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全县最穷的是学校
钱大进的答复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那天上午陆浩明去了一中工地。宿舍楼的基础已经打完了,工人们正在绑地圈梁的钢筋。施工负责人告诉他,首期进度款到账后,材料款付了七成,剩下的三成供货商答应宽限到月底。可如果月底还不到位,下一批钢筋就进不了场。陆浩明从工地回来时鞋上沾了泥,在门口蹭了半天。他刚坐下来喝口水,老胡就推门进来了。
“陆县,钱县长的秘书刚打电话来,说钱县长下午两点在办公室等您。”
陆浩明看了看表,还差四十分钟。他把手头的事收了收,把陈秀兰那份报告和昨天整理的方案又翻了一遍,在几处关键数据下面重新画了线。两点整,他到了钱大进门口。
钱大进正在打电话,看见他,用下巴点了点椅子。陆浩明坐下来等。钱大进对着电话说了几句关于乡镇考核的事,然后挂了。他把电话放好,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才看向陆浩明。
“方案我看了。方书记也知道了。”钱大进说,“原则上同意先发偏远乡镇的绩效。但有一条——教育附加里那笔钱不能全动。你昨天说要一百多万,太多了。最多动六十万。剩下的,你想别的办法。”
陆浩明正要开口,钱大进抬手止住他。
“你先别急。六十万不是小数。陈家沟、平安镇、白水乡三个乡镇,先把最急的那部分发了。每人补一个月,或者按比例补。具体怎么分,你让教育局定。但六十万是上限。动了这笔钱,债券质押延期的事,你自己去跟省里说。我不替你写报告。”
“好。”陆浩明说。
“还有,”钱大进把茶杯放下,身体往前倾了一点,“你那个方案里说,想跟省里申请质押延期三个月。这个事,我劝你想清楚再做。省里不是咱们家开的。申请延期,人家会问为什么。你说老师发不出工资?人家会说,你们县里自己的事,凭什么拿省里的债券计划兜。你写这个报告,要准备好被驳回。”
“我知道。”陆浩明说,“但如果不试,老师那边就真过不去了。”
钱大进看了他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收回身子,重新靠在椅背上。“行。你去办。但有一条——省里那边你自己跑,我不出面对接。如果办不成,你自己回来收场。”
“好。”
陆浩明站起来要走。钱大进又叫住他:“小陆,还有一件事。你那个教育负债的报告,我看了。四千三百万。今年年底前,这个数不能再涨了。你想办法把最急的堵住。其他的,等明年再说。”
“我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钱大进说。他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被秤砣压着。
陆浩明出了钱大进的办公室,站在走廊里呼了一口气。六十万。比他要的少了一半。但至少能启动。他回到自己办公室,拿起电话打给陈秀兰。
“陈局长,钱县长批了六十万。专门用于陈家沟、平安镇、白水乡三个乡镇的教师绩效补发。你马上做方案。怎么分、发到谁、每人多少,列清楚。今天下午报给我。”
陈秀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的声音有些发紧:“陆县,六十万,只够三个乡镇补一个月。其他乡镇怎么办?”
“一步一步来。先把最急的堵住。其他的我再想办法。”
陈秀兰说好。挂了电话,陆浩明坐在椅子上,把那六十万在心里盘算了一遍。三个乡镇,教师总数大概四百多人。每人补一个月绩效,差不多需要七十万左右。六十万还差十来万。得从别处找。他拿起电话打给老贺,问他能不能从教育系统的其他经费里临时调剂十万。
老贺在电话里叹了口气:“陆县,您这是把我这儿当银行了。前阵子卫生口配套七十万,文体站八万,现在又是十万。我这预算盘子都被您拆得七零八落了。”
“贺局,最后一笔。这三个乡镇的老师,有的真揭不开锅了。”
老贺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我从学校维修经费里再挤十万。但这真是最后一笔。年底前,不能再动了。”
“好。谢谢贺局。”
挂了电话,陆浩明把七十万的数记在本子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政府大院里的那几棵杨树已经彻底光了,只剩细瘦的枝丫在风里抖。他看着那些树枝,想起陈秀兰昨天说的一句话——“学校不像政府,政府可以拖、可以欠、可以等。可学校每天要开门,要上课,要给学生供饭。”
下午,陈秀兰把方案送来了。三个乡镇,四百一十七名教师,每人补发一个月绩效,标准按职称和教龄核定。最高的补两千三,最低的补一千二。合计七十一万三千。陆浩明看了两遍,在方案上签了字。然后他给老胡打电话,让政府办走文,报财政局。
老胡接了任务,问了一句:“陆县,这笔钱走什么名目?”
“教师绩效补发专项资金。从教育附加和其他教育经费中列支。备注里写明,专款专用,不得挪用。”
老胡应下。
第二天上午,陆浩明去了陈家沟。
他没有提前通知。到了乡中心校时,正是课间。孩子们在操场上追跑,黄土操场被踩得灰扑扑的。他走进教师办公室,里面坐着七八个老师,有的在改作业,有的在备课。看见他进来,都抬起头。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认出了他,站起来叫了声“陆县长”。
陆浩明摆摆手让大家坐。他在旁边一张空椅子上坐下来,问了问绩效的事。女老师姓张,教六年级语文,在陈家沟干了十二年。她说:“绩效欠了一年半了。我每个月工资到手三千二,去掉房贷和娃的补课费,剩不了几百。去年冬天家里老人生病,我借了一万多。到现在还没还上。”
另一个老师说:“我们这还算好的。村小的代课老师更惨。有一个代课的,一个月一千九,欠了半年。他媳妇在镇上打零工,两个人养三个娃。前几天他跟我说,再不发,他就不干了,去外面打工。”
陆浩明听着,没插话。他把水杯攥在手里,水已经凉了。他问:“如果这几天把绩效补一个月,你们能缓一缓吗?”
几个老师互相看了看。张老师说:“能缓一口气。至少能把借的钱还一部分。但过了年呢?”
陆浩明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几秒,他说:“过了年,再想办法。”
他从中心校出来,又去了村小。村小在更偏的山坳里,只有三间教室和一个代课老师。那个代课老师姓刘,三十多岁,穿着件旧棉袄,正在给学生讲生字。教室窗户上糊着塑料布,风从缝里吹进来,把塑料布吹得鼓一下瘪一下。陆浩明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他没有进去。他想起陈秀兰给他的那份名单里,这个刘老师排在“最困难”那一栏。
回县城的路上,陆浩明坐在车里,一句话没说。老马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次,也没开口。车子驶过一段砂石路,颠得厉害。陆浩明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还在转。七十万能补一个月,下个月呢?过完年呢?四千三百万的债务,不是靠一次补发就能解决的。可眼下他只能做这么多。
回到办公室,他把老胡叫来。
“胡主任,你帮我在笔记本上记一笔。全县教师绩效拖欠,四个重点乡镇已经解决一个月的补发。其他乡镇,明年一季度争取解决。另外,把那个代课老师的情况单独记下来。他如果确实撑不住,让教育局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比如纳入临聘人员管理,或者安排点其他补助。”
老胡一条一条记下来。记完,他问:“陆县,那个代课老师,叫什么名字?”
“姓刘。陈家沟村小的。”
老胡在本子上写下“刘姓代课教师,陈家沟村小,需关注”。写完后,他合上本子,说:“陆县,我明天跟教育局的人碰一下,看能不能先把他的情况摸清楚。”
陆浩明点头。老胡走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屋子里很静。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咕噜声。他睁开眼,看见桌上那份教育负债的报告还摊着,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字:“全县最穷的是学校。”他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道线,然后把报告合上,锁进抽屉。
窗外,天快黑了。他没有开灯。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穿好外套,推门出去。走廊里很黑,他摸索着找到楼梯扶手,一级一级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