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破败中的坚守
白水乡在平川县城东南,开车要一个多小时。
路况一般,有一段是坑洼的砂石路,颠得人骨头散架。老马把车开得慢,遇到深坑就绕,绕不过去就斜着过。陆浩明坐在副驾驶上,一只手拽着车门上的把手,另一只手护着膝盖上的笔记本。车窗外,田埂上的枯草被风吹得贴地倒伏,远处的山包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旧纱布。
他们是去看孙明。
文化站长座谈会开完的第三天,陆浩明决定跑一趟白水乡。原因很简单:孙明在座谈会上说的话让他记住了。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父子两代人在同一个站干文化站长,干了加起来快三十年。这种故事,放在文件里是一行字,放在人身上是一辈子。
白水乡文化站在乡政府斜对面,是一栋两层的旧砖楼,外墙刷着白灰,底下一层被乡里的邮政所租了一半,剩下一间半才是文化站的。陆浩明到的时候,孙明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把台阶上的落叶往旁边扫。他穿着那件夹克,里面是件洗得发灰的毛衣,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的运动鞋。
“陆县,您真来了。”孙明把扫帚靠在墙上,迎上来。
“路过看看。”陆浩明说。
孙明领着他往里走。底楼的那间半屋子,比陆浩明想象的要小。外间摆着一张长桌,上面放着几摞书,靠墙一个旧书架,塞得满满当当。里间小些,放了一台旧电脑和一个铁皮柜子,墙上挂着几张泛黄的照片。陆浩明凑近看。照片大多是黑白的,有老人坐在书桌前看报的,有小孩围在一起下棋的,还有几张是合影,十几个人站在文化站门口,背后是同一栋楼,只不过那时候墙更新,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白水公社文化站”。
“这是我爸。”孙明指了指合影里站在中间的一个瘦高男人。那人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种拘谨的笑。
“他干到哪年?”
“二零零六年退的。干了二十三年。”孙明说,“退的时候,站里就一间屋、一张桌、几十本书。后来乡里盖了新楼,给了这两间。书也慢慢多了。再后来我考回来,接手。我接手那会儿,站里就我一个人。”
陆浩明在屋子里走了一圈。他翻了翻书架上的书,大部分是旧书,有农业技术、法律常识、故事会、少儿童话。有几本被翻得起了毛边,书页卷着。他抽出一本《蔬菜病虫害防治》,问孙明:“这本书有人看?”
“有。前年下河村一个种大棚的,来借过三次。他照着书上说的配药,治好了西红柿的晚疫病。后来他送了我一篮子西红柿。”
“人呢?现在还在种?”
“在。种了十几亩。去年还来借过一本关于大棚温度控制的书。”
陆浩明把书放回去。他又看了看墙上挂的照片,问:“你爸那时候,文化站热闹吗?”
孙明想了想:“热闹过。我爸说,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站里天天有人。晚上放电视,院子里挤满了人。后来家家都有电视了,人就少了。再后来人都出去打工,白天更没人了。到我接手的时候,就剩几个老人偶尔来翻翻报。”
“那你为什么还干?”
孙明沉默了一下。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本被翻毛了边的《蔬菜病虫害防治》,在手里翻了两页,又放下。
“我爸退休那年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这间屋子可以没人来,但不能没灯。灯亮着,就有人知道这里还有个地方可以去。”
陆浩明没接话。他看着孙明把那本书放回书架,又顺手把旁边几本歪了的书扶正。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像是已经做了千百遍。
中午,孙明带陆浩明去了他家吃午饭。孙明的父亲在家。老人叫孙德厚,六十七了,腰板还直,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很深。他看见陆浩明,有些局促,忙着倒茶递烟。陆浩明接了烟,两人在堂屋里坐下。
“孙老,您在文化站干了二十多年。那时候最难的是什么时候?”
孙德厚吸了口烟,想了想:“九几年那会儿吧。乡里财政紧张,文化站一年到头没有一分钱。书买不起,报纸订不起。我自己从家里拿钱订了两份报。一份省报,一份农业科技报。村里人来看报,我就说,这是乡里订的。”
他说着,笑了一下,笑里没有怨,只是一种习惯了的平淡。
“后来呢?”
“后来慢慢好起来了。乡里给点钱,县里给点钱,书就多了。再后来,我儿子接班。他比我有文化,做的事比我多。”
“您觉得他能一直干下去吗?”
孙德厚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他看着门外,目光落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枣树上。枣树的枝干在风里轻轻晃,枝头光秃秃的,挂着一截晾衣绳。
“这个问题,他问过我。我跟他说,你要是想挣钱,别干这个。你要是想找个事做,也别干这个。文化站这个活,挣不了钱,也出不了名。可要是没人干了,以后村里的小娃儿长大,连个看小人书的地方都没有。你说重要不重要?”
陆浩明没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粗茶,水色深黄,有点涩,但热乎。
下午,孙明带陆浩明去了乡里最偏的一个村。那个村有个小分站,说是分站,其实就是村委会旁边一间旧仓库,堆了几捆书和一副破象棋。门锁着,钥匙在村支书手里。孙明去要钥匙,支书不在家,等了好一会儿才回来。开门一看,里面灰扑扑的,地上有老鼠屎,书也被啃了几本。孙明蹲下来把咬坏的书挑出来,放在一边。
“这里多久没开了?”陆浩明问。
“个把月吧。”孙明说,“农忙的时候没人管,村支书也顾不上。我每隔一段时间来看看,打扫一下。可我不可能天天守在这儿。”
陆浩明蹲下来,翻了翻那些被啃坏的书。有几本封面已经看不清了,手一碰就掉纸屑。他把那些书摞在一起,抱到门外,放在太阳底下晒。
“这几本不要了。回去我让图书馆多调点书给白水乡。”陆浩明说。
孙明说好。他把没坏的书重新码好,把门锁上。钥匙还给村支书时,陆浩明在旁边说了一句:“这间屋子,还是得有人管。你抽空跟村支书商量,找个老党员或者退休的,负责开门。补贴的事,文体局方案定了,两百块一个月。你回去打报告。”
孙明点头。
回县城的路上,陆浩明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发暗的天。老马把车开得稳,没有放音乐。车里很静,只有发动机的嗡声和偶尔的路面颠簸。
陆浩明想起孙德厚说的那句话——“这间屋子可以没人来,但不能没灯。”他想起白水乡文化站底楼那间半屋子。外间有书架,有书,有桌,有棋。可平时就孙明一个人守着。他把灯开着,等人来。有时候来一个人,有时候来两三个。那盏灯就这么亮着,亮了一年又一年。
“老马。”
“嗯。”
“你觉得孙明这个人,能干多久?”
老马想了想,说:“陆县,我不好说。但我觉得,一个人愿意守着一间没人来的屋子,要么是傻,要么是心里有东西。”
陆浩明没再问。车子驶过一段颠簸的砂石路,他整个人被颠得往上跳了一下。他抓住把手,稳住身子,然后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远处县城的灯火在地平线上亮起来,一簇一簇的,像很多盏不肯灭掉的灯。
回到县城已经七点多了。陆浩明没有回办公室。他让老马直接送他到住处。下车前,他对老马说:“明天帮我约方局长,让他把文化站管理员补贴的正式方案报上来。我要尽快过会。”
老马说好。陆浩明下了车,走进小区。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上楼。进了屋,没有开灯,在沙发上坐下来。手机亮了一下,是孙明发来的消息:“陆县,今天谢谢您来。我爸让我跟您说,要是能再给站里配一台旧电脑,他可以把他以前的老伙计叫来教娃娃们打字。”
陆浩明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下,仰靠在沙发上。屋子里很暗。他没有马上开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把今天的事一件一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孙德厚那根烟。孙明蹲在地上挑坏书的样子。村支书那间堆着老鼠屎的旧仓库。还有那句“灯亮着,就有人知道这里还有个地方可以去”。
他站起来,开了灯。灯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走进厨房,烧了壶水,泡了碗方便面。面好了,他端着碗坐到沙发上,慢慢吃。电视没开,屋子里只有他吃面的声音。吃完,他把碗洗了,坐到桌前。桌上有一摞从办公室带回来的材料。他翻开最上面一份,开始看。窗外的夜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动。他没有抬头,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