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教育负债
陈秀兰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摞账本。
那是周一上午，陆浩明刚开完一个短会回来。他看见陈秀兰站在办公室门口等着，怀里那摞账本用一根旧布带子捆着，勒得她手指发红。他赶紧开门让她进去。陈秀兰把账本放在茶几上，那摞纸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她没坐，站在那里喘了几口气。
“陆县，出事了。”
陆浩明把门关上，让她坐。陈秀兰在沙发上坐下来，把那根布带子解开，账本散在茶几上。最上面那本封皮上贴着标签，写着“2023年度教育附加收支明细”。她翻开其中一页，指着几行数字。
“全县教育系统现在欠债四千三百多万。其中，拖欠教师绩效工资一千一百六十万，拖欠学校工程款一千八百多万，拖欠教学设备采购款七百多万，其他零碎欠账还有六百多万。”
陆浩明在她对面坐下来。他拿起那本账册翻了两页，又放下。这些数字他之前零散地知道一些，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被全部列在一起。四千三百多万。他脑子里把这个数字翻了个个儿。平川全县一年的可用财力也就七个多亿。教育系统的欠债，占了财政收入的很大一块。
“什么时候的事？”
“不是一天攒下来的。”陈秀兰说，“有的欠了三四年，有的去年才欠上。以前每年还能勉强周转，今年彻底转不动了。”
“为什么转不动了？”
陈秀兰从账本下面抽出一张单子：“这是今年到位的教育经费。上级专项加县级配套，总共比去年少了六百多万。其中有一笔省级义务教育补助，去年年底就该到的，到现在没到。市里说在走程序，县里说等。可学校该修的还得修，该配的还得配。没钱怎么办？先欠着。”
陆浩明把那张单子看了两遍。他问：“最大的一笔欠账，是什么？”
陈秀兰翻到一页：“是一中二期和宿舍楼的前期垫资。施工方进场后，按合同要拨第一笔进度款。可教育附加已经质押了，债券还没到位。施工方催了两次，说再不拨，就要停工。”
陆浩明沉默了几秒。一中二期和宿舍楼，是他分管以来推的最大项目。他亲自跑的资金，亲自协调的施工。如果停工，不光是钱的问题。消息传出去，外面会说“陆县长搞的项目半途而废”。以后谁还敢来平川干活？
“这笔进度款，需要多少？”
“首期拨付两百万。教育附加里现在还有一百多万，但那是留着还债券质押的。如果动了，明年债券那边就要失信。”
陆浩明靠在椅背上。他把账本又翻了几页。陈秀兰在旁边说：“陆县，还有个情况。昨天下午，有三个乡镇的教师代表到教育局来了。他们不是闹事，就是来问绩效什么时候发。我说在想办法。他们说，再不发，春节就过不去了。”
“哪个乡镇的？”
“陈家沟、平安镇、白水乡。都是偏远的。那几个乡镇的老师，绩效欠得最久。有的学校老师连基本工资都垫了两个月了。”
陆浩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政府大院里有人在扫落叶。风很大，刚扫成一堆的叶子又被吹散，扫地的老头无奈地摇了摇头，把扫帚往地上一戳。陆浩明看着那个老头，心里忽然涌上一句话——全县最穷的是学校。这句话他以前在报纸上看到过，当时没有太多感触。现在他知道了。学校不像政府，政府可以拖、可以欠、可以等。可学校每天要开门，要上课，要给学生供饭。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你没钱就停一天。老师可以忍着不发绩效，可孩子的课不能停。
他转回身，对陈秀兰说：“你把这些数据整理一份完整的报告。所有的欠账，分门别类，列清楚。今天下午就要。”
陈秀兰点头。她把账本收拢，重新用布带子捆好。临走时，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陆浩明一眼。
“陆县，我今天来，不是要您今天就把钱变出来。我就是想让您知道，底下的学校撑不住了。”
陆浩明看着她：“我知道。”
陈秀兰走了。陆浩明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个下午。他把陈秀兰留下的那张单子反复看了几遍，又打电话给老贺核对了几笔数据。老贺在电话里说，全县可动用的机动资金已经基本清零。卫生设备专项的配套七十万刚拨出去，文体局那八万也拨了。剩下的，动一分都要方书记批。
挂了电话，陆浩明把老胡叫来。
“胡主任，你帮我查一下。全县近三年教育经费的拨付情况，主要缺在哪几个口子。另外，一中和宿舍楼的施工进度款，按合同现在该拨多少、已经拨了多少、还欠多少。都给我理清楚。明天上午我要看。”
老胡记下，转身要走。陆浩明又叫住他：“还有一件事。你帮我约一下钱县长。明天下午，我要去汇报教育负债的事。”
老胡点头：“好。我这就去联系。”
第二天下午，陆浩明去了钱大进的办公室。他把陈秀兰整理的那份报告放在钱大进的桌上。报告很厚，首页是汇总，后面附了各校的明细。钱大进翻了翻，看了两三分钟，合上了。
“四千三百万。”钱大进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惊讶，也听不出焦虑。就像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文件。
“钱县长，这些欠账里，有三千多万是历史积累的，有大概一千万是今年新增加的。新增的部分，主要是教师绩效和工程款。教师绩效欠了快两年了，工程款里有几个是学校的维修项目，施工方垫了钱，到年底都来催。”
钱大进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腹前。他看着陆浩明，过了一会儿才说：“小陆，这个数字你不是第一个告诉我的。前年县长办公会就讨论过。当时定了一个原则——逐年消化。每年从教育附加和上级专项里挤一点。可今年教育附加质押了，债券还没到位，这个原则执行不了了。”
“我知道。”陆浩明说，“所以我来找您。我想提一个方案。”
钱大进示意他继续说。
“教师绩效这块，能不能先拨一部分？不用全拨，先拨最偏远乡镇的。陈家沟、平安镇、白水乡这三个地方，老师反映最强烈。如果春节前能把这三个乡镇的绩效发下去，至少不会出大问题。其他乡镇的，等春节后债券和上级专项到位再补。”
钱大进听完，没有马上表态。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后他问：“这笔钱从哪里出？”
“教育附加里剩下的那一百多万。本来是要留着还债券质押的。但如果先挪出来发绩效，债券那边……我想能不能跟省里申请延期三个月？只要能撑到明年一季度，上级专项一到，就能补上。”
钱大进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像被风吹皱的水面。
“小陆，你知道教育附加质押延期是什么后果吗？如果省里不同意，债券审批就要重新走程序。一中和宿舍楼的进度款就彻底断了。施工方会停工，学校会来找你，外面会说县里连一个宿舍楼都搞不定。”
“我知道。”陆浩明说。
“你还要这么干？”
“钱县长，那些老师，有的已经垫了两个月工资了。他们拿什么过年？”
钱大进沉默了。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把百叶窗吹得轻轻响。最后，钱大进把那份报告推到陆浩明面前。
“你先回去。这个事，我要跟方书记通个气。明天上午给你答复。”
陆浩明站起来。他把报告收好，说了声“谢谢钱县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钱大进在后面说了一句：“小陆，你记住。你这次动的不是教育附加，是全县的信用。动了，就得兜住。”
陆浩明回过头，看着钱大进。他说：“我兜。”
他出了钱大进的办公室，站在走廊里。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他衬衫领子发凉。他把报告夹在腋下，往自己办公室走。路过老胡的门口时，老胡从里面探出头来，小声问：“怎么样？”
“等答复。”陆浩明说。
他回到办公室，把那份报告锁进抽屉。然后他翻开笔记本，在最近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教育负债四千三百万。教师绩效、工程款、设备款。拟方案：动用教育附加剩余，先发偏远乡镇绩效。债券质押拟申请延期。风险：信用受损，一中和宿舍楼可能断档。钱大进未表态，等明天。”
写完，他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窗前。政府大院里，那个扫地的老头还在扫。叶子越扫越少，最后只剩光秃秃的水泥地。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桌上还有一摞文件。他坐下来，拿起笔，继续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