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卫生局的老黄
老黄是周四上午来的。
陆浩明到办公室的时候,老黄已经坐在门口的椅子上了。他没在办公室等,就坐在走廊靠墙的椅子上,手里抱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包面磨得发亮。看见陆浩明从楼梯口过来,他站起来。陆浩明注意到他的眼睛红着,像是没睡好,又像是睡得太少。眼白里带着细密的血丝,像干裂的河床上最后一点水。
“进来。”陆浩明开了门。
老黄跟着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来。他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摞材料。材料是用一个大号长尾夹夹着的,封面是一张手写的标题:“平川县村卫生室现状摸底调查”。字是钢笔写的,笔画很重,力透纸背。陆浩明接过来,先看了封面,然后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是全县村卫生室的汇总表。总数列着二百一十三个村,二百一十三个卫生室。在岗村医一百七十三人,空置卫生室四十个。老黄在汇总表下面用红笔写了一行字:“实际能用的卫生室,只剩一百二十九个。其他的要么空着,要么房子塌了,要么被占了。”
陆浩明往后翻。第二部分是按乡镇分列的情况说明。每个乡镇占一页,详细列出了空置卫生室的村名、原因、房子现状和有无接班人选。他翻到陈家沟那一页,看见周村医那个卫生室后面写了一行备注:“房屋完好,门锁,窗台有绿萝一盆,已枯。村上无接班人选,镇卫生院巡诊每周一次,路远,仅能覆盖附近两个村。”
他把材料合上,放在茶几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四月的风比三月更软了。政府大院里的樟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发亮。他站了一会儿,转回身,在沙发上坐下来。
“老黄,你跑了几天?”
“三天。四十个空卫生室,我跑了三十一个。有十一个,我连房子都找不到了。”老黄的声音有些哑。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有两个村的卫生室,房子塌了,砖瓦被人捡走了。有三个村的卫生室,被村民占了堆柴火。还有几个,门锁着,窗户关着,里面进了耗子,药柜里的药全咬烂了。我打开一个,里面的味道呛得我半天没缓过来。”
陆浩明没有说话。他想象着老黄一个人推开那些锁着的门,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看着烂掉的药和咬碎的木屑。老黄干了十七年卫生局长。那些卫生室有一半是他当年跑下来、建起来的。他亲手把牌子挂上去,亲手把药柜摆进去。现在他又亲手推开门,看见那些东西烂在里面。
“周村医那个,我去看了。”老黄说。他从材料里抽出一张照片,递给陆浩明。照片上是一盆枯了的绿萝。花盆是白色的,瓷的,盆沿上有一圈蓝花。绿萝的叶子全干了,黄褐色的,耷拉在花盆边上。枯藤垂下来,像一挂晒干的绳子。花盆放在窗台上,窗台上一层灰。
“周村医走之前,把这盆绿萝搁在窗台上。他跟我说的。他说,这盆花有人浇就活着,没人浇就死了。我那天去看,没人浇。花已经干了。”
陆浩明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写。他把照片夹回材料里。他问:“你报上来的十六个能用的卫生室,是哪几个?”
老黄翻到材料最后一部分。十六个卫生室的名单列在一张表上,每个后面都注明了原因。有的是房子完好,村医还在。有的是房子完好,村医刚退,但有人愿意接班。还有几个是巡诊点,镇卫生院定期派人去。老黄说:“这十六个是底子。只要保住它们,最偏的那些村还能勉强有地方看病。其余的,我得慢慢想办法。”
“你想到了什么办法?”
老黄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他咽下去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然后他放下杯子,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份东西。是一份手写的方案草稿,只有两页纸,字迹还是那种很重的钢笔字。他把它放在陆浩明面前。
陆浩明拿起来看。方案标题是“关于解决我县村医流失问题的初步设想”。里面分三段。第一段是“返聘一批”。把近五年退休、身体尚可、群众认可的老村医返聘回来,给予一定补贴,继续在卫生室执业。第二段是“下派一批”。从乡镇卫生院和县医院抽调年轻医生,轮流下到空置卫生室巡诊,每个点保证每周至少开诊两天。第三段是“培养一批”。面向本县农村青年,定向招录村医,由县卫校培训,毕业后回村服务,服务期至少五年。培训期间免除学费,服务期内给予补贴。
陆浩明看完,把方案放在茶几上。他看着老黄。
“这个方案,你想了多久?”
“没几天。但心里想了很久。”老黄说,“这些年,我眼看着村医一个一个走,空卫生室一个一个多。我报过,写过,但每次都被挡回来。这次不一样。这次您说要摸底,我就想,摸完了,总得有个办法。不能光摸不治。”
陆浩明点了点头。他拿起那份草稿又看了一遍。方案不复杂,甚至有些粗糙。但每一条都踩在实处。返聘、下派、定向培养,三条路并行,长短结合。最难的是第三段——定向培养需要教育局配合,需要财政出钱,需要编办给政策。可最难的那条路,恰恰是唯一能解决根本问题的路。
“老黄,这个方案我拿去用。但要做些调整。返聘和下派可以马上做,不用等。定向培养需要教育局、财政局和编办一起商量,我协调。你先回去,把返聘的具体人选和补贴标准拟出来。另外,那十六个卫生室的现状,你再核实一遍。下周给我。”
老黄站起来。他把材料收好,抱着公文包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陆浩明一眼。
“陆县,周村医那个卫生室,我想先把门开了。把里面打扫干净。那盆绿萝,我打算换一盆新的。换一盆好活的。”
陆浩明看着他。老黄的眼睛还红着,但红里有一种他没有见过的东西。像是很多年的疲惫底下,终于冒出了一点劲儿。
“换吧。”陆浩明说,“换一盆好活的。”
老黄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会儿,然后消失在楼梯口。
陆浩明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份方案草稿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他翻开笔记本,把老黄的三条建议抄了下来。抄完后,他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老黄干了十七年,第一次自己写方案。返聘一批,下派一批,培养一批。三条路,都得跑。第一条和第二条先动。第三条走程序。周村医的卫生室,先开。”
写完后,他把笔记本合上。窗外,四月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政府大院里,樟树的新叶在阳光里泛着油亮的光。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桌上那摞材料还在。他坐下来,拿起电话,打给陈秀兰。
“陈局长,村医的事,你那边有没有可以对接的?定向培养,需要跟职教中心合作。”
陈秀兰在电话里说:“有。职教中心有个卫生班,前年开过一期,招了二十个人。后来因为经费问题停了。如果想重新开,得教育局和卫生局一起报方案。”
“你先把那个班的底子翻出来。看看当时为什么停,缺什么。明天给我。”
挂了电话,陆浩明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铺满了大半个桌面。他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村医的事,比设备难。可老黄给了三条路。有路,就能走。哪怕走得慢一点。他睁开眼,拿起笔,继续批文件。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