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教师罢课风波
方书记办公室的门是半开着的。
陆浩明到的时候,方正清正站在窗前打电话。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硬。陆浩明在门口站了几秒,听见他说了句“行,你先把材料收齐,其他的我来定”,然后挂了电话,转过身来。
“进来。”方正清朝沙发那边扬了扬下巴。
陆浩明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放着几张纸,像是刚打印出来的。方正清走过来,在对面坐下,把一张纸推到陆浩明面前。陆浩明拿起来看。是一份青石沟中心校教师情况的汇总表,上面列着三十七个教师的名字、年龄、教龄、欠发绩效的月数和金额。表格是手写的,字迹工整,每个名字后面都备注了家庭情况。有的写着“老伴患病”,有的写着“子女上大学”,有的写着“单亲”。
“这是青石沟中心校校长今早送来的。”方正清说,“比你们教育局报的数字多,比你们了解的更细。你知道他们欠得最久的一个老师,欠了多久?”
陆浩明摇头。
“两年零三个月。”方正清说,“一个教龄二十八年的老教师,从二零二二年秋季开始,绩效就没拿全过。断断续续欠到现在。账面上看是欠了一年半,实际上往前推了快三年。”
陆浩明把那张表放回茶几上。方正清看着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百叶窗吹得轻轻响。
“方书记,我昨天去了青石沟。”陆浩明说,“人散了。他们没闹事。但他们提的问题,我回答不了。我手里没有钱。”
“我知道你没有钱。”方正清说,“你那个教育附加质押的方案是我签的。钱去哪了,我比你清楚。但今天的问题不是钱的问题。今天的问题是,青石沟的老师已经等了两年零三个月了。他们没有耐心再等第三年了。”
方正清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走回来递给陆浩明。陆浩明接过来,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两份材料。第一份是青石沟中心校教师联名信,三页纸,三十七个签名和手印。信写得很直白,说如果年前不能解决绩效拖欠,他们将集体停课,到市里反映。第二份是一份情况说明,从市教育局转下来的,说最近接到多起来自平川县的教师匿名电话,反映工资拖欠问题。
“市里已经知道了。”方正清说,“昨天下午,市教育局一个副局长给我打了电话。他没说重话,就问了一句——平川的教师队伍,稳不稳?我跟他说,稳。可这个‘稳’,我说得没底。”
陆浩明把材料收好。他明白方正清的意思。事情已经从县里捅到了市里。如果再不解决,就不是绩效发不发的问题,而是他这个分管副县长、甚至整个平川县政府的能力问题。
“方书记,我需要一笔钱。”陆浩明说。
“多少?”
“先把青石沟和其他四个还没发的乡镇解决了。按照最低标准补发三个月,大概需要两百四十万。如果只补一个月,七十万。但七十万不够。青石沟的老师等了两年多,补一个月等于没补。”
方正清没有马上接话。他走回窗前,背对着陆浩明。窗外,政府大院里有人正在挂灯笼,可能是要准备春节的装饰。红色的灯笼在灰色的楼体前晃来晃去,像几只被拴住的鸟。方正清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你打算从哪里找两百四十万?”
“两个地方。第一,继续找省里申请债券延期。第二,把今年年底前能收回的欠款清一清。有几家施工单位欠着县里的质保金,还有两笔上级专项的尾款没结,加起来有一百多万。如果能收回来,再加上教育附加里剩余的那几十万,能凑出一百五十万。剩下的九十万,我想找县里几家银行谈一谈,用明年上级专项做质押,贷一笔短期的。”
方正清听完,问了一个很具体的问题:“银行那边,你有把握吗?”
“没有完全的把握。但可以去谈。教育系统的工资拖欠,银行也知道。如果利息合理、期限明确,他们应该愿意做。现在的问题是,需要县里出一份承诺函,明确还款来源和期限。”
方正清想了几秒,说:“承诺函我可以签。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不管这笔钱怎么凑、什么时候到,青石沟的绩效,必须在春节前发下去。这是底线。如果到时候发不了,你不要等老师们来找你,你自己去青石沟,当着他们的面说清楚为什么。”
“我答应。”
方正清点头。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在一张便签上写了几个字,递给陆浩明。陆浩明接过来看,上面写着:“同意启动应急方案。请陆浩明同志牵头,财政、教育、人社配合。春节前完成重点乡镇绩效补发。方正清。”
陆浩明把便签折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他站起来,方正清也站起来。两个人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方正清拍了拍他的肩:“陆县长,我昨天跟钱县长碰了个头。他说你找过他了。他说的那句话是对的——你这次动的不是教育附加,是全县的信用。但你既然动了,就得兜住。我这边,能给你的都给你了。剩下的,看你自己。”
“我明白。”陆浩明说。
他出了县委大楼,没有回政府。他站在县委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拨了老胡的电话。
“胡主任,你马上做三件事。第一,通知财政局老贺、教育局陈秀兰、人社局分管副局长,下午两点到我办公室开会。第二,让财政局把今年年底前能收回的欠款清单理一份,我要看具体数字。第三,帮我约一下县农行和农商行的行长,明天上午见面。”
老胡在电话里一一记下。临挂电话前,他问了一句:“陆县,是不是方书记那边定了?”
“定了。”
“好。我马上去办。”
挂了电话,陆浩明走下台阶。风从背后吹来,推着他。他走回政府大楼时,脚步比来时稳了。上了三楼,他没有直接进办公室,先去了老胡那间。老胡正在打电话,看见他进来,很快挂了。
“陆县,银行那边我约了明天上午九点半,农商行。十点半,农行。都在他们行里。财政局那边,老贺说下午两点准时到。人社局那边也通知了。”
“好。”陆浩明在椅子上坐下来。他看着老胡桌上那摞材料,忽然问了一句,“胡主任,你在政府办这么多年,见过教师罢课吗?”
老胡放下手里的笔。他想了想,说:“见过一次。大概是零几年的时候,有几个乡镇的老师因为工资拖欠,到县政府门口静坐。后来县里紧急拨了一笔钱,把人劝回去了。但那笔钱是临时挪用的,第二年又欠上了。”
“那次之后呢?”
“之后就是年年欠、年年补、年年拖。老师们也疲了,不怎么闹了。可这次不一样。”老胡看着陆浩明,“这次是真的撑不住了。有的老师借了网贷,有的连医保都断了。再拖,就不是坐一坐的事了。”
陆浩明点头。他没有再问,起身回了自己办公室。关上门,他在桌前坐下来,把方正清签的那张便签拿出来,放在桌角。然后他翻开笔记本,新起一页,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青石沟事件后续。目标:春节前补发五个未发乡镇绩效,至少三个月。资金来源:教育附加结余(预估五十万)+年底欠款清收(约一百五十万)+银行短期贷款(九十万)。缺口约五十万需机动。责任人:财政、教育、人社、政府办。节点:两周内完成。”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那几盏红灯笼还在晃。风大了些,灯笼被吹得斜过去,又荡回来。他看了一会儿,拿起电话给陈秀兰拨了过去。
“陈局长,下午两点,我办公室。把青石沟和其他四个乡镇的详细名单带上。另外,你提前跟那几个乡镇中心校的校长通个气,让他们把银行账号和身份证复印件准备好。一旦钱到位,当天就能发。”
陈秀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她问:“陆县,钱有眉目了?”
“有眉目了。但还没到手。你先准备。”
“好。我马上办。”
挂了电话,陆浩明站起来,走到窗前。政府大院里的灯笼在风里晃得越来越急。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直到风把其中一个灯笼吹得翻了面,露出里面空空的铁丝骨架。
他转身回到桌前,拿起那份青石沟联名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信的最后,张德顺写了一段话:“我们不是不热爱教育。我们只是也想过一个不那么难的年。”
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然后拿起笔,继续批桌上那摞文件。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一声接一声。
下午两点,财政局老贺、教育局陈秀兰、人社局分管副局长准时到了。陆浩明把方书记的批示传达了一遍,又把资金来源和缺口摆开。老贺当场表态,年底欠款清收由财政局牵头,三天内出清单。陈秀兰说教师名单和账号明天就能准备好。人社局那边负责核定标准和发放程序。老胡说政府办全程协调,贷款承诺函由他亲自跑。
会开了不到一个小时。散会时,陆浩明说了一句话:“诸位,这件事办完,我请你们吃饭。现在,各忙各的。”
几个人先后走了。陆浩明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窗外,天已经暗了。他拿起手机,给方正清发了一条短信:“方书记,今天下午已部署。春节前完成补发。向您汇报。”
方正清回了一个字:“好。”
陆浩明放下手机,关了台灯。办公室里暗下来。他站起来,披上外套,拉开门。走廊里,老胡那间的灯还亮着。他走过去看了一眼,老胡正伏在桌上写什么。他没有打扰,继续往前走。
到了一楼大厅,保安正在打瞌睡。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外面,冷风灌进领口。他裹紧外套,走进了夜色里。远处,县政府大院门口那几盏灯笼还在晃。他看了一眼,转身往住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