干。”
刘素琴说：“我们村有个退休的妇联主任，六十岁了，身体好，人也热心。以前就爱在文化站帮忙。给她两百块，她肯定愿意。但光给钱不够，还得给她一个名分。不然别人说闲话，说她图钱。”
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这时开了口。他叫孙明，是白水乡文化站的站长，大学毕业考回来的，在几个站长里学历最高。他说：“陆县，我觉得除了补贴，还得有考核。不能光开门拿钱。得看管得怎么样。书翻得勤不勤，活动搞了几次，老百姓反映好不好。这些都可以作为考核内容。不然钱花了，门开了，还是没人来，等于白花。”
陆浩明看了他一眼：“你是白水乡的？干了多久了？”
“三年。我原来在县里一个广告公司干过，后来考了乡镇文化站。我爸是老文化站长，干了二十多年，退休了。我接班。”
陆浩明笑了：“父子站长，这倒是新鲜。”
孙明也笑了，有些不好意思：“我爸那会儿条件更差。就一间破屋，几张旧报。他管了二十多年，没拿过一分钱补贴。现在条件好了，我觉得应该干得比他好。”
陆浩明把那个补贴方案拿起来，对在座的人说：“这个方案，我原则上同意。但要做三件事。第一，补贴标准定下来，两百块一个月，按月由文体局拨到乡镇，乡镇再发给管理员。第二，考核要跟上，由文体局定几条硬杠杠，开门天数、活动次数、群众评议。不达标的，扣减补贴。第三，每个文化站管理员，由乡镇和文体局共同选。选出来的人，文体局要培训，教他们怎么管书、怎么组织活动。培训我来安排。”
他说完，看着大家：“你们觉得行不行？”
老曹第一个点头。刘素琴说行。其他几个人也陆陆续续点了头。只有孙明举起手，问了一句：“陆县，培训经费从哪出？我们白水乡远，来回一趟县城要半天。”
陆浩明想了想，对法局长说：“培训就近安排，分片区搞。器材、场地、讲课费，从文体局的经费里挤。不够的，我协调。”
方局长在旁边应下。
座谈会开了一个多小时。散会后，陆浩明没有马上走。他让方局长把几个站长留下来，又聊了半个多小时。问得更细了。老曹说平安镇的文化站后面还有一块空地，要是能搭个棚子，就能搞点户外活动，晚上还能放电影。刘素琴说陈家沟站二楼空着，要是能给几台旧电脑，就能开个电子阅览室，年轻人爱来。孙明说白水乡的路远，送书下乡的车一个月来一次太少，要是能改成半个月一次就好了。
陆浩明一一记下。他没有当场答复。有些事需要钱，有些事需要协调。他能做的就是先记着，一件一件来。
走出文体局时，已经快中午了。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把政府大院的水泥地照得发白。陆浩明走回办公室，在桌前坐下。他把笔记本摊开，翻到文化站那一页，写了几行字：
“老曹（平安镇），十六年，一个人管。修好后热闹几天就淡了。愿找退休人员管，两百块可以。”
“刘素琴（陈家沟），妇联主任兼。搞了两次活动，人不少。关键是没人固定管。愿找退休妇联主任，要名分。”
“孙明（白水乡），父子站长。年轻，有想法。提考核建议，要送书频次。”
写完，他在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了一行总结：
“文化站长们靠的是腿和嘴。腿要跑，嘴要说。可跑完说完，得有人接。接的人，是他们的命根子。”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下午，他还要去卫生局开一个会。可此刻他坐在办公室里，脑子里还在转那些站长说的话。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可有时候，活人也需要一点东西，让他们能一直活泛下去。两百块的补贴，一两天的培训，几次送书下乡。这些都不是大事。可对老曹他们来说，是让他们觉得，自己干的事有人看着、有人认。
他站起来，拿起茶杯去水房。走到走廊里，看见老胡正从政府办出来，手里拿着一摞文件。老胡看见他，快步过来：“陆县，下午卫生局的会，两点半。我把材料放您桌上了。”
陆浩明说好。老胡把材料交给他，转身要走。陆浩明叫住他：“胡主任，文化站那个管理员补贴的方案，文体局报上来了。你帮我看着，走个程序。该上的会上了，该签的字签了。别拖。”
老胡点头，在本子上记下。然后他问了一句：“陆县，这个补贴，多少钱一个月？”
“两百。”
老胡沉默了一下，说：“两百块，不多。但对那些愿意管文化站的人来说，是个意思。有这意思，和没这意思，不一样。”
陆浩明看着他。老胡这话说得在理。他点了点头，拿着材料回了办公室。坐下来翻开材料，开始看下午要用的数据。窗外，太阳又被云遮住了，天阴下来。他拧开台灯，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