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我接下了
方正清的办公室里，暖气烧得很足。
陆浩明到的时候，方正清正坐在办公桌前看一份材料，旁边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他抬头看了陆浩明一眼，合上材料，把桌上的东西归了归，腾出一块地方。
“坐。”方正清说。
陆浩明把那份资金拼盘方案放在桌上。方案是他昨晚连夜改的，两页纸，第一页是资金来源和金额，第二页是使用计划和责任分工。他把方案推到方正清面前，没有说话。
方正清拿起方案，从头看到尾。看得很慢。看到最后一行时，他的手指在“责任人：陆浩明”几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方案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陆浩明。
“资金来源四笔。清收欠款一百一十万，教育附加结余五十万，农商行贷款八十万，扶贫周转金五十万。合计两百九十万。用款方向：青石沟、大柳树、西沟、北岭、白水五个乡镇，补发三个月绩效。时间：春节前一周内完成。”
方正清把方案里的核心数字复述了一遍，然后问：“这几笔钱，每一笔都有代价。清收欠款，你让老贺去当恶人。教育附加动了，债券那边就悬着。农商行贷款，是要还的。扶贫周转金挪了，明年开春那批项目就要停。这些代价，你算过没有？”
“算过。”陆浩明说。
“那你还做？”
“做。”
方正清没有马上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县政府大院里有人正在挂春节的灯笼。前几天的红灯笼已经摘了，换成了一批新的，更大更红。一个工人站在梯子上，把灯笼一个个挂在铁丝上。方正清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陆县长，你坐在这把椅子上，还不到一年。你分管教科文卫，教育上欠了四千三百万，卫生上设备老旧，文化站刚修了几个，科技局形同虚设。你手里的摊子，是个烂摊子。这一点，你我心里都清楚。”
陆浩明没有否认。
“我签这个方案，只有一个条件。”方正清走回来，重新坐下，“这笔钱发下去之后，你要给我写一份报告。不是写给财政，不是写给市里，是写给我。报告里说清楚——这五个乡镇的绩效补发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消化剩下的债务。哪一年，通过什么渠道，还多少。我不要空话。要数字，要时间表。”
“好。”陆浩明说。
方正清拿起笔，在方案最后一页签了字。字还是那样，骨架方正，力透纸背。签完，他把方案推回来。陆浩明伸手去接，方正清的手压在纸上没有松开。
“陆浩明。”方正清叫了他的全名，没有叫职务。这在平时很少见。
“嗯。”
“你接下这个事，以后出了问题，谁来找你，你都不能躲。老师来找你，你接。财政来找你，你接。市里来找你，你也接。接得住吗？”
陆浩明看着方正清。他想了几秒，然后说：“接得住。”
方正清把手松开。陆浩明把方案拿回来，折好，放进公文包。他站起来，方正清也站起来。两个人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方正清忽然说了一句：“我年轻的时候，也干过乡镇。那时候镇上的小学漏雨，我跟校长一起上去铺油毡。铺完了，校长跟我说，当官的下乡，能把鞋踩脏的都是好人。这句话我记了三十年。”
陆浩明看着他。方正清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陆浩明出了县委大楼，站在台阶上给老胡打了个电话。
“胡主任，方书记签了。你现在马上办三件事。第一，通知财政局老贺、教育局陈秀兰、扶贫办和农商行，下午两点到我办公室开会。第二，承诺函你亲自跑，财政盖章之后直接送农商行，让他们明天放款。第三，清收欠款的清单催老贺今明两天内收齐，能收多少收多少。”
老胡在电话里一一应下。临挂电话前，他问了一句：“陆县，这笔钱，年前能发到老师手里吗？”
“能。”
挂了电话，陆浩明没有回办公室。他去了趟一中工地。宿舍楼的进度款到了第一笔，工人正在浇筑地圈梁。混凝土的灰色浆体顺着泵管淌下来，填满了钢筋间的缝隙。工人们戴着手套和胶鞋，在泥浆里来回走动。陆浩明站在围挡外看了一会儿。施工负责人过来跟他说，如果资金跟得上，主体结构开春前能出地面。陆浩明点头。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为了这笔进度款，他昨天把教育附加里最后那点家底都押了出去。
下午两点，五个人准时到了陆浩明办公室。老贺带来了清收进展，说已经收回了九十三万，剩下的十七万在催。农商行行长带来了一份草案，同意放款八十万，但要求政府承诺函上必须写明还款来源和期限。扶贫办主任说，周转金可以拆借五十万，但必须在明年五月底之前补回。陈秀兰带来了五个乡镇的绩效补发名单，一共三百六十二人，合计金额两百七十八万。人社局副局长说，发放程序已经走通，只要有名单和账号，三天内可以到账。
陆浩明听完，把方案做了一处调整。农商行的八十万里，先拨出四十万用于清收欠款的担保，另外四十万直接进绩效专户。扶贫周转金的五十万和清收的九十三万全部进绩效专户。教育附加剩余的五十万留着做应急。这样算下来，绩效专户里共有两百七十三万。还差五万。他拿出手机，给老马打了个电话。
“老马，你帮我从政府办周转金里借五万，三天内还。”
老马在电话里没多问，只说好。
挂了电话，陆浩明看着在座的人，说：“资金到位的顺序定了。农商行明天放款，清收的钱后天上账，扶贫周转金走程序。三天内，所有资金进专户。陈局长，你那边的人社审核同步走。下周一之前，五个乡镇的绩效必须发到老师手里。有没有问题？”
陈秀兰说没问题。老贺说尽量。农商行行长说放款走流程，最快明天下午。扶贫办主任说回去就报批。
会散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陆浩明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份签了字的方案。他把方案收进抽屉，锁好。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几盏新挂上去的红灯笼在风里晃。他看了一会儿，拿起电话打给张德顺。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张德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些哑。
“张老师，我是陆浩明。”
“陆县长……”张德顺的声音明显紧了一下。
“你听我说。青石沟的绩效，下周一之前发。你回去跟其他老师讲，不用再来回跑了。钱到账，学校会通知。你那份，如果发下来不够还账，你再来找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陆浩明听见一声很轻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的声音。张德顺说：“陆县长，我信您。我等着。”
“好。天冷，你跟你老伴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陆浩明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天已经暗了。灯笼的红光映在玻璃上，像一小团不肯熄灭的火。
他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最上面写了一个日期，然后是一行字：
“方书记签批。五个乡镇绩效补发，三百六十二人，两百七十八万。下周一前完成。债留后面，人先过年。”
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风还在吹。他闭上眼，脑子里却异常清醒。接下来几天，他要盯住每一笔钱的流向，盯住每一个环节。钱不到，他不能松劲。钱到了，他也还不能松劲。因为这只是开始。四千三百万里，还有四千万。四千万里，还有明年，还有后年。这条路，他才刚刚走进去。
他睁开眼，站起来。推开门。走廊里，老胡那间的灯还亮着。他走过去，看见老胡正对着电脑敲一份承诺函。陆浩明站在门口，没出声。老胡抬起头，说：“陆县，承诺函还有最后一段。十分钟后送您过目。”
“好。”陆浩明说，“弄完了早点回去。”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皮鞋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响着，一下一下，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