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村医流失
老黄是周二下午来的。他站在陆浩明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材料。陆浩明抬头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脸色不对。老黄的脸色一向不好,灰扑扑的,像常年没睡够。可今天比往常更暗,嘴唇上起了层白皮。
“进来坐。”陆浩明说。
老黄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他没有从包里往外掏东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了一会儿,才开口:“陆县,出事了。”
“什么事?”
“陈家沟最偏的那个村卫生室,关了。”
陆浩明看着他。
“村医姓周,六十七了,干了一辈子。上个月底,他把卫生室的钥匙交到了村上,说干不动了。村里没有接班的人。镇卫生院离那个村八里多路,山路。老百姓看个头疼脑热,得走一个多小时。前天有个老太太发烧,家里人背着下山,走到半路就昏过去了。后来送到镇卫生院,人缓过来了,但这件事在村里闹得很大。村支书给镇里打了电话,镇里报到了卫生局。”
陆浩明站起来,走到窗前。他记得陈家沟那个村卫生室。去年他下村时路过,一间小屋,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漆掉了大半。周村医当时还在,穿着白大褂,正在给一个小孩量体温。那间屋子不大,药柜里摆着几十种常用药,桌上放着一台旧血压计。他站了一会儿,转回身。
“全县有多少个村卫生室是空的?”
老黄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放在茶几上。纸上是一份统计表,密密麻麻写着村名和状态。老黄说:“全县二百一十三个村卫生室,在岗村医一百七十三人。空着的四十个。不是没有房子,是没有医生。有些房子还在,锁着;有些房子已经塌了,没人管。最偏的陈家沟、西沟、青石沟最里头那几个村,卫生室都关了。老百姓看病,近的走三四里,远的走七八里山路。年纪大的走不动,就扛着。小病扛成大病,大病往县里送。有的送到县医院,人已经不行了。”
陆浩明拿起那张统计表看了一遍。他问:“五年前有多少村医?”
“二百一十九人。五年少了四十六个。平均一年走九个。”
“走到哪儿去了?”
老黄掰着手指头算:“一部分是年纪大了,退了。一部分是考了执业证,调进城里了。还有一部分是干脆不干了,去外面打工。村医这个活,没编制、没社保、工资低、事多。年轻人不愿意干。去年县里定向招了三个村医,报到那天来了两个。干了不到半年,走了一个。”
陆浩明把统计表放下。他坐回椅子上,看着老黄。老黄的脸上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疲惫,比跑设备、跑资金时还要深。
“老黄,你干了多少年卫生局长了?”
“十七年。”
“你刚当局长那会儿,村医多少?”
“二百六十多。那时候每个村都有卫生室,有的村还有两个。老百姓看个感冒拉肚子,出门走几步就到。现在……”他没往下说。
陆浩明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那张统计表又看了一遍。空的村卫生室名单里,有几个名字他认得。陈家沟那个他去年去过。西沟那个是他当镇长时批过维修经费的。青石沟最里头那个,他听杜院长提过,说村医是个五十多岁的妇女,一个人管三个村,骑电动车来回跑。去年冬天路滑,摔了一跤,腿断了,后来就没再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三月的风把玉兰树的新叶吹得翻动。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对老黄说:“你先回去。把空卫生室的名单和每个村的情况摸清楚。多少人、多远、有没有接班人选。明天报给我。”
老黄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又回头:“陆县,村医的事,比设备难。设备烂了可以换,人走了就真没了。”
“我知道。”陆浩明说,“你先去摸底。”
老黄走了以后,陆浩明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长时间。他把那张统计表锁进抽屉,然后翻开笔记本。他在最新一页上写了一行字:“村医流失。五年少四十六人。空卫生室四十个。陈家沟周村医退休,无人接班。下一步:摸底,找对策。”
写完,他站起来,去了方正清的办公室。
方正清正在看一份材料。陆浩明进去后,他把材料合上,让陆浩明坐。陆浩明把村医流失的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方正清听完,没有马上表态。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后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先摸清楚情况。然后分两步走。第一步,先把最急的十几个空卫生室补上人。可以从县医院和乡镇卫生院派医生下去巡诊,也可以返聘退休的老村医。第二步,从长远看,要解决村医的待遇和身份问题。不然招不到人,也留不住人。”
方正清放下茶杯。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陆浩明。
“返聘退休村医,只能顶一时。巡诊也只能管急。你要解决根本问题,得动体制。村医的身份、待遇、养老,这些不是县里能定的。你得往上跑。”
“我知道。我先摸底。摸清楚了,写一份详细的报告。然后去市里、去省里跑。”
方正清想了几秒,说:“你这份报告写出来,先给我看。如果扎实,我帮你递到市里。”
“好。”
从县委出来,陆浩明没有回办公室。他直接去了陈家沟。老马开车,走的是那条走过无数遍的山路。到陈家沟时,天已经擦黑了。他先去了镇卫生院,找到院长。院长姓何,四十多岁,刚从县医院调下来。陆浩明问他周村医那个卫生室的情况。何院长说,周村医退休后,镇卫生院每周派一个医生去巡诊一次。可路太远,每次只能待半天。老百姓看病,还得走山路。
陆浩明让他带路,去了那个村卫生室。门锁着,窗户关着。门口的牌子还在,只是比去年更旧了,白底红字褪成了粉白色。窗台上落了一层灰,墙角结着蜘蛛网。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问何院长:“这间屋子产权归谁?”
“归村上。原来周村医住在这儿。他退了以后,村上把门锁了。”
“能不能重新开?”
“开是可以开。但没人。镇卫生院本来就缺人,派不出固定的医生。返聘周村医,他身体不好,干不了全天。找新人,没人愿意来。”
陆浩明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锁着的门。风从山坳里吹过来,把门口的枯草吹得沙沙响。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对何院长说:“你帮我做一件事。把全镇所有村卫生室的情况摸一遍。哪些还有人,哪些空了,哪些能用,哪些要修。列个表。三天之内给我。”
何院长应下。
回县城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了。陆浩明坐在车里,一句话没说。老马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几眼,也没开口。车子驶过一段颠簸的砂石路,车灯照着前面灰白的路面。陆浩明忽然说:“老马,你记不记得那年我们在平川镇,陈家沟的老村长抽旱烟,跟我说‘当大官好,别忘了陈家沟的路’。”
老马说:“记得。”
“路修了。可卫生室关了。”
老马没有接话。车里安静了一会儿。陆浩明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明天还有事。摸底、报告、跑市里、跑省里。可他知道,村医的事比设备难。设备烂了是钱的问题。人走了,是钱和心一起走了。他得想办法,把那些走掉的心,拉回来一些。
预告:第572章卫生局的老黄
老黄的摸底报告写了三天。送来的时候,他站在陆浩明办公室门口,没有马上进来。陆浩明抬头看他,发现老黄的眼睛红着。他把报告放在桌上,说:“陆县,四十个空卫生室,我跑了一遍。有十一个,我连房子都找不到了。有的塌了,有的被村民占了堆柴火。剩下二十九个,能用的只有十六个。周村医那个,我去看了。门锁着,窗台上放着一盆枯了的绿萝。是周村医走之前搁那儿的。他说,这盆花有人浇就活着,没人浇就死了。”陆浩明把那盆绿萝的事记在心里。他翻开报告,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村医的事,我来跑。你先把最急的十六个卫生室保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