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栀入职的第一天，比阮棠早了整整五天。
她进的是星澜科技，一家做人工智能算法的初创公司。
任职岗位为算法工程师。
带她的技术组长姓陆，叫陆峥，三十出头。
是业内出了名的“代码洁癖”。
面试那天，陆峥只问了她三个技术问题。
就让她回去等通知。
林晚栀以为自己没戏了，结果第二天就收到了offer。
她大学学的是应用物理，本科期间自学了编程。
代码功底扎实，但工业级项目经验几乎为零。
入职手续办得很快，行政给她发了工牌、笔记本电脑。
还有一摞厚厚的公司技术规范。
她的工位在开放区靠窗的位置。
旁边是一个比她早来一年的男工程师，叫赵启。
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很憨厚。
“你就是林晚栀？”赵启凑过来，压低声音，“陆哥的人？”
林晚栀点了点头。
赵启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拍了拍林晚栀的肩膀。
只说了一句：“加油。”
林晚栀没太在意，她以为只是对新人的客套。
直到上午十点，陆峥把她叫到会议室。
扔给她一份三百多页的技术文档。
“下午三点之前，给我一份核心模块的逻辑梳理，重点看数据预处理和模型推理部分。”
林晚栀接过文档，说了声“好的陆哥”，转身走出会议室。
她回到工位，翻开文档，一页一页地看，一条一条地标注。
文档全是英文的，很多专业术语她在学校里根本没接触过。
她需要反复查资料，才能理清每个模块的作用。
赵启路过她工位的时候，看了一眼她桌上的文档。
倒吸一口凉气：“陆哥让你看这个？这可是上周刚上线的新项目，核心模块连我们都还没完全吃透。”
林晚栀抬起头，有些惊讶：“新项目？”
“对啊，”赵启压低声音，“之前张工梳理了一版，被陆哥骂得狗血淋头，说连基本的数据流都没搞清楚。你小心点。”
林晚栀点了点头，没说话，继续低头看文档。
她心里其实也有点慌，但她知道，慌没有用，只有把事情做好才有用。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没有去食堂。
而是在工位上一边啃面包一边看文档。
阮棠给她发消息：“第一天怎么样？累不累？”
林晚栀回复：“还好，在看技术文档。你呢？”
阮棠秒回：“我下周才入职，今天在家躺平。加油哦晚栀！”
林晚栀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放下手机，继续看文档。
下午两点四十，她终于把核心模块的逻辑梳理写完了。
整整十五页，她把每个模块的输入输出、数据流向、依赖关系都列了出来。
每一条都附上了自己的理解和疑问。
她打印出来，装订好，敲了敲陆峥办公室的门。
“进来。”
林晚栀走进去，把梳理报告放在桌上：“陆哥，这是核心模块的逻辑梳理，您看一下。”
陆峥拿起来，靠在椅背上，一页一页地翻。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林晚栀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用力。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陆峥终于看完了。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林晚栀，脸上没什么表情。
“比我预期的好。”他开口，声音平淡，“基本的数据流都抓到了，模块依赖关系也还算清楚。”
林晚栀心里一松，刚想说话，就听见陆峥话锋一转。
“但是，”陆峥拿起笔，在文件上圈了几个地方，“这里，你只说了数据怎么流，没有说为什么这么流。”
“工程师不是只告诉别人‘数据从A到B’，还要告诉别人‘为什么从A到B，而不是从A到C’。”
“还有这里，模型推理部分，你列了三个优化方向，但没有说明哪个方向性价比最高，为什么。”
林晚栀赶紧拿出笔记本，一条一条地记下来。
“最关键的问题是，”陆峥放下笔，看着她，“你没有站在业务的角度想问题。”
“这个模型，是用来解决什么问题的？业务方的核心诉求是什么？你梳理出来的逻辑，哪些是业务关心的，哪些是技术细节？你没有区分。”
林晚栀愣住了。
她确实没有想这么多。她只是按照课本上学的。
把技术逻辑梳理清楚，却没有考虑业务的实际需求。
“我……”林晚栀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陆峥又一次话锋一转，“作为一个新人，第一天能写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林晚栀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陆峥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更厚的文件，递给她。
“这是这个项目的全部材料，包括业务需求文档和之前的技术评审记录。你拿回去好好看。”
“明天早上给我一版修改后的梳理报告，这次我要看到业务视角和技术选型分析。”
林晚栀接过文件，沉甸甸的，比刚才那份文档厚了不止一倍。
她看着陆峥，用力点了点头：“好的陆哥，我会好好改的。”
“出去吧。”陆峥挥了挥手，“有不懂的可以问赵启，他在这个项目待了一年了，基本流程都清楚。”
林晚栀应了一声，抱着文件走出办公室，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她靠在墙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虽然被批评了，但陆峥没有否定她，反而给了她更大的机会。
这说明，她的努力没有白费。
她回到工位，把文件放在桌上。
赵启凑过来，小声问：“怎么样？陆哥没骂你吧？”
林晚栀笑了笑，摇了摇头：“没有，他让我修改梳理报告。”
“真的假的？”赵启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陆哥居然没骂你？你也太厉害了吧！”
林晚栀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翻开文件，开始认真地看。
业务需求文档写得很清楚：他们要做的是一个智能推荐系统。
用来给电商平台的用户推荐商品。
业务方的核心诉求是提高转化率。
尤其是在用户停留时间短的情况下，快速精准地推荐。
之前的技术评审记录里，业务方明确表示，有些技术方案可以让步，但核心指标必须达标。
林晚栀越看越觉得，陆峥说得对。
她之前的梳理报告，确实没有站在业务的角度。
她拿出笔记本，把业务方的核心诉求一条一条列出来。
把技术模块按照“核心指标”、“可以优化”、“可以接受”分成了三类。
然后，针对每一个核心模块，她都写了两个以上的技术选型方案。
分析了每个方案的利弊和业务适配度。
不知不觉，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办公室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了，很快就只剩下林晚栀一个人。
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她伸了个懒腰，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继续写。
不知道过了多久，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林晚栀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是陆峥。
他穿着外套，手里拿着包，显然是准备下班了。
“怎么还不走？”陆峥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
“陆哥，我再改一会儿。”林晚栀赶紧站起来，有点紧张。
陆峥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电脑屏幕上的笔记。
又看了看桌上摊开的文件，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不用太急，这个项目还有时间。”
林晚栀愣了一下，没想到陆峥会说这种话。
“但是，”陆峥话锋一转，“也别太慢，业务方那边催得紧。”
“我知道了，陆哥。”林晚栀赶紧点头。
陆峥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就走了。
她深吸一口气，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走出大楼的时候，她看见门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阮棠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杯热奶茶，正抬头看着大楼的方向。
林晚栀的眼睛一下子就酸了。
她快步走过去。
阮棠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迎上前把奶茶递过去：“冷不冷？先喝点热的。”
林晚栀接过奶茶，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一直暖到心里。
“你怎么来了？”林晚栀问。
“来接你下班。”阮棠笑了笑，“我看你一直没回消息，猜你肯定在加班，就过来等你了。”
林晚栀看着她，心里满满的，都是暖意。
两个人并肩走在傍晚的街道上，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林晚栀喝着奶茶，跟阮棠讲着今天发生的事。
讲陆峥的严厉，讲赵启的热心。
讲自己对着文档一头雾水却又充满干劲的心情。
阮棠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话，或者笑一笑。
走到地铁站的时候，阮棠忽然停下来，看着林晚栀。
“晚栀。”
“嗯？”
“你今天第一天上班，就被陆哥夸了，真的好厉害。”阮棠的眼睛亮晶晶的，“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林晚栀看着她，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温柔。
“你也可以的。”林晚栀说，“等你下周入职，你也会做得很好。”
阮棠用力点了点头，然后挽住林晚栀的胳膊，把头靠在她的肩上。
两个人就这样依偎着，走进了地铁站拥挤的人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