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陈秀兰求援
陈秀兰是周三上午来的,比平时早。
陆浩明刚到办公室,水还没烧开,门就被敲响了。他抬头,陈秀兰站在门口,没进来。她靠在门框上,脸色发灰,嘴唇起了干皮。那件深蓝色的外套还是前几天那件,领口那里蹭了一块白灰。陆浩明放下茶杯,说:“进来坐。”
陈秀兰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来。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把材料拿出来,也没有说话。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很紧。陆浩明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在茶几上。他坐在对面,等她开口。
“陆县,昨天下午,青石沟中心校的校长给我打了电话。”陈秀兰的声音有点哑,“他说张德顺又去学校了。不是闹事,是去问。他问校长,陆县长那天说的话还算不算数。校长说算数。张德顺说,那他就等着。可他跟校长说了一句话,让校长转告我。”
“什么话?”
“他说,他家的米缸快见底了。他在镇上赊了两袋面,人家说年前得清账。他还有两个月的工资没发,绩效欠了两年多。如果春节前拿不到钱,他就带着老伴去县城找陆县长,在县政府门口过年。”
陆浩明没有马上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有点烫,他慢慢咽下去。陈秀兰继续说:“我昨晚没睡好。我今天来,不是催您。我就是觉得,应该把这个事告诉您。”
“我知道了。”陆浩明说。
陈秀兰看着他。她的眼圈发青,眼里有一层水光,但没有掉下来。她张了张嘴,又合上。过了一会儿,她终于说出口了。
“陆县,我来找您,不光是为了青石沟。我……我自己也撑不住了。”
陆浩明看着她。
“我父亲上个月住院了。脑梗。在县医院住了半个月,花了三万多。我手里没有那么多现金,跟亲戚借了一万多。我自己的工资,绩效也欠着。局里账上那点钱,我动不了,也不能动。我干了快二十年教育,第一次觉得……干不下去了。”
她说完最后一句话时,声音很轻,像怕被门外的人听见。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很瘦,指节粗大,像干过很多年粗活。
陆浩明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他自己的工资卡,几个月前刚办的,为了给父亲看病方便。他走回来,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陈秀兰面前。
“这里头有八千。你先拿着应急。不急着还。”
陈秀兰抬起头,看着那个信封。她没有伸手去拿。她看着陆浩明,嘴唇动了几下,眼眶慢慢红了。然后她摇头:“陆县,我不是来借钱的。我就是……就是不知道跟谁说。”
“我知道你不是来借钱的。”陆浩明说,“你先拿着。你父亲那边要花钱,你自己的身体也要顾。你倒下了,教育局那摊子谁来管?”
陈秀兰还是摇头。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层水光压了回去。
“陆县,这钱我不能拿。您自己的情况我也知道。您父亲身体也不好。您留着。”
陆浩明没有再推。他把信封收回来,放在茶几角上。他看着陈秀兰,语气放缓了些:“陈局长,你听我说。钱的事,我在想办法。青石沟那笔绩效,春节前一定发。其他乡镇的,年后排。教育局的日常运转,我来保证。你只要做一件事——稳住。你自己先稳住,才能稳住底下的人。”
陈秀兰点了点头。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像怕被人看见。
“陆县,那我先回去了。局里今天还有两个会。”
“去吧。明天让财务把青石沟的名单和账号对一遍。钱一到,当天就发。”
陈秀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她没有回头,背对着陆浩明说了一句话。
“陆县,我替青石沟那三十七个老师谢谢您。”
她拉开门走了。门合上后,陆浩明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他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一下。然后放回抽屉里。
他拿起电话,打给老胡。
“胡主任,银行那边谈得怎么样?”
老胡在电话那头说:“农商行那边基本谈妥了。他们同意用明年的上级教育专项做质押,贷一笔短期,期限六个月,利息按基准走。但需要政府出一份还款承诺函,还有财政局盖章。农行那边还在犹豫,说要看县里的整体信用评级。”
“农商行的额度是多少?”
“最多八十万。他们说这已经是上限了。”
“好。你先把承诺函拟出来,下午送财政局盖章。明天上午我签字,后天钱争取到账。”
老胡应下。
挂了电话,陆浩明靠在椅背上,把资金来源重新算了一遍。年底欠款清收那边,老贺昨天报来一个初步清单,说有希望收回一百一十万左右,但有几家企业在拖,未必年前能到。教育附加结余大概还有五十多万可用。农商行八十万如果能到,加起来是一百四十多万。缺口还有五六十万。还得找别的口子。
他拿起手机翻到刘国柱的号码,拨了过去。
“国柱,发改局那边有没有可以临时调剂的专项资金?五六十万,用两三个月。”
刘国柱在电话里想了一下:“陆县,有一笔产业扶贫的周转金,原本是给企业做短期周转的。可以拆出五十万来。但需要县扶贫办和财政局共同审批。钱县长点头才行。”
“我来协调。你先把程序理清楚。”
挂了电话,陆浩明坐在桌前,把整条资金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清收一百一十万,教育附加五十万,农商行八十万,扶贫周转金五十万。加起来两百九十万。够补发青石沟和其他四个乡镇三个月的绩效。钱够用了。
可每一笔钱都有它的代价。教育附加是最后的家底,农商行贷款要还本息,扶贫周转金挪了会影响原计划。这些代价,他后面得一件一件去还。
但眼下,他只能先把最急的事办了。张德顺的米缸见底了。陈秀兰快撑不住了。三十七个老师等着过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风把政府大院里的几棵老樟树吹得沙沙响。他看了一会儿,转回桌前,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陈秀兰求援。青石沟倒计时。资金拼盘已定。节前必须到位。”
写完,他合上本子,拿起电话,拨了方正清的号码。
“方书记,资金拼盘已经落实。春节前可以完成青石沟和其他四个乡镇的绩效补发。请您最后点头。”
方正清在电话里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我明天上午在办公室。你把方案拿过来,我签。”
“好。”
挂了电话,陆浩明坐在椅子上。他忽然觉得很累,像爬了一座很长的坡,终于看到了坡顶。可他知道,坡顶后面还有坡。四千三百万的债务,不会因为这一次补发就消失。但只要把这一步走稳,他就能继续往下走。
他拉开抽屉,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重新拿出来。他看了一眼里面的工资卡,然后把信封放进口袋里。他决定,等陈秀兰父亲出院的时候,他再把这个给她。这次不是借,是帮。她收不收是她的事,给不给是他的事。
他锁好抽屉,关了台灯。办公室里暗下来。他站起来,拿起外套,推门出去。走廊里,老胡那间的灯还亮着。他走过去看了一眼。老胡正伏在桌上写什么。他没有打扰,继续往前走。
下了楼,出了大楼。风灌进领口。他裹紧外套,走进那片沉沉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