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我夹在中间
清运拉完那天，是周六。
陆浩明没有休息。他早上七点就到了青石沟。最后一车废渣装车的时候，他站在厂门口看着。老黄在旁边拿着本子，画完最后一笔，把本子合上，说：“陆县，四百二十吨，全拉完了。收集池里的渗滤液也抽干了。旧膜和新膜都做了无害化处理，下周能出验收报告。”
陆浩明走进厂区。废渣堆已经没了，地面上只剩下一层被铲得干干净净的水泥地坪。围墙根下，导流沟还在，收集池空着，防渗膜卷起来堆在一边，等检测合格后再做最终处置。他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地坪。手指上沾了一层灰，但闻不到酸味了。他站起来，绕着厂区走了一圈。下游的河水清亮亮的，从山坳里流出来，淌过围墙外那段河道。他看了一会儿，上车回县城。
回到办公室，他刚坐下，老胡就来了。老胡说，方书记刚才打电话来，让他下午去一趟县委。陆浩明问什么事，老胡说方书记没说。
下午两点，陆浩明到了方正清的办公室。方正清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份材料。他让陆浩明坐下，没有寒暄。
“化工厂的事，拉完了？”
“拉完了。验收报告下周出。”
方正清点头。他把面前那份材料合上，放在一边。然后他看着陆浩明，目光平静，但有一种陆浩明很少见到的严肃。
“陆浩明，化工厂的事你干得好。这一点，我跟陈市长汇报了，他也认。可今天叫你来，不是表扬你。是有话要跟你说。”
陆浩明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钱市长和孙县长在政府办吵了一架？”
陆浩明没有否认。
“你听到了？”
“我正好去送材料，在门口听到了几句。”
方正清靠在椅背上。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水。然后他说：“这件事，表面上是分工之争，实际上不是。钱市长虽然走了，但他对平川的事还想管。孙启明主持政府日常工作，他想自己管。两个人顶起来，你的事就成了导火索。”
陆浩明没有说话。方正清说得已经很直白了。
“你在中间，不好受。我知道。”方正清把茶杯放下，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但你要记住一件事——在平川，你不是一个人干事。你上面有县长，有常务副县长。你做的事，要让他们都知道。该汇报的汇报，该沟通的沟通。不能自己扛着。”
陆浩明点头。他明白方正清的意思。方正清是在告诉他——你做事的本事够了，可你处理关系的本事不够。你总是自己冲，自己扛，自己想办法。可这个官场不是一个人跑的赛道。你跑得再快，也得让旁边的人知道你跑的方向。不然你跑得越快，挡的人越多。
“方书记，我记住了。”陆浩明说。
方正清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五月的阳光照在县委大院的空地上。他背对着陆浩明，说了一句：“钱市长那边，我跟他通过气了。以后化工厂这类事，他不会再说什么。但其他事，你自己也要注意。工业项目、招商引资，那些是他的盘子。你分管教科文卫，跟他没直接冲突。可如果你为了自己口子的事，去市里找别人，绕开了他分管的领域，他心里会不舒服。”
陆浩明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时，方正清叫住他。
“陆浩明，我再说一句。你这个人，做事太急，不按常规走。有时候是好事，有时候是坏事。以后有这种事，先跟我说。”
“我记住了。”陆浩明说。
他出了县委大楼，下了楼。走到大门口时，他停下来。阳光照在他脸上，有些刺眼。他掏出手机，翻到钱大进的号码。他想发一条消息，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来回打了三遍，最后只发了两个字：“谢谢。”
他没有等回复。他把手机收好，往政府大楼走。回到办公室，他坐在椅子上。窗外，五月的风把樟树叶子吹得沙沙响。他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方书记谈话。夹在中间。钱和孙的分工之争。以后汇报要勤，沟通要早。不能自己扛。”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可他知道，有些事，汇报了也未必有人接。有些沟通，沟通了也未必有用。方正清说得对，他不是一个人干事。可有时候，他确实只能自己找路。他夹在中间，上面有市长，有常务副县长，有书记。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他不能站队，也不能不站。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事干好。事干好了，谁都不好说什么。
第二天上午，孙启明给他打了个电话。孙启明的声音比往常沉一些，像是夜里没睡好。他说：“陆县，化工厂验收报告出来后，你先报给我。我审完再报方书记。”
陆浩明说好。他正要挂电话，孙启明又叫住他：“陆县，昨天方书记找你了吧？”
“找了。”
“他怎么说？”
“让我以后做事多汇报，多沟通。”
孙启明在电话里沉默了一秒。然后他说：“方书记说得对。你这个人，干活是把好手。可有时候太直。你找陈市长那件事，我不怪你。你被逼得没办法了。可下次，你先跟我说一声。我帮你去说。我说不动，你再找市里。”
“好。”陆浩明说。
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窗外的天比昨天亮了些，云层薄了，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政府大院的空地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远处，青石沟方向的山影在阳光下显得很清晰。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桌上那摞文件还在。他坐下来，拿起笔，继续批。
可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做事方式得变一变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他得学会在中间找路。上面有市长，有常务副县长，有书记。左边有王宏图留下的人，右边有那些看笑话的。他一个人走不过来。他得让身边的人知道他在走什么路。可有些时候，他只能一个人走。
他批完手头的文件，合上笔。窗外的阳光已经铺满了大半个桌面。他把文件收进抽屉，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里亮堂堂的。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预告：第584章学会沉默
化工厂的事收尾了，可陆浩明发现，办公室里开始安静了。那些靠拢的人，有的不来了。那些看笑话的人，也不出声了。就连孙启明，也不像以前那样频繁地打电话来了。他坐在办公室里，翻着来访记录，发现这一周只有三个人来过。他把记录合上，靠在椅背上。老胡进来送文件，看见他的样子，说：“陆县，最近清净了。”陆浩明说：“清净是好事。可太清净了，说明有人在等。”老胡没接话。陆浩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五月的风把樟树叶子吹得沙沙响。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他翻开笔记本，写了一行字：“学会沉默。少说，多看。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