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灯还剩两次。
顾昭将第二道灯光照进桥缝。
“重复这里最后一句没被改过的话。”
桥内先传出镇民的哭声。
再是水流。
最后，一个女人疲惫的声音从七年前浮上来。
“照月若来。”
“告诉她，拒绝我给的答案。”
沈照月站在桥上，一动不动。
这句话不像慈母遗言。
甚至不像一个好答案。
顾昭把这句话原样留着。
回声灯继续燃烧。
沈母的下一句话被水莲压得断断续续。
“我也会怕……”
“怕她死……”
“所以我替她拒绝的那一次，不算她自己的选择。”
“下一次，让她自己来。”
桥下水光随声音晃动。
七年前的沈母没有留下完整影像，只留下几双踩过泥水的鞋。
她先去过镇东一百三十七户。
有人愿意把一口好运送给素未谋面的孩子。
有人不愿意。
有人连渡厄水心是什么都听不懂，只问女儿明年还能不能去学堂。
沈母没有把沉默算成同意。
她带着一叠乱七八糟的回答来到桥边，最终拒绝天命殿替所有人合成一个“可以”。
送信的守桥人问她：“你不怕自己女儿出事？”
“怕。”
“那为什么不收？”
“因为她以后若知道自己靠这些人倒霉才活下来，会先问我凭什么替她选。”
守桥人替她把这句话藏进回声钉。
代价是他被渡厄水心第一个塞进桥里。
灯光熄灭。
第一次使用结束。
桥内那具没有心跳的身体，胸前藏着沈母留下的回声钉。人已经死了七年，尸骨却被渡厄水心当成第一根桥骨，一直撑到现在。
这不是沈母本人。
是当年帮她送信的白石镇守桥人。
沈照月闭了闭眼。
“先救活人。”
她转身迎向水莲。
这一次没有等谁安慰。
桥面裂缝越来越大。
顾三从最外层拆开第一块假石，里面露出一名头发全白的中年男人。
他还活着。
身体却被写着“桥墩”。
顾昭用旧木勺刮掉两个字。
男人的骨头立刻软下来。
谢闻舟的阵线卷住他，将人送到镇民手里。
第二名。
第三名。
第四名胸口压着桥面正中的镇石。
顾三刚撬动一寸，整条街便向下倾斜。
谢闻舟把五枚阵钉全部打进头顶河床，灵力沿倒悬水流反向撑住街面。
他的袖口当场裂开，手腕被阵线勒出血。
“十息。”
顾三没浪费一个字。
扫帚柄卡进镇石，木楔一枚接一枚敲下。没有一张卡替他算角度，二十七枚普通木楔却硬把镇石抬起半尺。
第四名活人被拖出。
第五名已经忘了怎么呼吸。
闻令仪一掌按住他后心，金丹灵力只负责把胸腔重新推起来，没有替他填回记忆。
男人咳出第一口气时，桥上认出他的姐姐哭得站不住。
第六名是周石生。
父亲隔着裂缝不断喊他的名字。
名字每响一次，他被磨平的脸就清楚一点。
顾昭第一次看见，外面的人记得一个人，也能成为救援的一部分。
每拆出一个，水莲就少一分稳定。
也更愤怒。
它开始让镇民重新入梦。
“桥没有人。”
“过桥就能回家。”
“沈照月收下机缘，一切都会好。”
顾昭敲响第三声破梦锣。
当——
最后一声比前两声都重。
整座白石镇的屋瓦同时震落灰尘。
所有镇民彻底醒来。
制造幻境的源头也被拉到桥上。
完美沈照月从水莲中走出。
这一次，她拥有金丹威压。
一步便压碎三块不沉木板。
“拒绝将导致更多死亡。”
她看向真正的沈照月。
“你要用一百三十七户的安全，证明自己的选择？”
沈照月被金丹威压压得膝盖发响。
沈照月撑直膝盖。
“你拿他们做机缘的时候。”
“问过他们吗？”
完美版本抬手。
桥内十根水线同时勒紧。
沈照月横剑挡住最先落下的三道。
她自己的水灵力远不如对方。
剑身每震一次，虎口便多一道血口。
完美版本却不会疼。
她永远衣衫干净，灵力充足，连呼吸都没有乱过。
沈照月忽然明白天命书为什么喜欢这个自己。
不需要吃饭。
不需要害怕母亲失踪。
更不会在关键时候追问一百三十七户是谁。
这样的女主角当然好用。
可她不是人。
沈照月用带血的手重新握剑。
“顾昭。”
“你先拆桥。”
“这个假的，我来拦。”
闻令仪的司录玉牌飞出，截断两根。
顾三用扫帚扛住三根。
顾昭冲到桥缝边，把硬祭饼一块块塞进不断闭合的假石之间。
祭饼真的很硬。
水莲压了两次，没压碎。
顾三娘不在场。
她做的食物却第一次成功参与修桥。
顾昭塞到第十块时，系统提示：
【一星食物剩余十块。】
“够了。”
桥缝被祭饼撑住。
顾三憋了半天。
“以后祭祖还能吃吗？”
“救过人的供品，祖宗敢嫌？”
灰色祖祠池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五域长明盏的东境灯骤然亮了一倍。
白石镇一百多名刚醒来的人，终于知道有人曾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替他们撑了七年。
他们敬畏沈母。
也敬畏眼前这些明知桥里是人，还敢一块块拆桥的人。
许阿禾的名字重新亮起一笔。
她仍在最深处。
水莲已经把她与天阶机缘连成一体。
要把人拉出来，必须先决定这场机缘到底归谁。
完美沈照月伸出手。
“接受我。”
“十一个人都能活。”
真正的沈照月走到她面前。
“好。”
顾昭猛地抬头。
完美版本露出笑。
沈照月却把自己的剑递了过去。
剑柄朝前。
剑锋却正对她自己腕间那枚金色天命印。
她要退的从来不只是一颗莲子。
是那个替她规定“最好选择”的资格。
“先接我这一剑。”