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没有水。
至少吸进嘴里时没有。
顾昭落地第一口只吃到满嘴灰。
白石镇的天空在脚下。
河流挂在头顶。
所有房屋倒着长,门开在地面,烟囱插进路中央。
镇民照常走路。
没人觉得世界颠倒。
顾昭试着跳了一下。
人没有落向脚下的天空。
仍旧落回街面。
这里连上下都是被规定好的。
街边一家药铺开着门,柜台后却没有药。掌柜每天照常抓药,手伸进空抽屉,再把空气包进纸里递给病人。
病人接过空药包,还会认真道谢。
沈照月拦住一个抱书的小姑娘。
正是水线里那个找不到学堂的孩子。
“学堂在哪?”
小姑娘指向桥对面。
“为什么不过去?”
“我每天都过呀。”
她说完便走上桥。
走到中央,头顶细线轻轻一亮。
小姑娘回到原来的街口,再次问路。
她已经忘了自己刚走过一次。
桥收的不是灵石。
是每个人过桥时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点记忆。
难怪镇民谁也想不起桥存在。
一个卖馒头的老人从顾昭身边经过,篮子里的馒头全往天上掉。
他伸手去捡,捡不到,也不觉得奇怪。
“老人家,镇中心怎么走?”
“镇里没有中心。”
“那座桥呢?”
“我们镇没有桥。”
他身后就是一座青石桥。
桥上每走过一个人,渡厄水莲便亮一分。
今日不收过路费卡在系统里发热。
顾昭没急着用。
先找许阿禾。
定位尺指向桥下。
桥洞入口被一层水膜封住,膜上写着:
【机缘发放中。】
【闲人免进。】
闻令仪亮出司录玉牌。
水膜给她开了一条缝。
只够一人过。
“它认天命殿。”她说。
“那你先进去?”
“进去以后,缝会关。”
顾三已经蹲到桥墩旁。
“桥是假的。”
他敲了三下。
第一下是石声。
第二下是木声。
第三下,里面传出人声。
“救命。”
十二道人影不在桥下。
在桥里面。
渡厄水心把人当成桥的承重材料,镇民每过一次桥,就从他们身上抽一点东西。
记忆。
气运。
寿数。
最外层那个人已经没有脸。
沈照月抬剑要劈。
顾三挡住。
“桥塌,他们先死。”
顾昭取出不沉木板。
已经碎掉两块,还剩十块。
她让顾三沿桥面最薄处插进去。
木板不懂倒悬世界。
只认水。
一碰到桥中不断渗出的命水,十块板同时浮起,把青石桥顶高半寸。
桥里的人声清楚了。
“一共十二个。”谢闻舟贴着桥墩听,“十一道心跳,一道已经停了。”
顾三沿桥身摸过去。
十二个人被放在不同位置。
桥头那人承担“每天有人经过”。
桥腰三人承担“桥仍然结实”。
最深处八人则被写成“维修一直有人做”。
他们不是同一日失踪。
最早的七年前。
最晚的就是今日许阿禾。
白石镇每缺一次运气、每坏一处桥,水心便再塞一个人进去,让表面看起来什么都没坏。
顾三摸到一处新鲜石缝。
里面有人用指甲抓出三个字。
【我叫周——】
最后一个字还没写完,指甲就断了。
“至少出来以后,先问他叫什么。”顾三说。
沈照月握剑的手收紧。
沈照月先问:“活着的能不能听见?”
桥内传来断断续续的敲击。
十一人。
许阿禾在最里面,心跳最弱。
镇民仍在过桥。
每一步都让桥内的人往下沉。
顾昭把“今日不收过路费”贴到桥头。
规则卡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当前收费并非双方自愿。】
【卡牌可强制免费开放一次,但将惊动收费源。】
“惊动谁?”
桥上水莲突然转头。
它没有脸。
顾昭却知道它在看她。
系统回答:
【渡厄水心。】
“那正好。”
顾昭按下卡牌。
桥头那块无人看见的收费牌第一次变成零。
所有正在过桥的镇民同时停住。
他们像从长梦里醒来,低头看见自己脚下踩着人。
第一声尖叫响起。
卖馒头的老人低头看见桥缝里一只手。
他认出那枚磨旧的铜戒。
“这是我儿子的。”
他儿子三年前去修桥,再没回来。
镇里所有人都说那人外出谋生了。
老人却每天多蒸一个馒头,自己也不知道在等谁。
他跪到桥边,抓住那只手。
“周石生。”
“你叫周石生。”
桥内断掉的名字终于补出最后两个字。
不是顾昭替他补。
是父亲认出了儿子。
更多镇民围上来。
有人认出桥石里的衣角。
有人认出失踪多年的木匠刀。
渡厄水心维持的“无人失踪”开始成片破裂。
水莲从桥头放出十几条水蛇,想把醒来的人重新赶走。
闻令仪横刀挡在镇民前。
她的金丹威压第一次没有压向顾氏,而是压向天命殿登记过的天阶机缘。
“认出谁,就把名字喊出来。”
“别停。”
水蛇越多,镇民喊得越响。
渡厄水莲猛地收缩。
桥面开始下沉。
顾三将最后两块完整木板横插进去。
“只能撑半刻!”
谢闻舟在桥两侧布撤离阵。
倒悬世界的阵线不肯贴地,他干脆把铜钉钉进头顶那条河。
闻令仪带着镇民退开。
沈照月则踩上桥面,独自挡住从莲心射来的水刃。
她每挡一道,腕上的天命印就亮一分。
水心仍在劝她。
【接受机缘。】
【桥内十一人立即释放。】
“那第十二个呢?”
【死亡者不计入交换。】
沈照月一剑劈碎提示。
顾昭趴到桥边,将不响铜铃垂进裂缝。
“里面的人,听得见就敲一下。”
十一声。
“愿意由我们拆桥救援,敲两下。”
桥里响起杂乱却明确的二十二声。
最后,许阿禾的位置只传来很轻的一下。
许阿禾只敲得出这一下。
顾昭不替她补。
“先救能回应的十人。”
“许阿禾另外找路。”
桥底忽然传出第三种敲击。
不是许阿禾。
是那名已经没有心跳的人。
三短。
一长。
与回声灯里沈母留下的节奏一模一样。
沈照月猛地回头。
“我母亲来过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